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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你的觉吧。”曲成溪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起身向外走去。
“师父!”身后床上的商唯忽的叫他。
曲成溪脚步顿住。
“以后你要是不成家,咱俩就相依为命,我给你当一辈子徒儿!”商唯说。
***
“怎么还不醒啊,睡了那么多天了郎中,您看看萧掌门到底怎么回事啊,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身体其实没问题了,只是这心里……”
“什么意思?”
“他是自己还不想醒来,不愿意面对,所以才沉睡的不醒的,强求不来……”
……
仿佛过去了好久好久,萧璋睁开了眼睛,看到熟悉的自己房间的屋顶,他有种已经睡了一辈子的感觉,又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大梦,一睁眼,他还是朝云山上那不学无术的纨绔少年,爹娘马上就要催他练剑。
“掌门,你醒了!”
这称呼让萧璋的侥幸一下子碎了,他动了动酸涩的眼皮,看到了崔铭。
“我睡了多久……”萧璋开口时嗓子就像是被砂纸磨过似的,他心说嘿,这可不用装深沉了,这次是真深沉了,他支起身子想要坐起来,谁料胸口立刻传来刀割般的剧痛,“唔……”
“快躺下快躺下!”崔铭还是那副小老头扮相,扶住他起伏的肩膀,“你胸口的伤可重了!差一点点就要刺破心脏了!就算是修仙之人也经不住这种大伤,起码要养个十天,还有一半呢,你先休息着。”
萧璋捂着胸口躺下,脸色苍白如纸,微微喘息着。
崔铭真是见不得他这样,看着都觉得心疼,但是他一个每天脑子里只装着门派大计的智囊还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你……你也别太想不开,谁没有个犯浑的时候,屈漾他……”
“最近门派里怎么样了。”萧璋打断他,虚弱却不容置喙,崔铭愣了一下,然后把最近门派里发生的大小事情都和萧璋一一道来。
夕阳西下,柔和的阳光笼罩在朝云山上,朝云峰在云层中熠熠生辉,就像是圣洁的仙地,山脚下的凡人们远远眺望,都忍不住双手合十,虔诚地祈求仙人们的庇佑。
最近真是太不太平啦,湘宁王商未离在江南蛰伏十二年,如今忽然反叛,谁也不知道他手下是怎么悄无声息的多了那么多兵的,更让人惊讶的事这些兵在战场上无往不利,从未有过败仗,把朝廷兵打得节节败退,如今已经快打到皇城了。
有流言说他借助了邪术……但是无论如何,谁能想到一个瘫子竟有这种城府和能耐,早知如此当初皇上忌惮他时就不该只弄废他的腿,应当斩草除根才是。
不过当今圣上也不是什么好鸟,神州大地饥荒瘟疫不断,都是拜他的胡乱统治所赐,换个人当皇帝,未尝是件坏事。
“什么!你说什么!”萧璋一把抓住崔铭的衣襟,“池家被明家灭门!?”
崔铭早就预料他会是这样的的反应,赶紧安慰:“我知道你和池盈关系好,但是池家和花月教勾结的证据确凿,大会已经审判过了,不会出错的。”
萧璋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剧烈颤抖起来,脸上一滴血色都没有,他只是离开了江南几天时间,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池姑姑竟然死了!一个傲然于修仙界百年的门派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消失了!
“池盈不可能和花月教勾结!”萧璋怒道,“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我一定要……咳咳!……”
“萧璋!”崔铭扑过去扶住萧璋,萧璋宽厚的肩膀因为呛咳剧烈地抖动着,挣扎着推开他:“我没事……”
没事个屁!崔铭清晰的看见他掌心里藏着一口血。
“你先别着急,等把身子养好了再去查。”崔铭道,“说实话,我也觉得这里面有问题,明家反杀得太容易了,甚至没有损失一兵一卒。总之等你修养几天,咱们可以再接着查……喂!你先躺下,别再想了!”
萧璋重重地倒回床上,崔铭急着起身去给他叫郎中,忽的被萧璋抓住了手腕。
“崔铭……你说池家灭门,是不是我的责任……”
“你说什么傻话呢!跟你有什么关系?”崔铭以为萧璋伤口发炎烧糊涂了,正要伸手摸他的额头,却看到了萧璋的目光。
崔铭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目光,很多年前他见过一次,那是在朝云山被沈为霖屠杀后,萧璋坐在血泊里露出的表情,像是极度的自责和内疚,却又说不出的迷茫。
“如果我不去燕北,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萧璋干涩的嘴唇动了动。
几十年前,跪在血泊中的少年颤抖地捂住脸:“如果我不去天灵山,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崔铭的嗓子发紧到几乎说不出话来:“萧璋……”
“如果我没有追寻那可笑的爱情,如果我一直留在江南,池家是不是就不会灭了。”萧璋苦笑了一下,用手背挡住眼睛,胸口缠着的白布渗出殷红的颜色。
“这事情与你无关!”崔铭说,“你追媳妇儿天经地义,屈漾也不可能也预料到江南会……”
“以后不要提这个名字了。”萧璋轻声说,“他和我再无关系了。”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悲伤,说出这话的时候异常地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好的事实。
崔铭默然。
这次是真的了,萧璋说这话时的笃定,是心死之人才会有的情绪。
之前哪怕跨越大半个神州大地的事情已经是过去式了,萧璋再也不会去追了。
“我知道了。”崔铭起身,“你好好休息,三日之后我接你出去,门派中很多事情还在等你处理,你确实离开太久了。”
其实自己是一直不太喜欢屈漾的,崔铭心想,那美人太张扬也太艳丽,对于萧璋来说不是良配,起码从门派声誉的角度上来说是的。
可为什么,现在看到萧璋和屈漾彻底断掉,他却觉得那么揪心呢。
崔铭甚至有种错觉,这次的影响比之前阿杨对萧璋的影响更大,他甚至有些怀疑在被伤过两次之后,萧璋这辈子还会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崔铭一步步走到门口,忽的回头:“对了,还有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以什么样的心态和目的说出这句话,又或者只是想要萧璋振作起来。
萧璋仰躺在榻上没动:“什么。”
“韩杨在等你。”崔铭说,“是他把你从雾灵山救回来的,这些天也是他一直在照顾你的,今天听说你快醒了,他怕你醒来要和我聊门派的事,为了避嫌就先离开了,现在估计在帮你熬药,你要见见他吗?”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0章 梅花香
啪嗒,啪嗒……
水滴落在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中显得格外得突兀,火把照亮了湿淋淋的石壁,也照亮了明禅的脸,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檀木饭盒,阵阵饭菜香正从饭盒顶端的小孔中散发出来。
明禅沿着漆黑的洞道走到最里面,湿冷的空气涌入鼻腔,他的嘴唇抿紧,心脏钝痛。
“阿清,我来看你了。”
回音空荡荡的响起,没有回应。
几天前的那一晚。
“把他压到牢里,省得惹事。”明铎从车上下来。
“我看谁敢!”明禅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推开押送池清的门生嘶吼道,“池清和我一起住!谁敢动他别怪我不客气!”
他双眼通红瞪着明铎,就像一只凶兽似的粗喘着,那样子论谁看了都相信他说的是真的,谁要是敢动池清,明禅真的会和他们拼命。
明铎看着他,眸色幽深,忽的笑了:“好啊,那你们就一起住吧。”
他竟然没有反对!
明禅生怕他后悔,立刻拉着池清冲向了自己的寝殿。
“阿清,我给你擦擦身子好吗?”
温热的水淋在池清赤-裸的身上,他一语不发地坐在热水升腾的木桶里,像是失去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任凭水滴从尖尖的下巴滑落,在水里砸出一个荡漾的圆圈。
明禅心如刀绞,手都在发抖,一寸一寸的把他身上的血迹擦干净。
“阿清,你渴吗,要不要喝点水?”“累了吗?咱们睡觉吧。”
无论他说什么,池清都没有任何回应,就像是只剩下的一个躯壳,灵魂已经死去了一样。
明禅给他洗了澡,又给他换上衣服,最后拉着他一起躺在了大床上,吹灭了灯。
夜色幽深,池清静静地躺在床上,背对着明禅,单薄的后背在月光下像是石塑一样。
明禅就那么一直盯着池清的后脑,不敢碰他,也不敢说话,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连呼吸都是错的。
池清会这个样子持续多久,他不知道。
那种迷茫让明禅害怕到发慌,他终于忍不住试探地碰了碰池清,在没有得到反应后,他小心翼翼地抱了上去,池清的身体冷得像冰,就像是一具尸体一样毫无反应。
明禅地双臂逐渐用力抱紧他,直到两个人胸口贴着后背紧密得几乎毫无缝隙,却依旧觉得两个人之间有着天谴般的距离。
忽的,池清说话了:“你知道吗?”
他说话了!
明禅太开心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嗯?”
“明铎做的事情,你事先知道吗?”
池清缓缓转过头来,深黑的眼睛仿佛寒冰:“你把我带走和我表白,就是为了把我从那里引开,对吗?明家需要给正道一个说法,所以他留我一条命,作出‘哪怕池家叛变我们依旧善待池家小孩’的样子,而你是他的帮凶。”
明禅就像是被雷劈了似的,从头凉到脚,颤抖道:“我怎么可能会!……唔!”
哗啦!——
下一秒池清猛的扑了过来掐住了他的喉咙,动作之大甚至撞翻了一旁的矮桌!
“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池清疯狂地掐着明禅的脖子。
明禅拼命地蹬踹着床单,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要生生被他掐断。
池清愤怒地嘶吼着,那声音却逐渐带了哭腔:“为什么骗我……我明明那么喜欢你……”
明禅眼前逐渐黑了下去,他其实可以反抗的,在灵力上他和池清势均力敌,但是他没有,这是他欠池清的,无论他做什么,自己都不会反抗。
这一刻他忽的就明白了明铎之前意味深长的笑,他早就预料到池清会对自己动手,却并不出手阻止。明铎就是想要自己亲身体会到池清恨不得他杀死他的愤怒,然后让他意识到他和池清之间再无可能。
明禅闭上眼睛,泪水滑下,任凭肺部炸裂似的疼痛侵蚀他的意识,然而就在他彻底丧失神志的前一秒,池清猛的松开了他。
明禅呛咳地坐起来,只看到池清踉跄离开的一个背影——他拿了自己放在门口的剑往明铎的寝宫去了。
当天夜里,不出所料,池清被明铎的侍卫挡住,在经历一番殊死搏斗后被打败,然后关进了山洞牢房里。
“阿清,吃饭了。”明禅走到了洞穴最深处,把精致的餐盒放到了正中央的青石桌子上。
桌子上还摆着今早的饭盒,明禅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一点都没动过。
“我不想看见你,你的东西我也不会碰。”沙哑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明禅的心脏一阵剧烈的颤抖,举着火把照向暗处——池清抱着双膝坐在墙脚,长发散乱,脚上铐着漆黑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死死的焊在洞壁上。
明禅向着他走过去:“你不是想报仇吗?绝食而死怎么报仇?”
“我死了又如何,”池清冷笑,深黑的双眸在黑暗中发着冷光,“反正你们也能想到合适的说辞解释我的死亡,你们连我全族都杀了,又何必现在假惺惺地来劝我吃饭。”
那陌生的语气让明禅心痛到几乎连呼吸都静止,他苍白地解释:“我不是我父亲,你知道的阿清,我和他不一样。”
池清紧盯着他:“那你愿意为了我抛弃继承明家吗?带着我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明禅愣住了,他下意识想起了自己从小拼死拼活修炼的场景,想起了自己为了站到顶峰脱颖而出做的那些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努力……
那是自己付出的一辈子啊!自己真的可以抛弃一切带着池清走吗?就当之前的那些付出都白费了?
“你犹豫了。”池清笑起来,那笑声中尽是悲凉,“我早就该看清你的明禅,你不愧是明铎的孩子,你们的骨子里都留着蛇蝎一样的冷血!我是看错了人,你根本不配得到我的喜欢!”
明禅下意识想要解释:“我……”
“如果咱们俩的情况对调,”池清打断了他,“我一秒都不会犹豫。”
明禅哑口无言,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他觉得自己又像一只被剥皮示众的猴子,所有的一切都暴露无遗,丑恶得无地自容。
明禅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洞里出来的,或许嘱咐了几句让池清吃饭,又或许没有,他几乎落荒而逃,与池清面对面的每一秒都让他羞愧到崩溃。
原来我竟然是这样的人吗?他想,看似比所有人都要优秀,但是实际上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连保护自己心爱之人都没有胆量。
山洞中,池清拖着沉重的铁链走到了石桌旁,掀开了饭盒。
新鲜的饭菜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那其中的红烧茄子一看就是明禅的手艺,再细看,几乎所有的菜都是熟悉的用料——都是明禅亲手做的。
池清那冷淡的眼底剧烈的颤动起来,汹涌的情感从心底翻涌而出,却又瞬间被极度的痛苦所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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