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相触间，莱伊眨眨眼，眼睛亮亮的，笑着问道：“那前辈舍得我变成那样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狂吗？”
言澈看向莱伊瞳孔中折射的光粒，在那双眼中看出浓浓依赖，闪着火彩的光芒。
言澈顿了顿，一手抵在下巴上，认真道：“如果是我，我不会轻易改变我的想法。”
他抬眼，看向莱伊，又道：“但这个人是你……你就做你喜欢做的事吧。”
不多时，两人的餐食由侍者端上。
言澈一贯不挑剔口味，只会点这些食堂已经搭配好的套餐。
两只圆盘中，各种蔬菜谷物和肉类摆放精美，还有配套的热汤，一时散发出阵阵香气。
但莱伊看着面前这份综合特训套餐，一边拿起叉子，一边皱了皱眉。
言澈见莱伊久久没动，又见他皱眉，问道：“怎么不吃？”
莱伊：“前辈不觉得食堂套餐里的花椰菜很难吃吗？”
“挑食不是好习惯。”言澈道：“花椰菜很好，富含膳食纤维和维生素，还有矿物质。”
莱伊闻言，莫名露出一点错愕的笑意。
言澈：“笑什么？”
莱伊温和道：“我在八岁时，听到过一模一样的话。”
言澈不解：“那你为什么直到二十四岁还在挑食？”
“因为我绝食三天，哭着和我母亲说我真的很讨厌花椰菜。”莱伊道：“她看出我是真的不喜欢，终于心软，愿意不再做这种蔬菜。”
言澈闻言，略略出神。
他回想起来，莱伊是从没点过套餐，故而他还不知道眼前人能因几块小小的花椰菜，在儿时闹出这么大阵仗来。
言澈看出莱伊眼中十分抗拒，尤其是在那人视线扫过盘中的花椰菜时，看起来简直幼稚极了。
在两人身旁，不少人匆忙结束用餐，接连离开食堂。
应该没人能想到，令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异能者，正因为几块小小的花椰菜充满困扰。
无奈中，言澈一本正经开口道：“我在小时候，从来没有选择吃什么蔬菜的权利，但我现在突然觉得，这样也很好，至少我不会在你这个年纪，仍然是个挑食鬼。”
言澈这么说着，口吻十分严格。
可同时，他的手却朝前伸去，用叉子插起莱伊盘中的花椰菜，一块块放进自己的盘中。
莱伊挨了训，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看见言澈的举动，一时愣了愣。
待拿走盘中所有的花椰菜，言澈抬眼，一脸冷淡看向莱伊：“现在可以吃饭了？”
莱伊：“……”
莱伊：“可以了。”
言澈：“如果训练刚刚结束不久的话，就慢些吃。”
餐厅轻柔的背景音乐中，莱伊轻轻抿了抿唇。
他没抬头，只合着自己心跳的频率，应道：“好。”
-
随着雨季过去，海岛日渐寒冷。
尤其是入夜时分，冷空气卷着海上湿咸的水汽，短短一会便能将气温拉下数度。
饭后，两人从食堂走出，一同返回宿舍。
进入园区后，映着接连的路灯，两人意外与劳狄斯相遇。
劳狄斯远远看见言澈与莱伊走在一起，脚步微停后，不光没有上前，还莫名一扭脸，往别处去了。
言澈看着劳狄斯刻意走远的背影，不禁有点不解，脚步慢了片刻。
莱伊露出一贯的笑容，回身问道：“前辈，怎么了？”
言澈迟疑几秒，重新迈步后，试探问道：“我住院这段时间，劳狄斯有找你麻烦吗？”
莱伊：“没有啊。”
言澈：“他就只是不管你，让你自己安排训练？”
莱伊乖巧点头：“嗯，没错。”
言澈觉得奇怪，但随即没有多说，继续往宿舍楼走去。
两人走到楼下，在楼前分别。
莱伊眼看言澈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重新朝来路走去。
随着呼吸，空气中已经开始凝结白霜。
莱伊本想返回食堂附近，找罗姆继续商量事情，可就在半路上，他突然接到罗姆发来的消息。
罗姆在消息中说码头好像发生了严重的意外事故，需要马上过去侦查，两人只能再约其他时间见面。
莱伊见状，只好返回宿舍休息。
温馨的宿舍楼中，几名队友见到莱伊回来，向莱伊询问了有关劳狄斯找他谈话的事。
几人都觉得，劳狄斯对莱伊向来爱答不，却趁言澈不在时与莱伊单谈，只怕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莱伊照例假装和善后辈，没透露两人真正的对话内容，又帮劳狄斯说了不少好话，才在众人放心的神色中一路返回房间。
随着莱伊打开房门，门缝露出一片昏暗，继而向一侧扩大。
然而，就在莱伊迈步走入屋中时，他脚步却突然一停，整个人站在原地。
在离他身后不远处的公共区中，队友闲聊的谈笑声徐徐传来。
暖光从走廊尽头投射出一片光影，堪堪照到他的脚边。
莱伊停了片刻，双唇轻轻抿了抿。
继而，他重新迈步，走进夜色笼罩的房间。
随着关门声响起，莱伊站在门口，看向阳台前的小沙发。
此时的房中仿佛一点光源都没有，沙发上的人影隐匿在暗色里，与黑夜相似极了。
空气中的信息素闻起来有些混乱，显然这位来访者也因此前喝下的药物，被围困了一周时间，今日刚刚恢复。
莱伊双眼轻眯，看向这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来人不知又是换上了哪身伪装，如果忽视掉她眼底的癫狂神采，看起来就像一名温婉又弱小的普通omega。
莱伊可从没预料过，会在这样的情景下，和眼前人再次相见。
但他绝不会认错眼前人的身份，轻轻开口，低声唤道。
“爱丽丝。”
爱丽丝闻言，轻轻哼笑一声。
她双手抱臂，将莱伊上下打量，继而开口，直戳上次分别时的情景。
“从海中死里逃生，滋味怎么样？”
莱伊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只道：“应当是托了母亲的福，我才有可能站在这里吧？”
暗色中，爱丽丝嘴角勾起，沉声道：“没错。”
随即，她的目光陡而危险，看向莱伊的脸。
“可既然险些丧命，怎么还是没能让你学会变乖，试着低调些做人呢？”
第75章 离开这里吧
莱伊双眼轻轻眯起：“我怎么做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爱丽丝看向莱伊充满敌意的眼睛，面色一暗：“玛丽安应该无数次告诉过你，不要告诉别人你是「无具象」异能者的事。你不是为了救言澈被迫使用异能，你是故意让所有人知道的，到底为什么？”
莱伊轻轻笑起：“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既然如此，你能使用两种异能的原因，以及腺体处的星芒刻印，要不要也和我详细说一说？”
“莱伊！”爱丽丝声音陡然尖锐：“玛丽安就是因为这个，所以被迫嫁到布莱克家族——”
“我知道。”莱伊打断道：“可那又怎么样？”
爱丽丝将面前的青年上下打量，却除了那张相似的面孔，没在他身上看到任何一点与玛丽安相似的神情。
爱丽丝微微蹙眉，声音沉稳：“你到底在打算什么？”
莱伊迈动脚步，走到靠近床边的软椅前坐下。
两人相对而望，莱伊好笑道：“不管我到底想做什么……可我这不是，已经把你引来了么。”
爱丽丝不解道：“你想见我？”
她发出一声冷笑：“你就不怕，我真的会杀你？”
莱伊：“你如果想杀我，上次就会动手，可我是真的想杀你，所以你我相见，无论怎么算起来，都是我划算些。”
他一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点道：“更何况，我还有事想问你。”
爱丽丝：“真是新鲜，你能有什么事需要问我？”
莱伊轻轻注视着爱丽丝的脸：“如果没有小时候那起绑架案，也许我们的见面，可以是能坐下好好叙旧的温馨场景。”
爱丽丝笑得讥讽：“事到如今，你想和我打感情牌？”
莱伊听出爱丽丝话中尖锐，却对此充耳不闻，只问：“你是什么时候和我母亲分开的，在她出嫁时吗？”
爱丽丝神情晦暗：“玛丽安背叛上主，我们很早就分开了。”
“那在分开前，你们的关系是不是很好？”莱伊的声音轻了些：“我母亲和我说过，她很希望我可以拥有一个能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这样的话，在长大后，我即使一个人生活，也不会觉得孤单。”
听见莱伊提起往事，爱丽丝的眼前徐徐浮现出妹妹年幼时的样貌来。
她的神情柔软了些，问道：“玛丽安……和你提起过我吗？”
莱伊：“没有，但我知道，她一定有这样一位一起长大、一直陪在身边的人。”
莱伊说着，视线飘得远了些，问道：“母亲经常和我提起她长大的港口城市，她说那时住在山上的城堡，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清晨跑到城堡最高的阁楼中，迎着阳光，俯瞰整片海湾与贸易港口，看海鸟在晨光中盘旋，将整座城市从安详沉睡中缓缓唤醒。”
备受疼爱的贵族小女儿，仿佛从不会有一点烦心事。
永远如同安宁的港口清晨一样，干净又美好。
随着莱伊的话，爱丽丝的手轻轻握了握。
儿时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无论时隔多少年，都无法剔除。
爱丽丝轻哼道：“玛丽安就是因为这件事，经常旷掉主上的诵经仪式，后来父亲带着我们从城堡中搬离，她还哭闹了一阵。”
莱伊听着爱丽丝的话，神情不动间，眼底疑惑一闪而过。
爱丽丝微微垂头，看向自己的手，眼中莫名迷茫：“虽然很不想说，但玛丽安是个愚蠢至极的人，她用自己保护了我，又牺牲婚姻保护了她所爱的男人，最后用她的生命保护了你。莱伊，你真的不该那么草率，就公开自己「无具象」异能者的身份。”
莱伊听着爱丽丝的话，眸光轻轻暗下，开口道：“可我认为，这要取决于，你和威尔斯……到底在谋划什么。”
爱丽丝轻笑一声：“说来说去，你还是想问我与言澈有关的事？”
莱伊点头，“友好”地与爱丽丝交换信息：“我的情报搭档告诉我，威尔斯前几天给女皇写信，想将言澈接出黑暗森林管局，举行婚礼。”
提到威尔斯，爱丽丝眼中充满蔑视：“威尔斯更是个蠢货，如果不是他，所有的一切本该在六年前就结束的。”
莱伊故意皱眉，看似不解道：“你和威尔斯不是关系密切的伙伴吗？”
“当然不是。”爱丽丝嫌弃极了，道：“威尔斯被权利冲昏头脑，只是一个一心想得到桑赫斯坦王位、连欲望都无法控制的蠢人罢了。”
她看向莱伊，脸上带了些笑意：“为此，威尔斯承诺献祭，其中就包括你那位指挥官。”
莱伊想了片刻，口吻轻松问道：“这是可以告诉我的事情吗？”
“当然。”爱丽丝：“不过我和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你救不了言澈，该尽早放弃。”
莱伊轻轻抿了抿唇，将所有事情想了想，问道：“既然如此，你们想要言澈，就像当年想要我母亲一样，是不是？”
爱丽丝没答复，只轻轻呼出一口气，说道：“趁我还没有接到对你下手的命令，你离开这里吧。”
莱伊异常敏锐，听出爱丽丝话中一闪而过的温和，问道：“那么……这句警告，就是你今天来找我的目的？”
爱丽丝点点头：“我不想看玛丽安唯一的儿子，再牵扯进这些事，白白丢掉性命。”
莱伊：“你们为什么看中言澈，因为他的S级异能？”
“我们选中言澈，不光是因为异能，还有许多其他的由。”爱丽丝道：“你如果不想让玛丽安灵魂不安的话，就马上回到卡洛尔，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莱伊闻言，双手合拢，十指交叠，眼神莫名晦暗。
他看向爱丽丝，含笑道：“那如果我不走呢？爱丽丝姨妈得到命令后，会杀掉我吗？”
爱丽丝听着莱伊口中的称谓，唇角微微笑起：“当然。”
莱伊也同样笑起，一时间，两人的笑容颇有些相似的味道。
莱伊：“我知道你主动来见我，此时此刻有十足的警惕，我即使出手，也很快会被你的异能反制，根本无法得手。”
他眼中异光微闪：“可人总有需要休息的时刻，无法二十四小时都这样警惕，在你得到命令前，你我处在同一座海岛上，我总有方法杀掉你的。”
爱丽丝唇边的笑容更深了些，还带着一点病态的喜爱：“你就这样堂而皇之，在知道我舍不得杀你的情况下，却说出要杀掉我的话？”
莱伊神情无辜：“就算你舍不得杀我，但我握着你的暗杀令，是一定要完成工作的。”
爱丽丝闻言，评价道：“你果然一点也不像玛丽安的儿子。”
莱伊：“你上次还说，我们长得很像。”
爱丽丝：“的确是长得很像，可你的性格却一点也不像她。”
爱丽丝说着，起身朝一旁的阳台走去。
她脚步轻缓，打开阳台门后，握着把手停在原地。
她想和莱伊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窗外海风充满凉意，将月光染寒。
爱丽丝望着围栏外的静谧夜色，稳稳道：“莱伊，不管我们刚刚的对话中有多少玩笑，但我不会再来找你了，你要记得，还有最后六个月的时间，在那之前，你一定要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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