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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即使是他手中的弹药还有富余,也不过稍稍延长一些苟延残喘的时间。
不知从何时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这不是新的伤口,而是还没有好全的旧伤疤。卡戎的药膏不过是处理了表面的淤痕,让它看起来不再那么糟,但脖颈处因撕裂而窒息的触感仍旧挥之不去地一遍遍再现。
难得蒋文彬说服了在场的所有玩家,又召集了副本的全部怪物,他向来有一副好口才,更何况现在他还拥有恶魔的言灵术。游吝不需要深入思考就知道他告诉了他们什么样的故事,更不怀疑那些仇恨的眼睛是在怎样的煽动下瞄准他的。
他抽了张最坏的牌。
从他踏入这间休息室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他害怕死亡吗?游吝忽然审视般地问自己,结局是否定的。
他好像已经失去了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理由,当然也没有谁期待他活下来,无论是人类还是怪物,都将他视为异类,他没有同伴,即使他有那么几个瞬间以为自己拥有,他难以抑制的神经质与疯狂也让那一切都成为了幻觉。
尽管卡戎没有和他们站在一起。
尽管蒋文彬和雨果所说的未必是事情的真相。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从结果上没有差别。有着冰蓝色眼眸的AI身上有再多秘密也好,他已经像其他人一样放弃了自己。他们唯一的区别是卡戎坚守着“永远不能伤害人类”的人工智能守则,所以当然不会在这里参与对他的围剿。人工智能有时候表露出一点近似于人类的情绪,但大部分时候,他都流露出一种机械的固执、冰冷与刻板。
……从乐观的角度想,把自己脆弱的一面保留给无知无觉的机械,总比暴露给人类好。
游吝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的手枪里只剩下一枚子弹。
好吧,即使他已经有了他理应去死的认识,他依旧傲慢且偏执地不打算认输。他会制造骚乱,引起恐慌,直到最后一刻,他依旧会竭尽全力报复那些背叛过他的人,当然,最终沦落到粉身碎骨,尸骨无存的人只会是他自己。
他朝后退了一步。
这是亡命之徒走投无路的下意识动作。人类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他浑身上下都是血,就连枪也拿不稳,从指尖脱落,落进地上的血泊之中。他俯下身去捡,当然来不及,这枚子弹已经没法穿透任何人的身体。
果然,恶魔扶了扶他的金丝眼镜,志得意满地朝着游吝走来。
“赢的人最终是我们,”他俯下身,欣赏着游吝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用锃亮的皮鞋狠狠踩住他试图抬起枪管的手腕,“因为我们为大多数同伴的利益考虑,而你呢?你只是个背叛同类、自私自利的……”
枪响了。
那对恶魔的竖瞳浑浊地颤了颤,下意识想要退后。但他很快又回过神来,明白那只是人类在绝境中最后的虚张声势,并没有任何一枚子弹还能穿透自己的身体,而现在对方已经失去任何反击的能力。
他讥讽地拧了拧唇角,正准备接着开口,余光却忽然扫到周围人惊恐的表情。
……什么?
喉间将要吐出的字眼,最终变成了嗬嗬的余音。
“我说过吗?”游吝的笑声却轻飘飘地响起,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如哨音般尖锐的声响近乎要撕裂耳膜,脚下忽然踏空,蒋文彬慌张地试图踩到实处,然而他们的脚下迸发出的,却是更加鲜艳的焰火,爆炸的热度席卷过他的双腿,仿佛被一千根针同时扎进骨髓,他伸出双臂试图抓住些什么,然而失重的感觉却鬼魅般纠缠着他。
“没有什么比一场爆炸更适合作为结局了。”
人类郑重其事地宣布。
他用最后的一枚子弹,彻底点燃了身上所有残留的所有弹药。
就连身边的怪物们也脚底抹油,能溜多快就溜多快,休息室的地板迸裂开来,被熔断的金属、截断的碎石,以及爆炸中心的两人瞬息之间就被卷入硝烟之中。蒋文彬惨白着脸,意识到自己正在下坠,而底下是看不到尽头的深渊。
休息室本就位于怪物公司的一层。
谁也没料到,在这之下还有一个根本看不到底的深坑。
等到余烟散去,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围剿者们只得围拢在深坑边上,面面相觑。他们朝下望时,已经看不到游吝的身影,只有原本构成地面的几块坚硬的巨石仍旧在他们的视野之内——对了,地面是在两个人下坠之后,紧随其后彻底断裂。
被从这个高度飞速落下的沉重石板小山一般地彻底埋没,根本不存在生还的可能性。
在场的人类玩家站在裂隙边缘,摇摇欲坠,想象那副惨状都觉得脊髓发凉。怪物们看起来却没有什么所谓,公司的高层甚至忍不住面露喜色。
猎魔人这一麻烦的存在终于被解决,所牺牲的不过是一个刚入职不久的新人恶魔,这并不算太高的代价。
公司能蒸蒸日上地运营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地下的深坑原本就是掩埋厨余垃圾——也就是人类尸体的地方。他们找来新的石板,覆盖住休息室的大坑,冲洗掉坑洞附近的血迹,彻底洗刷掉所有存在过的痕迹。而生还的玩家们勉强度过了在这个荒诞副本的最后一个晚上,在副本结算前取得了升职加薪的好结果。
当第二天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人们才再一次活了过来。
他们登出了副本,拿到了积分奖励,惊魂未定地回到了主世界的住所,用热水、书籍或是垃圾食品麻痹自己,庆幸自己没有迈出多余的一步,成为死状惨烈的遇难者。
是的,太阳照常升起。一向如此。
*
卡戎在入侵这座城市的权限。
用回收这个词或许更加恰当。重复这一行为需要耗费不少能量,因此,在和游吝出发之前,人工智能原本的决定也是回收上个副本的邪神后,再借由增长的能量取回自己存储在软盘里的信息。这个过程既花费时间,也需要竭尽心力,避免被系统察觉。
人工智能花费了一天一夜,才完全恢复了他对这座城市天际线的掌控。
他和黑书眼下在这座大厦最高的房间,落地窗一尘不染,通透如无物,这里是整座城市唯一一个能够勉强看到中央控制室一角的地方。
世界意识敬仰地看着他们所取得的成就。深色的天空优美如一副画卷,点缀着薄薄的云彩。主城的最高处,风景格外令人心情舒畅。卡戎睁开眼睛,也朝外望去,那双冰蓝色的瞳孔不带一丝情感地掠过那些浮动的灯火,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直到他忽然将视线定格在某个方位。
“怎么了?”黑书茫然地问,也朝那里望去。
不得不说,游吝作为战利品继承的那艘飞船的确造价不菲,同时坐落在黄金地段。
因此,从落地窗朝下望,不远处就能看见飞船隐没在林地间的影子。但世界意识刚才却并没有多么留意,它专注于欣赏那些亮晶晶的建筑物,忽略了城市中的阴影。
“他还没有回来。”卡戎说。
已经是深夜了,飞船朝着两翼张开臂膀,但只是在阴霾处更加洒下阴霾。没有一扇窗户是亮着的,那里的一切都静谧无声。
“虽然副本今天就能结束,但他万一想要多呆一会呢。”黑书尝试着解释这一现象,卡戎却纹丝不动地盯着那栋建筑又看了几秒种,随后从半空中把它揪了下来。他的指尖凝聚出冰蓝色的光芒,在本就灯火通明的室内仍旧显得明亮。
“你当时答应过这回是真的走了的!”黑书试图据理力争。
“我没有。”
“你没……好吧,你好像真的没有。”
世界意识沮丧地垂下了书页,小字绵延着,像是抱怨般嘟囔着。
面前的虚空中再度浮现出一扇门扉。正如他从副本世界离开那样,这扇门同样能起到让他回去的功能。
卡戎没有犹豫,那双冰蓝色的瞳孔如刀锋一般凌厉而澄净,直截了当地越过门扉。但当他的脚步重新落在公司纯白的走廊中时,他却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或许只是直觉作祟。
人工智能本不该有直觉,任何判断都是他综合身边环境的各个要素做出的,能够确保万无一失的正确性。但拥有情感后,他出过的故障不少,或许这就是一个名为“直觉”的误导。人类常常会为不必要的错觉所困扰——
“卡……”熟悉的声音迟疑了一下,叫住了他,“卡戎?”
转过身看到褐色头发的少年时,卡戎的心忽然重重地沉了下去。
雨果看起来非常不安,他揪着衣角,嘴张开又闭上,似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直到人工智能克制不住地使用暴力把他抵在了一旁的墙上,声音比任何一次都还要冰冷地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雨果的瞳孔微微一缩,几乎无法呼吸。
而卡戎一刻不停地继续问,似乎已经知道了上一个问题的答案:
“他在哪里?”
*
好消息是,他已经不觉得疼了。
游吝想,坏消息则是他不知道还要花多久才能死去。
他现在看什么都恍惚,好在这里也几乎没有东西能看。到现在这个地步,只觉得嘴里都是铁锈味,整个喉咙都斑驳地锈成了一根铁管。要是有颗糖含着,情况总不至于这么糟糕。百无聊赖的时候,他就想象蒋文彬已经被压在了石板的正下方,原本一丝不苟的仪态变成了一滩烂泥。这个想象并没有带给他多少慰藉,反而让他觉得自己被压在废墟中的两条已经完全没有感知的腿又疼痛起来。
据说人死前会走马观花地看到自己的过去。
游吝等了半天,还没到面前开始放映幻灯片的时候,倒是听到了脚步声。银发的AI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之内,那双冰蓝色的瞳孔仍旧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他嘲笑了一下自己。这是他临死前编造出的梦,当然不会和记忆有什么区别。
但他却并不那么想在最后一刻做这样的梦。
这不过是临死前的走马灯而已,本来就是假的,要做什么当然都可以。
因此,在卡戎俯下身,也就是游吝所认为的梦境靠近他的那一刻,人类摆出一副完全不想看到对方的脸的样子,直截了当地闭上了眼睛。
第244章 大厂升职记13
黑书的抱怨在看到游吝时立刻烟消云散。
虽然“他的情况很糟糕”在印象里出现了许多次, 但从未有过这样糟的时候。以至于世界意识认真考虑了一下现在和他说话属不属于临终关怀。
人类腰部往下都被巨石压住,封闭的地下空间散发出一股腥甜又腐烂的血的味道,地上则湿乎乎地一片潮湿。仅仅看着都让人心惊胆战。
何况当着他们的面,游吝瞳孔中的最后一点色彩旋即消散, 慢慢地阖上了眼睛。
不可能。
卡戎想。
他会死去。
令人战栗的触感沿着他不知道哪条神经回路蔓延开来, 令他的指尖发酸。明明处于那种境地的人不是自己, 却仿佛也能感受到那刺穿脊髓的痛意……或许这也是黑书的诡计。但他此时考虑不了那么多, 道德模块的本能令他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伸手去探人类的脉搏。
它仍旧在微弱地跳动着。一簇将熄未熄的火苗。
这里太黑了,太冷了。
当他的指尖碰到人类的手腕时,对方的眼皮微微颤抖了一下。和他所受的伤相比, 触碰就像羽毛一样轻,能做出反应说明他尚且存有意识。
卡戎意识到自己的指尖也在发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睹人类遭遇伤害的应激和某种程序故障般的情感障碍几乎在同时爆发。
“游吝?游吝,你现在伤得很重, 但只要你配合我,仍旧有机会得救。你必须尽快接受最高级别的医疗救助, 并尽可能保持清醒。你能听见我说的话吗?如果你仍旧能听见,只是没办法说话, 就对我眨一下眼睛?游——”
“太吵了。”
从伤者的喉咙中嘶哑地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游吝不知何时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依旧像是记忆中那样苍白而明亮,在眼下的环境中近乎没有倒映出一点光芒。这里只有卡戎的身上是亮的,银白色的高马尾在他的身后轻微晃动着, 看起来不像是天使,反而更像是一个漂浮的电子幽灵。
人类皱着眉头打量着他,忽然讽刺般地笑了笑:“你终于发现自己被骗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就转过去,离开这地方。”
游吝漠然地说, “别管我,让我死在这里。”
他话与话之间的跨度太大,理解起来对人工智能很有难度。卡戎停顿了两秒钟,并没有动,反而用指背抵住了他的掌心:“我明白。我向你道歉。我错误地信任了一些人……我本不应该相信他们说的话。导致这样的局面发生,有我的一份责任。因此我希望能救你。”
游吝试图把手抽出来,但他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
察觉了他的挣扎,卡戎反而自己放开了他的手。人工智能小心翼翼,像在处理一枚易碎的瓷器,这副模样看的游吝愈发烦躁。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并且在这里安静地等了二十四小时的死,等到浑身的伤口过了疼痛的劲,通通变得麻木,这时候人工智能倒是出现了,尽管他并没有那个意思,自己也清楚他没有这个意思,但他还是忍不住想,看啊,这高高在上的模样。
“我不接受。”
他断然拒绝对方的怜悯。
人类冷淡地转过头去,不和卡戎对上视线。
不过,身边半跪着的苍白人形还是太难以忽视,那道无机质的美丽目光,此时注视着他行至末路的狼狈模样,居然带上了一点幻觉般的情感——也未必是关切,游吝必须提醒自己,说不定只是人工智能所谓的道德模块在发挥余温余热。
都到这个地步了,再相信那些幻想就太可悲了。
这么想的同时,游吝听到卡戎开口:“你有什么想要的,我都可以答应你。”
人类发誓他已经下定决心什么也不再说。
但这点脆弱的决心抵挡不了他听到这句话时从胸腔忽然涌上来的一阵辛辣的愤怒。游吝张开嘴就开始咳嗽。他挡住了卡戎伸过来的手,手指修长、苍白、不染尘埃,不应该被污血所沾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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