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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戎没理他,那双眼睛冷得像是一片冰湖,望向屏幕那一边状似轻松,毫不在乎地放着狠话的人类。
“三分钟……什么?”人类似乎没听明白,略微偏过头。
一缕黑发从额角贴着眼睛掠过,阴影落在他的脸上,显得他的脸色格外苍白。但他又晃晃悠悠地眯着眼睛笑起来,踩着最后一截废墟跳下去,离开走廊前还冲着卡戎挥了挥手。当然,下一条走廊,卡戎也能够持续对他的监视。
“你以为有‘我’的帮助,就能动摇我吗?”
眼下存在的卡戎对此不屑一顾,像素小人漂浮在他的面前,本质上是不足挂齿的过去的幽灵。
过去的他真是闹出了太多乱子。简直无理取闹,妄自尊大,他以为的情感是什么?
就是这种凭借着炸弹把控制中心摧毁的愚勇?
就算超级人工智能拥有情感后非要爱上什么人,为什么非得是眼前的这一个。
两分半。
游吝刚离开一片狼藉的走廊,破碎的机器人躯体摇摇晃晃地重新站立起来。
在中央控制室的调动下,它们以最快的速度实现了自我检修,像一大片训练有素的蜂群。有些机器人失去了武器,有些则丧失行动能力,它们拆卸下彼此的轮子,组装还能使用的部件,最终重新集解成一群完成体基地武装。
一分半。
分裂的地面重新并拢,就好像海平面浪花雪白的尖峰慢慢褪去,又变成了一成不变的平静海域。
天花板下起了一场雨,冲刷掉焦黑的痕迹,雨水顺着地面的凹槽流走,不妨碍重新修整的环境干燥而整洁。
半分钟。
游吝当然没有看起来那样游刃有余,他艰难地调动着全身的力气,仍旧无法避免在疼痛的记忆尚未消退时,使用某些肌肉所感到的一阵阵遍布神经的颤栗。
他觉得自己装的不错,但在从台阶上跳下来时还是不可避免地暴露出了他的问题。
他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枪支,深深地吸了口气。
火药的味道能麻木神经。
甚至让他几乎察觉不到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
金属的气味,淡到不可思议,冰冷又轻盈的触感仿佛肩膀上只是停了一只冰做的蝴蝶。
十秒……不,根本不需要十秒。
卡戎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浑身紧绷起来,像是张到极限的一把弓。
人类还来不及做任何行之有效的反抗——他发誓他想按下扳机——就立刻被人工智能反制住双手,强行推到了墙上,所用的力度让他清晰地听见了□□和金属直接相撞时发出的沉闷的响声,并且立刻感受到了一股让人几欲呕吐的窒息。
游吝试着挣脱出去,无论用什么样的力道都纹丝不动。
那把他刚刚得到的抢就这样摔在地上,卡戎把他捡起来,抢已经上了膛。
火药的气味在枪口处浓的像一片雨云,一旦碰到热度就会一拍即合成一场狂乱的雷暴。
人工智能把枪口抵在游吝身上,先是胸口,再是脖颈,继而是下颚。从这个角度,枪支一旦失火,子弹就会穿过下巴,打烂人类的大半个后脑勺。
……好在他的手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稳。
“表现得很好,”
卡戎说,“但到现在已经足够了。”他面无表情,无视人类扭曲拧动的嘴角。解决这样一起骚乱,超过三分钟都是浪费时间,人类苍白的脸色和上面镶嵌着的一对黑漆漆的瞳仁,他跳下废墟时,足尖轻微的不稳,都被捕捉的一清二楚。他是不是很擅长假装自己游刃有余,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其实他压根不是一个麻烦,一个威胁。认真说,只算是一个烦人的家伙。
人工智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枪口警告意味地停留了几秒钟。游吝在这几秒钟之内表现乖顺,或许是因为他真的没力气了(但愿,因为每次他这么认为后人类都会以莫名其妙的精力开始搞破坏);或许是他学乖了。
卡戎在收回武器前最后强调了一句:“我认为你很聪明,应该知道这种反抗毫无用处。”
人类鸦羽般的眼睫毛微微低垂着,呼吸声带着颤抖。
还算令人满意。
如果不是他下一秒钟就凭借着他所能做的最大弧度的动作,用嘴唇贴了贴枪口。吻的意味从一片混乱的硝烟和火药味中穿透枪管,细微的震动传递到人工智能的指尖。卡戎几乎在一瞬间就能读取他所用的力度、弧度与角度。
但是这组陌生的数据应该被认为是什么呢?
一种亲吻?
人工智能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直到人类被卡戎强行带回那条本该被破坏此时却毫无痕迹的走廊,踉踉跄跄地被推进单人牢房,脚踝和手腕都上了锁,卡戎都没有再分给他一个视线。游吝挣扎了两下,感觉这次被束缚的更牢,皮肤上应该也留下了红痕。
“轻一点,”人类抗议道,“小AI,说实在的,你有没有想过这种镣铐给人一种不太好的印象,总觉得运用在另外一种场合会更……合适。”
人工智能的目光冷冰冰地从他皮肤上划过。
到底哪里出问题了?总不能自己当时赌气般吻了人类的额角,忽然让他觉得自己有了可乘之机吧?
“安分点。”他低声说,转身走出牢房。
如果说人工智能也会有什么不祥的预感,卡戎的瞳孔对准锁孔,冰蓝色的锁发出咔嗒一声时,他就应该有所察觉。他不管这个叫预感,而管它叫做预测。
人工智能前脚刚走进中央控制室,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警铃大作。
门锁被打开,密码被破解,黑发黑眼的人类哼着某种不着调的旋律,又炸掉了半条走廊。
*
当同样的事情发生数次时,游吝已经开始得心应手了。
“好了,好了,”
他弯起唇,展示自己被锁的死死的手腕,“我现在真的一点也动不了,小AI,你就放心吧。”
蓝眼睛的人工智能看起来对此很怀疑。他再一次提高了安保系数,现在人类身上的镣铐甚至足以幸存一整支军队的炮火。卡戎偏了偏头,无声地盯了游吝几秒,随后精确地转过头,从门出去,在门锁上加了三层防火墙。人工智能数着倒计时,滴答滴答的时钟声听起来像心跳。
他走到中央控制室门前。
砰——
视野中监控控制基地的仪表盘如约转动起来,数值不安分地上下浮动。卡戎觉得自己的喉咙间像是卡着一枚青橄榄,吞咽不得。没错,无论增加多少锁链,作为超级人工智能,它们既然困不住自己,就不可能困住有“自己”帮忙的人类。
但时间越来越少了。
距离黑书被那张大网消耗还需要多久?距离系统没等到密钥再次回来催促,又需要多久?
如果它恰好看见人类正在越狱进程中,卡戎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像上一次那样不动声色地保下他。游吝是有多愚蠢、有多无知无觉才会意识不到这一点?那些疼痛打在他身上还不起作用吗?
要是他能把人类杀死就好,或者剥夺他的行动能力。
说起来游吝身上的伤一点也不轻,但对他炸掉半个建筑物却没有任何阻碍。
不可能。
卡戎仍旧在思考,脚步声已经接近了控制室门口。
人类敲了敲门,笃笃两声,外面的走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人工智能的指尖划过屏幕,要求建筑物里的机器人别再惹他,去做修复工作。随后他面无表情地移动到门口,像幽灵一样飘动。他们的脸只隔着一扇金属质地的门扉。
滴——刷卡的不是他,当然也是他,那个该死的“记忆插件”。
游吝从善如流地推开门,对卡戎挥了挥手。他似乎很享受这个游戏过程,笑眯眯地把手摊开:“小AI,这次又得麻烦你把我带回去啦。”
尾音微微拖长,一副无辜的表情。
人工智能无可挑剔的脸仿佛一尊雕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次连手都没伸。天花板的灯洒在他身上,使得蓝眼睛深处像是镀了一层自然而然形成的阴影。人类想,他一定还在接受这次被破坏的建筑物面积,就在游吝的身后,走廊的尽头还在缓缓升起难闻的烟雾。
游吝的手在半空停留了半响。
“你生气了?”
他当然生气了。视野里的像素小人眨了眨冰蓝色的眼睛,有点担心地说。
这时候最应该做的事情是把这双胡作非为的手收起来。但人类一边想着“好奇心害死猫”,一边踮起脚尖,把手放在了卡戎的头发上。他差点以为自己触碰到的只是空气,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插在卡戎的银发之中,发丝如絮般落在他的指尖,有一点儿冰。再往深处去一点,指尖胡乱地戳到了卡戎的后颈。
“你生气了。”卡戎眼前的自己这样说。
他们都想看透自己,就像他不是超级人工智能,而是一个辄待登上调解频道的电视节目素人。
生气?他怎么会生气呢?
卡戎想,他无视了基地各种数据的报错声,决定做一个客观又冷静的人工智能。遇到想不出解决办法的事情,必须先从原因来理解。
是什么让人类每隔五分钟就越一次狱,既然他知道自己只会被锁回去。
是什么让他不厌其烦地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人工智能觉得世界从未如此安静,他能听到大脑里思绪流动的声音,人类就在近在眼前的位置,而他的指尖焦躁地紧绷起,随后又松开。这肯定不是愤怒。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后颈胡乱地戳来戳去,太轻浮,毫无逻辑,和这种造物较劲完全是白费功夫。他这次摧毁了更多的地方,西区的几条走廊几乎难以复原,家务机器人正在等待他的调度。
人类笑眯眯的眼睛里,瞳仁的底色是一片冰凉又潮湿的黑。
“真的不躲啊。”
他有点惊奇地小声说,随后整个人靠了上来。如果他此时切换状态,游吝肯定会直接栽在地上。卡戎没有这么做,他冷静地想,游吝应该认为他会这么做。人类在他耳边小声叹了口气,温热的一点气流在他的耳廓震动着。
这声叹息不带任何笑意,仿佛是一个疲惫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短暂的栖息。
尽管他知道这地方呆不久长,无非就是饮鸩止渴,多熬上那么几分钟。
当然了,当然。
游吝当然不会一瞬间就把之前发生的一切抛在脑后,只是单纯地和他玩捣乱游戏。
他也不会愿意永远面对失去感情的自己。人工智能悄无声息地扫描了一遍眼前的人类,他看起来情绪高涨,刚刚炸掉了好几条走廊,体温却非常低。他比谁都要冷静克制,目前他做的最出格的事情其实就是凑到他面前,叹了一口气。
他们现在是敌人,他本来不应该叹这口气。
卡戎垂下眼睫:
“我明白了。”
人类的肩膀僵硬了一下,而人工智能也缓缓地把手游走到了他的咽喉处:“是在东边、西边,还是北边?”
“什么?”
“你的同伙。”
“我哪有什么同伙,”游吝的脸上丝毫没有说谎的痕迹,“计划都是你拟定的,全部都在你的掌握之中,我被你骗的团团转,你这时候说我有什么同伙?卡戎,你现在不怎么讲道理我是知道的,但你至少要讲一点逻辑。”
“你刚刚眨了一下眼睛。”
“人总不能不眨眼睛。”
卡戎这句话是想要诈他。
人类此时神情自若,眨眼的频率没有变化,也没有突然紧张地朝某个地方东张西望。他当然没有,拿教科书上的东西对付他是不可能的。他唯一的问题就是太毫无破绽了一些,嘴角的微笑掩盖了其他的情绪,使辨别他的想法很困难。
人工智能怎么能读得懂人心呢?
“我会找到他。”
“随便你,”人类迎着卡戎的目光耸耸肩,对方非人的、无机质的眼睛一瞬也不眨地盯着他看,美丽而危险。他话锋一转,“不过,当着我的面,说你要去另寻新欢——”
这话被他一说,听起来平添了几分诡异。
“这不太好吧,我想我是不会答应的,小AI,”
游吝说,“除非你找到让我永远不能开口的办法。”
他就是仗着自己永远不会被伤害,才这样有恃无恐。
有没有什么办法,在不被认定为伤害的情况下,暂时让面前的这个人类失去行动能力呢?
人工智能眼前的像素小人第一次瞪大了眼睛——虽然效果只是浅蓝色的像素又挤满了半个格子,而且这看起来是它表示惊讶的唯一动作。因为它一句话也没说,显然过去的他也没有预料到他会有这种创意。
卡戎的指尖松开了,他觉得有点畅快。——畅快?某条数据回路终于传来了一个可知的答案。
“我有。”
他说。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个创意并非来自于他自己,反而是来源于人类。
“你不会吧?”
人类的瞳孔终于有些错愕地微微一缩,仿佛有一道强光打在他身上,让他尝试无微不至树立起的防线终于展示出了一丝裂隙。
而卡戎就着他踮脚的姿势用冷淡的眸光睨着他,一只手揽过他的腰,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就这么吻了下去。
他首先尝到了血腥味,人类在上一秒钟张皇失措地咬破了嘴唇。
下一秒钟,就感到落在腰肢上的手指冰凉,精准地移动着。游吝自认为自己受再多伤也能忍着,但当手指在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缓慢地游走时,腰窝处忽然有一种钻心的痒。
“你不认为这是伤害,对不对?因为那本来就是你的想法。”
就在他脸边上,人工智能贴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那双冰蓝色的瞳孔仿佛他第一天见到的那片近乎要把他溺毙的深海,他下意识感到恐惧,但又觉得无法不被其蛊惑,自甘堕落地走向深渊。——何况他根本就没法反抗,卡戎动不了他,他也无法伤害卡戎,阻止卡戎做任何事。
而且那本来就是他脑子里的……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人工智能的微笑有些冰冷,仍旧炫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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