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聪却僵硬地转过头来,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神淡淡地盯着宿缜。
明明都是复仇,涂山聪的眼睛跟牧雨信的眼睛却完全不一样。后者是失去了理智的无能暴怒,前者却是沉静如水的冷酷。
他说道:“一切都是为了你,是你杀了我姐姐。”
宿缜眯了眯眼,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原来你就是那口锅……!”
天界混战前夕,金翅大鹏下界奔波,却碰上了一只没大没小,差点要把他当鸡抓了吃的纨绔小狐狸。
虽然如此胆大包天的妖物,几千年难得一见。但这点小事,金翅大鹏自然不会在意。
他连一根羽毛都懒得动,将毫发无伤的小狐狸赶走之后,便径自处理自己的事情,往后便回了天界。
可没成想,不过几天的工夫,就听说“金翅大鹏因为过于愤怒”而降了天雷,把那只小狐狸一家子都劈成了烧烤。
这件丑事便成了金翅大鹏“喜怒无常不靠谱,一不高兴就劈人”的依据。本来大半部众就对他与帝释天唱反调一事不满,便借此台阶纷纷离去。
没过多久,他的部众就成了帝释天那日所言,只剩下“仨瓜俩枣”,不成气候。
虽然这事是帝释天陷害,但金翅大鹏心里明白,自己的队伍早就已经是一盘散沙。帝释天这一出,不过是在他端盘子的手上打了一下,让那些散沙自由落体罢了。
好在这一哆嗦并没能完全光盘,鲲鹏和孔雀都还跟在身边,金翅大鹏就已经很满足了。
“你的意思是,那道天雷根本不是你降的?”
涂山聪听了他的陈述,咬紧了牙关:“我不信。”
宿缜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这事情不会那么快了结:“信不信由你,但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天界那帮人是真的想要我跟江起的命,这点你总不可能看不出来吧?”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
涂山聪身侧的空气突然急遽搅动,在空中凝成了无数泛着寒光的银针:“我姐姐也是为你而死,这又有何区别?”
“涂山聪,我们都是受害者。”
江起突然站出身来,单薄的身躯挡在了宿缜面前:“幕后的人就是要我们闹内讧,鹬蚌相争,这样他们渔翁才是得了利。你就那么想顺他们的意吗?!”
涂山聪却只是淡淡地笑笑:“你们这些人的俏皮话,我都已经听腻了。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小狐狸了,我现在只信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耳朵,最后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左胸:“我妈说的还是很对的。我就是个随心所欲、自私自利的人。至于你们私底下有什么恩爱情仇生离死别,我不管。”
话语间,无数银针应声而动,刺破空气朝他们几人刺来:“我只要杀我姐姐,灭我家族的仇人去死!”
“无理取闹的小狐狸……”
逄峰哼了一声,一边放了结界,一边丢出去一只雪白的笏板,所到之处皆是一派铿锵作响。
绝大多数的银针被打偏了轨道,齐齐转着大弯蹦上了天空。
可涂山聪却悠然一笑,刹那间,银针竟恍然一变,全都变成了涂山聪本人的模样!
霎时间,有多少银针,就有多少拿着如此多根银针的涂山聪。指数级增长的针头的反光照亮了天际,呼啸着向他们袭来!
宿缜倏地张开翅膀,包粽子一样将所有人裹进了怀里,另一只空闲的翅膀则是从空中猛地划过,一阵飓风登时扶摇而上,将万千银针和数百个涂山聪全都卷进了漩涡之间,轰然送上了万仞虚空!
“我好像还有一句话忘了说……”
刹那间,被烈风卷起的人影和银针全都消失了,一阵低沉的阴笑从宿缜的脖颈一侧传来:“天界想要你跟江起的命,不假……”
宿缜瞳孔微张,倏然侧身,银针只在脖颈上划开了一条极细的血缝,尽头处挤出一滴鲜红的血珠。
“当——”
一束灵流飞了出来,精准地打在了涂山聪手腕上。
银针“啪”地落了地,涂山聪捂着手腕低吼了一声,眼神中掀起了几丝愤恨和嘲讽:“你们这群无知的蠢人,任人玩弄于鼓掌之间,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我要你们给我姐姐陪葬!”
他后退几步,手里又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打银针,针身擦着嘴唇划过,竟全都燃起了幽幽的狐火。
火苗在空中跳跃着,任涂山聪向上一甩,顿时如落雨一般,混乱地向四面八方落下。
宿缜有一阵恍惚,一瞬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六年前的火场,一瞬间又划过一些个资深人类才会有的念头——在这森林里放火,有点太不环保了吧!
不过这地方本就是涂山聪使用幻术构建出来的,就是一大只薛定谔的猫,符不符合经典物理学规律还不一定呢。
火焰打在逄峰方才撑起、又被江起加固了的结界上,顿时如同烟花般炸了满屏。
宿缜看过去的时候就仿佛隔了一只巨大的万花筒,一切都被流火模糊了模样,唯一能清晰看到的,是结界上蜘蛛网般炸开的裂痕。
他急忙展翅揽起众人,包括尚在昏迷中的牧雨信小同学,在结界崩塌的那一刹那,翅尖擦着火星飞出了包围圈!
他们刚才待过的地方此时已是千疮百孔,说是马蜂窝都有点屈了涂山聪的才了,别看人家的武器直径还不过半毫米,炸出来的却仿若一个陨石坑!
“不要被迷惑了!”
逄峰揪着宿缜的翅膀叮嘱道:“哎妈有个会飞的就是好……这里的一切都是那狐狸捏出来的!他们狐族是幻术集大成者,像他这样的六尾灵狐,说两句话就跟下了蒙汗药一个效果!”
宿缜听了这话,翅膀却微微颤抖了一下。
刚才涂山聪贴在他耳边说的话,最后可还有半句——
“不假。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你,就是那个豆萁!”
宿缜的心神突然有些乱了。涂山聪说的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既然他是豆萁,谁又是豆,又是谁在煮豆?!
“宿缜!”
江起突然在他耳边大喊了一声:“看路!看路!你在想什么?!”
宿缜这才回过神来,眼前突然扑过来一堵狐火幕墙,他急忙拐了个90度直角调转方向,可那群火焰却也随之调头,死死地咬住他们不放。
宿缜本来就抱着几个大号累赘,飞不快,最近的火苗已经掠着了鞋底。
他被烫得一缩腿,将怀中的几人往后背上一甩:“坐稳扶好!”
下一秒,便在疾风中呼啸直上,朝涂山聪躲避的位置掠了过去!
“真麻烦……”
涂山聪切了一声,蹭蹭地又飞出去几只包着狐火的银针。眼见宿缜躲闪不及,正欲再度发难,却忽然脚尖点地,连连后退了二十几米。
逄峰丢过来的笏板像是一条饿急眼了狼狗,像是被一个鲜美的肉包子吊着一样,对涂山聪穷追不舍。
“胡闹一气的是你!”
逄峰吼了一声,抽|出几张符纸来扔在地上,双手结了几个复杂的印,大喝一声:“封——!”
落在地上的符纸瞬间亮起了淡蓝色的荧光,灵力在几个符纸之间蜿蜒缠绕,将涂山聪团团包围在了阵眼之中。
涂山聪挣扎起来,灵流却宛如一只嗜血的毒蛇,盘绕着爬上了他的身躯,最终化成了一道厚重的枷锁,将他轰地一下压趴在了地上。
翅膀之上,江起却是面色一僵:“这是……”
逄峰点点头:“没错,就是之前封印你的阵法。”
江起还没有学会控制体内灵力的时候,全凭逄峰一人的封印,才没有造成灵力泄露的悲剧。
“大概十几年光景吧,他的情况才好了些,我也不需要再做那么复杂的阵法了。”
逄峰跟宿缜解释道:“你第一次来到冥科大的时候,曾经踢翻过一个易拉罐,那便是阵法的一部分。”
宿缜这才明白过来,怪不得当时江起追着他回了家,还硬塞给他三十万还债,原来根本不是因为珍惜他的才能,也不是因为认出他是金翅大鹏。
而是因为他身为一介匹夫,却一脚踢破了逄峰的阵法!
“孽缘呐……”
逄峰啧啧地叹了两声,跳下地去看被禁锢着的涂山聪:“小狐狸,别挣扎了。江起当年都挣不开的东西,你就别抱侥幸心理了。”
涂山聪从泥土地上抬起头来,看了看居高临下的三人,突然沉沉地低笑了起来:“我真是傻,确实是傻……”
逄峰;“……”
他抓了抓头:“我刚才没砸他头啊?咋就突然傻了呢?”
涂山聪又哈哈地笑了几声,若有所思地看了宿缜一眼,周身掀起了一阵浓厚的白雾:“我怎么早没想到,你们才是鹬蚌……你们才是鹬蚌!!!”
第一零三章
“……你们才是鹬蚌!”
涂山聪哈哈大笑着,将这句话重复了三遍,浓雾就忽然散了。
封印里趴着人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摊清水。
而眨眼之间,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涂山聪在环境中捏出来的山林尽数消失,他们又落在了现实中的那片墓地附近。
牧雨信的手机还好整以暇地架在空地上,旁边坐着目瞪口呆的周道长:“你你你你你们刚才去哪了?!”
三个黑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涂山聪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宿缜收了翅膀,看了看手表——没想到这翅膀还挺别出心裁,手表记得回收,衣服却毫不在意就捅个大洞——“半个小时,时间的流速倒是没有改变。”
“幻术罢了,还想控制时间流速?他以为自己在跟太阳赛跑吗?!”[1]
逄峰喝了一声,四下张望了一番,突然惊呼道:“阿青!阿赤!阿黄!你们怎么回事?!”
三位金刚力士跟他们一起,也被涂山聪扔出了幻境。
但三人此时都呆若木鸡地躺在地上,脸上别提表情,就是连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看一下。”
周道长以前学过中医,一见这情况就下意识扑了过来,给三人全都把了把脉:“不大对劲……等一下,他们不是普通人吧?”
他担心自己专业不对口,但逄峰却摆摆手:“你看出什么来了?”
周道长支吾半晌,才道:“血瘀不通,脑窍失养,阳气衰竭……”
逄峰:“……”
他咳了两声:“大夫,能不能说中文?”
周道长想了想,换了一个措辞:“植物人!”
众人瞬间明白了。但明白症状是一码事,明白病因又是另一码事了。
到底是涂山聪动的手脚?还是他们真的看到了自己的困境?
“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困境是什么。”
逄峰也叹了口气:“这件事情,恐怕也只有涂山聪自己知道了。”
几人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虽然没人说话,但其实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涂山聪最后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啊——救命——救命——!”
就在这时,牧雨信突然醒了,撕心裂肺地惊叫起来:“那辆车!那辆车要来——哎,我这是在哪?”
“……”宿缜回过神来,堪堪压下了对着这熊孩子脑门来一拳的想法。
毕竟牧雨信也是受害者。一个未经世事的大学生,被人诱着拉进了这么一个大阴谋,也不是他本人控制得了的。
要是在这里跟他计较这个,那他跟涂山聪又有什么区别?
“你的投胎问题,我们会帮你安排。”
逄峰走过去,确认他已经从厉鬼状态回复,这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也是有‘前科’的人了。等冥府那边审问完了,我们自然会给你插个队,不会让你在阴间停留太久。”
牧雨信愣了一下:“冥府、冥府要审问我?”
逄峰指了指他的手机,呵斥道:“你公然直播暴|力血腥内容,网警会不管你吗?!亏你还是个小网红,怎么人一死,阳间的规矩也都落在火化炉里忘带了?!”
牧雨信:“……”
宿缜也默默扶额,他还以为逄峰说的是绑架这件事呢。
但他仔细梳理一下,结合涂山聪说过的话,不少迷雾倒也都拨云见日。那三个黑衣人不过是普通道士,不可能有一声不发劫走金刚力士的能耐。
且他们使的武器是银针,一看就是涂山聪在背后操控,只是不知用了什么术法。
而牧雨信遭遇到的“日半轿车”,恐怕也是狐族的法术,之所以扯上他,是因为这个小网红比较出圈。只要他一直播,就可以拦腰砍断冥科大的生源,也就切断了他们的财路。
真是处心积虑。若是说这狐狸背后没有天界的指使,宿缜是不信的。
只是不知道奈何桥一事中,那个在其中放了桐人,以及后来给他们带路的白影,是不是跟涂山聪也有关系。
宿缜正想着,肩膀上突然被人顶了一下。
他转过头去,发现江起满脸通红地捂着眼角,脚下一个趔趄,倒在了他身上。
宿缜一惊,急忙把人拦腰抱住,伸手一摸江起的额头:“烧得那么厉害!”
逄峰小跑着凑了过来,拳头登时就攥紧了,说道:“刚才幻境里的那个结界,有一大半都是他撑起来的,应该是力量透支了。”
宿缜急道:“不会是失控……”
逄峰摆摆手,坚定地打断他的话:“相信我,我照顾了他几十年,这点小事还不清楚?没事的,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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