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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他的嘴角不觉有丝丝苦意,他是看着主子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往昔的温柔似水和心慈手软如灰飞烟灭般不复存在,为了让沁阳公主信服,主子不惜假戏真做,身受了他的一刀,那一刀他没有留手,刀刃入骨七分,手腕处的白骨几乎可见,即便是这一月之内宫里派人送来了无数的珍贵药材,也才是勉强保住了左手不被废掉。
见过对自己如此狠绝奚芷凝,现在的他自然不会再有怨念,只有更加的敬畏和佩服。
沁阳公主现在对主子可以说是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这一月来就出宫数次探望,而且还有太后不断的赏赐,主子在镇国府可谓是真正的站住了脚跟。
“主子,梓夜绝无半分的怨念,你如今是忘忧派的掌门,你的决定便不容置疑。”梓夜抬起头来,神情严肃认真地道。
“罢了,我就随口一说,你又何必认真。只是如今,师姐再也不来看我了,她一定是对我怨恨至极,不然那夜,她不会对我起了杀心……”奚芷凝露出一丝苦笑道。
送师傅上白云寺时,师傅的伤势已是强弩之末,即便是她离开时将所有可用之药物留下,估计也是难以支撑一月之久,或许……师傅已经不再人世了……
心口沉闷的像巨大的石头压住一般,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思绪回到了那晚,那一晚,夜色也像今日般美丽,皎洁的月光淡淡如同一条银色的缎带,美的凄惶。
得那夜她从白云寺回来,得知她将师傅扔在了寺院,师姐卫素的眼神是那样的可怕,那一瞬间她知道师姐是真的动了杀机,刀锋割断她发丝后残留在肌肤里的寒意,是再真切不过了。若不是衣袖里那枚掌门令戒掉落出来,或许,她就不在这世间了。
“忘忧派弟子卫素,拜见掌门。”
奚芷凝第一次瞧见了卫素满脸的苦楚和无奈,还有压抑的愤怒。
“既然,她……将掌门之位传给你,如今你便是忘忧派掌门,忘忧派的责任和深仇就落在你身上了。只愿你不要辜负了你师傅对你的期望。你,若有负师恩,我这个师姐绝不客气。”卫素几乎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道,奚芷凝记得她握着刀柄的手在颤抖,那是压抑的杀机和愤怒。
卫素从那夜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或许她去了白云寺,也或许她就在她身边不远处看着她的所做所为……
“主子,你的手伤怎样了?这是去腐生肌膏,是钱庄重金购买的来的,使用后伤口恢复了疤痕就会淡去,几乎看不见。”梓夜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瓷瓶,递了过去。
“我用不上,你自己留着吧。其实,不用花费这些钱,若我真想去疤痕,忘忧派有上好的丹方,自然能调理出更好的。”奚芷凝摆摆手,轻声道。
“可是,主子你的疤痕并没痊愈。太医们都说了,如果没有上好的去腐生肌膏,这以后疤痕……会消除不了。”
奚芷凝抬起左手手腕,纱衣从手腕滑落下去,只见白皙如雪的皓腕上有一条深如寸长的暗红色创口,创口的周围是刚刚结痂的褐色疤痕。
她垂眸,眼眸闪过一抹暗影,嘴角勾起淡雅的笑意,缓缓道:“我避开了主要经脉,虽然这伤口看着严重,太医也说伤的很深,可是,并不致命。至于,这疤痕……就留下吧,留下看着,公主才不会忘了我当日的舍身相救。”
“主子,女子的容颜和肌肤都是十分需要珍惜的,我们若要取得公主的信任还可以想其它的办法的。”梓夜急道。
“不必费事了,这样也挺好。”奚芷凝收起左手的手腕,淡淡的说道。
梓夜还想说什么,见奚芷凝主意已定,心底轻叹,便不再多言,收起了瓷瓶。
奚芷凝也不再多说什么,她望向书案上翻开的《忘忧医谱》,眸子落在医谱的一排排小字上,所有所思。半晌,她的目光微移,落到了医谱旁的一排锦盒上。
“那日,师傅为救我受重伤,我想为师傅求得一味药材,让你动用京城钱庄和暗卫所有的力量,都求而不得,如今,我不过是伪造了一场暗杀公主的戏码,再挺身而出,这求而不得的药就这样轻易的送入了南苑。梓夜,你说,是不是很可笑?”她拿起一金色的锦盒,轻轻打开,取出颜色带着暗红色根须的藤蔓轻笑道。
“主子,你不要自责了。你当初不顾身体伤势未愈,四处寻药,已经尽力了。皇宫里的药材,自然不能和民间相提并论。而且,那时候,即便是有了这些药材,也不一定可以救得了绯衣代掌门。”梓夜沉声道。
“不,你不懂。最懂我的人,是师傅。她知道的……我所有的想法和犹豫,她都知道。”奚芷凝轻轻摇头,苦笑道。“其实,暗杀的戏码,我早就可以为之。当初在花府赴百花宴,我离开的时候告诉你有一个女孩看见了我对……对花府三小姐花蓉钰施银针,后来我离开花府便让你暗中调查女孩的身份。”
“当你告诉我这个女孩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沁阳公主的时候,我就可以安排那出戏码了。”她过回头来,看着黑暗中侍立着梓夜淡淡道。
“主子……”梓夜微微一愣,道。
“可是,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并不想入宫……。如果我这样做了,我知道,很快就要入宫了。所以,这步暗棋我一直放着,我骗自己说时机未到,即便是木槿为了救我离开人世,我都还在犹豫不决。更后来,我中毒服用九转万灵丹的时候,我……就更不想入宫。”奚芷凝声音沙哑,她闭上眼睛轻道。
“主子……,这不是你的错。一入宫门深似海,这天下又有几人是真想入宫?”梓夜沉默片刻,劝慰道。
“是我放不下过去,放不下儿女私情,是我太天真。这世间之事,唯有至高无上权利和利益,才是真的。”奚芷凝缓缓睁开眼眸,她的声音清冷无波,烟波流转,笑意嫣然,可是这笑却传不到眼底。
“忘忧派若要复仇,查明缘由,韦府和袁府的灭门惨案要抓出幕后黑手,所有的一切真相……你看,都在那里!”她微微抬手,手指的方向正是窗外的东方。
那,是皇宫的方向……
“若无足够的力量,我们根本没有办法追查到事情的根源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有预感,这一切的根源和答案,都在皇宫之中。”
“很快,我就可以入宫了。距离真相,就更近了。”说完,她站起身来,走到书案旁的梳妆台,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黑色的锦盒。
锦盒朴实无华,看上去并无特别之处,她轻轻抬手,打开锦盒,悠然的淡淡药香便扑面而来。
看到锦盒的瞬间,梓夜的脸色微变,他紧张的望向奚芷凝:“主子,这药丸……”
“看你这么紧张,你是知道这是什么药丸吗?奚芷凝转身,笑问道。
“这……”梓夜犹豫道,“这药丸我曾见过一次,因为这药香味特别,所以我才知道。“这颗药丸,若是没有猜错,应当是忘情丹。”
“你倒是真有些见识。这确实是忘情丹……师傅说,世间这种丹药已经不多了,我也只是听说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以忘情。”奚芷凝的眸子望着锦盒里的丹药,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不过,不得不说,有时候人的感情是多余的,越是多情的人越容易感情用事。人的理智要逾越感情做出正确的判断就变得困难,而服用这药丸就可以忘掉多余的情感,再深的情深都会变成虚无。”
“梓夜,你说,人若都是理智的,是不是会幸福的多?很多的错误,就不会发生了……比如师傅的事,比如木槿的死……还有很多很多……”奚芷凝低声喃喃,衣袖中的手紧了紧,深幽的眸中是看不清的黑色,可脸上却依旧平和一片,仿若云淡风轻。
梓夜望着眼前的奚芷凝,说不出心底生出来的怅然若失究竟是什么,那清浅的人影在月色下显得是那样的落寞和孤寂。
“主子,我曾听一高僧讲过,说人一生,若所有的事情都用理智决定,人活着会很累,人要学着适时放下理智,偶尔用情感决定事情也是一件不错的选择。”梓夜沉默良久,忍不住开口说道。
奚芷凝侧头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投向了别处。
“或许,你说的有道理。不过,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样好,人要成长,有时候就要学会接受,学会漠视。而被牵绊的情感会成为阻碍,所以,人才千方百计的寻求忘记,因为忘记才可以走的更远。”
“我乏了,你也休息去吧。明日将书案上的信帮我送到楚王府,切记不可让旁人看到这信和你的出现,你确定小王爷楚莲寒收到就可以回来了。”奚芷凝指了指书案砚台一旁的信封,目光微凝,淡淡的说道。
梓夜领命,道:“是,属下一定完成任务。主子也早些休息,明日太后会派人探视病情,还需要主子费心周旋。”
梓夜离开,房间又恢复了宁静。
空阶滴露,皎月高悬,又是一年初夏。
庭院外的海棠早已经碾落成泥,幽香不再,空荡荡的枝桠上,只剩下几片绿色的小芽迎风摇曳,煞是清冷。
奚芷凝静静地站在窗前,任月色将她的影子笼罩在清冷的光华之中。
月色淡淡惹轻愁,千丝万缕忧。空阶凝雪,海棠花谢,往事成休。
东风一夜消瘦,黎明灯窗透。良辰闲昼,大梦散后。共谁携手?
第135章 聚散苦别离匆匆,此情绵绵长无穷。
孔府,西厢房里烛火隐隐。
“出去,你们都出去。都给我出去……”随着一声怒喝,厢房里传来了哐当的物件坠地的声音。
“你们都下去吧。”厢房门被推开,身着大丫鬟服饰的冬雪走了进来。看到散落一地的狼藉,她眉头微皱,冷然喝退其它丫鬟。跪在地上发抖的丫鬟们听的冬雪的一声令下,如蒙大赦般瞬间消失干净。
“废物,都是些废物,看个人都看不好。”身着白衣的孔裟云坐在茶几前望着空空如也的房间冷冷的说道,眼神阴霾。
“小姐,也怪不得她们。花蓉钰小姐武功了的,她想离开,几个丫鬟怎么能看得住?”冬雪不愧是孔裟云从小赔在身边的贴身丫鬟,很知道主子心中所想。她并不如其它丫鬟一般害怕,而是缓缓走孔裟云身侧为她沏了一壶茶,轻声道:“小姐,其实花蓉钰小姐离开也是好事。家主对花三小姐一直抱着怀疑态度,现在花府和孔府虽都效命三皇子,可是花府和孔府毕竟还是不能完全信任,花三小姐若一直留在孔府,也会惹得家主怀疑她别有居心。”
冬雪的话分析的合情合理,孔裟云深吸一口气,将怒气压下了几分。
“家主虽说对小姐送解药的事情不再追问,可以家主多疑的性子,心底恐怕还是有些不能完全相信小姐与此事无关,花蓉钰小姐伤势已经好些,若再不离开,岂不是陷小姐于为难的境地吗?”冬雪接着道。
“冬雪,你的话不无道理,可是……她……为何不辞而别,都不给我说一声。我待她如何,难道她不知道?”孔裟云怒气又消退几分,有些委屈道。
“这恐怕是花蓉钰小姐待小姐特别之处吧,她是怕见到小姐又不忍心离开,最后才不得不不辞而别的。小姐,您想想近日来,小姐说的话,花蓉钰小姐哪一件不是放心上?”
“小姐说喜欢吃蜜饯果子,花蓉钰小姐就托人为小姐寻来了东洲最有名的云记蜜饯,前段时日,小姐说在府里闷,花蓉钰小姐又陪着小姐去府外的望月桥上看风景。”冬雪一件件事情缓缓道来,越说孔裟云的怒气就越小,到最后孔裟云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甜甜的笑意。
“冬雪,还是你看得明白,我一时间差点误会她,以为她即使服用了药,还念着镇国府的………罢了,你去吩咐丫鬟把她住的这间房间收拾干净,一切恢复原状,就像她在的时候一样。”孔裟云站起身来,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和优雅。
“是,小姐。”冬雪垂下眼眸,恭敬的答道。
“对了,你派去监视花府二小姐花紫媛,那日墨宝轩大火,她驱马车回去后,有没有什么动静?”孔裟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那日在以后,花二小姐一直深居简出,不过……”冬雪犹豫着,然后接着道:“之后,花二小姐倒也出了几次门,虽然每次去的地方不同,有时候是买笔墨,有时候是买胭脂,但是她都会路过离楚王府最近的一条巷子,尤其是在得知花蓉钰小姐落入山崖的那日,她又驱马车来了那条小巷子,不知道为何,却在到了巷子口又调转马车回了府。”
“再以后,花二小姐都没了动静。就是听到小姐带回花蓉钰小姐回府治疗伤势的消息,花二小姐也没有动静,更没有前来探望花蓉钰小姐。而且我也派人查了,那条巷子并无特别之处,花府和楚王府也没有任何往来,也许只是偶然路过。毕竟,西京道路错综,那条小路人不算太多,驱马车也会比较方便。”冬雪将近日收集到的消息一一道来。
“难道是我想多了?她对花蓉钰……无意。楚王府最近的巷子……”孔裟云微微皱眉,片刻后,她道:“既然花府和楚王府两府没有往来,也许真是巧合。你派出去监视的人暂时撤回来,如今多事之秋,我也不想为了这事被发现,让花府和孔府生了嫌隙。”
“是,小姐。”冬雪应道。
孔裟云有些不舍的看了房间一眼,不再多说,离开了房间。
院子外,树影摇曳,露珠晶莹,夜色如水,又是一个明月夜。
花府,梅苑。
烛火映照在纱窗上,一淡紫色的身影立于窗前,手握茶盏,望庭院外的清冷的月色,神色似是若有所思。
良久,她指尖微转,青瓷茶杯缓缓转了一圈,然后人影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茶杯,缓缓浅浅的饮了一口手中的清茶。
庭院外,婆娑的树影夹着月色,随着夜风摇动枝桠,虽说是夏日,夜风吹来,竟然还是带着夜色寒凉,只见窗前的人影衣衫被风吹起,几缕乌黑的青丝也被吹的凌乱,可即便如此,站立在窗前的人影还是没有动,除了刚刚低头饮茶的那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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