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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看向头顶,似乎穿透了雕花的矿灯,木质建筑顶层,云层之上。
另一个维度世界。
“不怀念。”
丁衔笛给了她笃定的答案,“很无聊的。”
游扶泠:“多无聊才能往下扔骨头。”
“高空抛物,违法的。”
她忽然一板一眼,逗笑了丁衔笛,“你身体不难受了?”
“你给的丹药不错,灵力不那么沸腾了。”游扶泠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我这样……”
“迟早有一天会衰弱致死的。”
“不会。”
“我们不是还有别的身体吗?”
游扶泠眼睛一眨一眨,望着丁衔笛,“什么意思?”
丁衔笛伸手,掌心摁在游扶泠的胸膛,上面心脏的跳动也颤巍巍的,“你知道为什么你的身体灵力源源不断么?”
游扶泠:“你干的?”
“还是这本来是你……娄观天的灵力?”
最初她就有疑惑,无论是天绝地尽的体质,还是周围人一直说的她和丁衔笛命格的般配,都像是早有预谋。
“我的身体早就在上古就被剖了,”游扶泠望着丁衔笛,攀在对方身上,“闯下大祸的你为了弥补,就把我的神魂附在你丢下来的神骨上。”
“你和这根骨头一起轮回。”
从大荒之音展示的几个前世看,丁衔笛大部分身份都羸弱无比。
不是先天有病就是后天有病,几乎都是短命鬼。
“你想弥补我,给我重塑肉身,结果我还得跟着你轮回,一起受罚?”
游扶泠咬字清晰,若不是身体撑不住,这样的精气神,更像是讨债的。
随着她们拥抱而交缠的灵力滞留在空中,结合灯影,像极了某些昏暗场合打开的氛围灯。
可惜游扶泠没有去娱乐场所玩闹的身体条件,她向来只能在丁衔笛事后发布的动态去窥探当时的场景。
游扶泠攥起丁衔笛的领口,“你还是欠我。”
对方眉眼低垂,按照之前丁衔笛厉害的嘴皮,应该早就反驳了,嚷嚷着阿扇你冤枉我,蹭蹭亲亲无所不用。
此刻丁衔笛的眼神静默无声,一瞬和神女墓中的塑像重合,游扶泠无端生出一股火气,“怎么不说话了?”
“无法反驳啊阿扇。”丁衔笛搂住她的腰,“当年要是不丢下那根骨头,哪有这么多事。”
“你藏起来的孩子就不会误会你。”
“他们也不会剖开你。”
“那洞口也不会封死,从此分成两个世界。”
“也不会生出魔。”
“更……”
游扶泠:“饵人是怎么来的?”
她也推算了一遍,“剖开我的孩子被封在洞里,你的神力导致他们只能永远生存在地下。”
“这就是我们最初在首座坟冢幻境里见到的那些黑影是么?”
丁衔笛嗯了一声。
“我当时担心天尊发现,急忙收回骨头,忘了这个世界混沌初开,无法承受过多的神力。”
她语调沉闷,“只在西海留了一道口子,想着天尊若是巡视,届时那群小孩也可以从西海出来。”
“但天尊还是发现了,触动了天罚。”
“我试图变成你的模样伪装,可神罚的符箓降下……”丁衔笛闭了闭眼,“虫鱼轮转,山海颠倒,白鲨被海潮推入西海的口子,所剩无几。”
“梅池的祖先就是受过洞口挤压存活下来体质特殊的幸存者。”
“也是……”
游扶泠替她说了:“剖开我的孩子们。”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看梅池那么讨厌了,“我就说,怎么看到梅池就烦。”
这段从前,对于游扶泠来说更像是现代人对前世的好奇,她没想到丁衔笛那么愧疚,“不是都过去了么?”
想到一个可能,她忽然攥紧丁衔笛的肩头,“你难道真的要自己回去……”
她们结为道侣的目的是一起回去,没想到最初寻找的是错误的,身份错误,一切都是错误的。
她们的相遇,或许就是错误的。
“回t去干什么,”丁衔笛想起从前,也像雾里看花,“你在这里。”
游扶泠哦了一声。
“你不应该感动吗?哦是什么意思?”
丁衔笛不高兴了,“你平时要我这个那个,轮到该你说什么的时候,就装高冷了啊?”
游扶泠:“我有吗?”
“谁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她望着开在池水中的灯花,“我没有决定权。”
“但你要说自己是始作俑者,也不尽然。”
“当年那群孩子本就是部落献给我的祭品,我吃不吃是我的事。”
灵智初开的蟒蛇喜欢热闹,最初她不接受送来的孩子,发现孩子们被活活烧死了。
她只好把孩子们藏起来。
什么是人性,当年的蟒蛇没有思考过。
直到被剖开,懊悔从痛苦中诞生。
“但你没吃,”丁衔笛说完又好笑,“不是上古凶兽吗?凶在哪里?和巴蛇一样混得最差,每天吃烂掉的果子是吧?”
她嘲笑得太明显了,游扶泠瞪了她一眼,“我才不吃烂果子。”
丁衔笛:“是是是,巴蛇吃行了吧,我看它胆子也小。”
“如果没有这些前事,又哪来的以后?”
游扶泠趴在池边,她怎么都好累,丹药补气之后带来的是漫长的倦怠,美丽的女修睫毛沾水,摇摇晃晃,“不这样,桑婵不会来到这边,你说她后悔遇见公玉禄吗?”
丁衔笛有些尴尬,“当年那团魔气……你还记得么?”
游扶泠:“又不是吸收了做卓苔的情感,她就学会了。”
她看了丁衔笛一眼,“倦元嘉看了那么多卷轴,就很会了?”
丁衔笛诶了一声:“这是一个性质吗?”
她又笑出了声,“哪有你这样,背后说人坏话。”
过了一会,她回过味来了,“你是骂我?看了不会?游扶泠你扪心自问,到底谁说不要了?”
游扶泠:“自己轮回都是病秧子,好意思说。”
她声音轻得近乎嘀咕,丁衔笛鞠了一捧水洒在她身上,“你说什么?”
“我不满意。”游扶泠脸上也淌着水,她的脸怎么看和凶兽不相干。
上古洪荒初开的兽类,也有至纯至善,只是不是所有善意都会得到好的结果。
她泡在水里的手缠绕着灵气,在丁衔笛问不满意什么的时候靠近,狠狠给了对方一记水花拳头。
丁衔笛被病号砸得眼冒金星,喂了一声,游扶泠却趁着她揉眼企图上岸,才刚拎起裙子,就被人攥住脚踝,狠狠拉入了池水中。
水花四溅,丁衔笛在蒙蒙亮的天光中问:“不满意什么?”
游扶泠望进她的眼眸,“不满意你的补偿。”
哪怕始作俑者百转轮回,也曾经一次次用死偿还。
以心补心,用剖开蛇身告慰她伤害过的那条蛇,游扶泠依然觉得不够。
她更介意自己神魂附骨,或许丁衔笛的好感来自骨头,而不是她本身。
“那你想要什么?”丁衔笛问。
攀着她肩膀的病弱道侣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句索取道——
“我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天神下凡,永坠尘世,只剩下一生一世。
这是最可怕的惩罚,但对相爱的人说。
更像归宿。
第126章
青无楼夜晚比白日安静,接近天亮,是一天最清静的时候。
梅池在练翅阁楼外捡到了精疲力竭的巴蛇。
早市开了,早点铺热气缭绕,巴蛇趴在饵人的掌心,迷迷瞪瞪地听着四面八方的议论。
“昨晚到底出什么事了。”
“听说照洲的封魔井开了,害得我东西都来不及收拾,后来想我在天都,有什么好担心的,结果……是假消息。”
“那昨晚练翅阁那边什么情况啊,半夜嗷嗷叫唤的,我还以为有人打架呢。”
“好像有人非法入侵。”
“啊?那一般人都上不去的吧,什么高人啊。”
……
好长一段时间没见,梅池依然像胃里住了一个乞丐,似乎能从街头买到街尾。
看巴蛇无精打采的,强行往它嘴里塞了一个包子,“小花,你和人打架了?怎么毛刺都炸开了?”
饵人力气极大,上古凶兽被掰开嘴巴,包子顶得腮帮子鼓鼓,“被打了。”
这一夜对巴蛇来说太过残忍,它以一敌百,面对无数黑色毛球,还好丁衔笛带走了游扶泠,不然它更没地方跑。
“你不是很厉害吗?”
“谁能把你打飞?我二师姐可早就回来了啊。”
化成小蛇的丑蛇下眼睫毛都掉了好几根,哭咧咧道:“我晚一步就要被抓走了。”
梅池见过她吞噬魔气的厉害,并不担心,“不是还活着么。”
“你要再吃一个笋干的包子么?”
小蛇钻进了梅池的袖子,很快又探出头来,“小梅池,你找到祖今夕了吗?”
梅池摇头,“没有。”
巴蛇:“那……”
之前的梅池大大咧咧,并不在意这种欲言又止。
似乎在青无楼做工做出了经验,饵人也学会了察言观色,她低头问:“你想说什么?”
“你不会有阿祖的消息吧?”
祖今夕就像梅池的开关,她把巴蛇从袖子里扯了出来,“你快回答啊。”
巴蛇被摇得眼冒金星,“我要吐了,你快放开我。”
梅池:“你先说。”
巴蛇:“你先松手,我又跑不了。”
梅池哦了一声,巴蛇啪叽掉在地上,悲愤万分:“你太过分了!”
早市人来人往,也有机械灵宠在街上溜达,梅池并不惹眼。
她捡起筋疲力尽的小蛇,“你快说吧,否则我拧开你的头。”
巴蛇:……
一脉相承的暴力,真讨厌啊。
它的蛇尾盘上梅池的手腕,“我不确定。”
“我好像听见了她的声音。”
西海之战也过去有些时日了,巴蛇只知道祖今夕不在了,明菁又说她的魂灯还亮着,弯弯绕绕的,梅池来照洲,就是想找到一线生机。
梅池:“在练翅阁听到的?”
巴蛇嗯了一声,梅池却不像它料想的那样冲进练翅阁,反而转身多打包了一份早市上的吃食,回了青无楼。
巴蛇:“你不是很想知道那条鲨鱼的消息么?怎么不过去问问?”
梅池躲开在早市上飞得歪七扭八的小型飞舟,“万一是你听错了呢。”
巴蛇:“你不应该不放过一丝机会么?”
正好这时一群机械仙鹤飞过,一队精准地落到练翅阁中段的停鸟场。
断后的几只朝着梅池飞来,急速的气流差点掀翻边上的小摊。
开着新款飞舟显摆的修士骂骂咧咧,扫过机械仙鹤的冰凉的眼神和一钩似乎能掏心的爪子,还是跑了。
“娘亲,仙鹤叼走了这个姐姐的烧饼。”
边上的小孩大喊,披着素色外袍的梅池慢悠悠走进青无楼,“那你要再去帮我打探打探么?”
梅池大有把巴蛇送进去的意思。
“不不不不用了,那地方不是我能待的,”巴蛇在西海也能和神女墓的凶兽打一架,换算也是人类元婴期以上的修为,练翅阁却能让修士变为凡人,这种滋味蛇也不喜欢,“阴森森的,比坟还坟呢。”
白日的青无楼很安静,负责洒扫的小厮瞧见梅池打了声招呼。
梅池直接去了丁衔笛所在的顶层厢房,巴蛇嫌她敲门麻烦,正要从门缝钻进去,一道金光就把她弹出去了。
巴蛇哎哟一声,“怎么回事!”
梅池往嘴里塞了一颗糖,喊了声二师姐。
很快披着外袍的丁衔笛打开了门,巴蛇乐颠颠爬上了丁衔笛衣摆,喊了声谄媚的款款。
丁衔笛满脸困倦,接过梅池买的早点,让她们自己坐。
青无楼的上房比天极道院的豪华许多,倒水都配了个机械茶宠。
也不知道这玩意是否是检测活物的,巴蛇刚爬到果盘,一口还没下去,像是黑球成精的茶宠也给它倒了一杯茶。
丁衔笛撑着脸坐在一旁,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屏风后边躺着的若隐若现的人影。
梅池也看了一眼,“游扶泠还没有醒?”
“她很累。”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地坐下说话了,以前这样的场合还有好几个人。
梅池也捧起脸,叹了口气:“有点儿想倦倦了。”
照洲是目前最安全的州部,炼天宗和陨月宗所在的州部由她们把控魔气,企图控制伤亡人数。
隐天司门下的精锐也尽数外派,青川调和冷如凤都不在天都。
道院的首座残魂被练翅阁阁主带走,哪怕副首座力挽狂澜,也改变不了最后一条灵脉即将被魔气席卷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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