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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清亮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唁世感觉心口麻了一下。
他刚想转身,就已经有一道身影凑到了他身边,踮起脚夺过了他手中的烛台。
锢慈将烛台抱在怀里退后几步。
唁世转身面向他,两人站在高台之上,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上了视线。
瞬间,心底澎湃的战意如燎原之火,疯狂燃烧起来。
那战意叫嚣着,想要冲去毁灭对方。
可无论是唁世还是锢慈,都还处于对世间不太熟悉的地步,甚至锢慈因为接触人类过多,还不小心思想跑偏,将敌意错认为了心动。
唁世则是做事全凭本心,他体内躁动的气息怒吼着想要战斗,可他看着对面的人神,见对方抱着烛台,眼神无辜中带着哀怨,可怜又可爱。
好玩。
这是他自诞生以来,第一次对什么东西有了兴趣,自然不会这么简单将其毁灭。
他要留着,看看锢慈还会有什么奇异的反应。
他肆无忌惮地盯着锢慈打量,倒是把锢慈看的越来越心虚。
锢慈觉得自己喜欢对方的事可能被发现了,有点尴尬,有点羞赧,耳根也不知不觉红了起来。
唁世看的更加惊奇,忍不住上前两步,想要凑近点看他。
锢慈被吓了一跳,急忙后退,脚步不稳差点就跌下高台,却被忽然出现在后腰处的黑雾托了一把稳住了。
那黑雾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居然缓缓缠在了锢慈腰间。
锢慈愣住,从诞生起,从未有谁和他这样亲密。
唁世也觉得这种感觉很惊奇,他再次凑近,这次锢慈没有躲。
唁世来到了锢慈面前,随心所欲的魔神直接伸出双手掐住锢慈的腰,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手掌居然能将其完全握住。
“好细。”他惊讶道。
锢慈还没通晓人事,但也本能地觉得害羞,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烛台,呐呐道:“你才细。”
唁世抬眉,而后抓住锢慈的手,让他握自己的腰。
烛台跌落,锢慈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就已经握住了男人劲瘦有力的腰肢,硬邦邦的,和他自己的完全不一样。
唁世垂眼一看,乐了:“你手也好小。”
锢慈也发现了,唁世的手能将他的手完全包住。
懵懂的神明没有其他神明引导,他们不知道什么距离才算礼貌,不知道敌意和吸引的区别,更不知道他们是天生的敌人,他们只知道对方对自己来说是特别的。
与这世间的一切都不一样。
两位神明并排坐在高台上,身后是华丽的神像,脚下是琳琅满目的供桌。
他们聊了些过往,惊奇地发现他们居然是同一日诞生。
只是继续聊下去,他们才发现两人的经历那样不同。
唁世很懒,懒到连自己手下的魔头们都在做什么都没管过,对人间三界更是不在意。
锢慈觉得自己比他有见识,想着既然是自己喜欢的人,那他就要帮着唁世变好。
于是,他造出了一条飞舟,用了能用的所有华贵摆件。
而后他就将唁世留在了船里。
唁世觉得挺有意思,便主动戴上脚铐,即便他们都知道这脚铐锁不住他。
笼罩在皇城之上的魔气消失了,人类知道是人神显灵了,全都感激涕零。
只是此后数年,锢慈都未曾出现在玲珑阁。
人类不知道神明去了哪里,人皇也不知道,但他们都知道,当人类有难时,神明会再次出现。
数年后,人间突如其来一场大旱灾,农田歉收,人类怨声载道,如果再不下雨必然会酿成惨剧。
于是锢慈暂时告别唁世,离开了飞舟。
他重新回到玲珑阁,做回了高不可攀的神明。
人皇在得知他回来之后,第一时间跑来乞求他帮忙降雨。
人皇早已经不是第一代请求锢慈降世的那位,如今的人皇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操劳国事,早早两鬓便生了华发。
他勤恳爱民,如历代所有国君一般无二。
锢慈觉得人皇或许只得不是哪一个特定的人类,它指的是一种传承。
人皇血脉,传承下来的是为国为民,是殚精竭虑,是强大威严而又温柔慈和,是他们一代代带领人类走向如今这样的盛世光景,锢慈觉得这样的贡献比他这位人神付出的更多。
因而他愿意帮助他们,辅助他们成为一代代的明君。
人皇似乎也知道锢慈对自己会有求必应,于是他来到玲珑阁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求锢慈降雨,求他解决瘟疫,求他降下治疗各种疾病的特效药......
他为万民请命,锢慈无有不应。
忽然有一天,五十岁的人皇来到了玲珑阁。
他同往常一般虔诚跪拜,同往常一样痛哭流涕,说出自己的诉求。
“人神大人,信徒一生为国为民,自问无过,如今信徒垂垂老矣,可后代却无明君之选。信徒不愿随意推举一人上位,不愿百姓承受昏君暴政......”
锢慈坐于高台,身形隐在神像之中。
他垂眸望着苍老的人皇,心中多有不忍。
说起来,他虽然做了千年的人神,与历代所有人皇都有过接触。
但事实上,与他接触最多的,就是眼前这位。
这位人皇是锢慈看着长大的,上一代人皇早早就认准了要将皇位传承给对方,对其也多有栽培,也曾几次在锢慈神像前念叨自己的接班人有多优秀,希望锢慈能继续保佑人皇,保佑人类。
确实如此,这代人皇各种表现都挑不出错。
但他确实也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没有任何一位能拿得出手的继承人。
所有的皇子都没有明君之相。
锢慈心里其实有过疑惑,人皇血脉传承下来的皇子,怎么会全都是庸才?
但事实如此。
并且出于对人皇的信任,锢慈并没有深究。
此刻听着人皇的哭诉,锢慈心里也不好受。
他显出真身走下高台,亲手将年迈的人皇扶起。
人皇浑浊的双眼望着年轻的神明,有一瞬恍惚。
他第一次随着先帝来玲珑阁时才三岁,那时的他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无所不能的人神锢慈。
那样年轻,那样神圣,还那样温柔慈和。
对方甚至轻轻抚摸他的头发,笑着说:“别怕孩子,我会一直在。”
锢慈确实信守承诺了,他一直在这里,一直护佑着皇室和所有人类。
如今多年过去,曾经的稚童,已经成为年迈的老者,说不定哪一日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可面前的人神却一如初见,没有任何变化。
人皇神情恍惚。
如果他也能永葆年轻,如果他、他能......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锢慈如曾经一样,噙着温柔包容的笑。
人皇感觉自己心跳越来越快。
他浑浊的双眼滚下热泪,颤声道:“大人,请、请您帮帮我,让我、让我——”
锢慈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
人皇喉结滚动,他望着神明好似能包容一切的眼神,终于说出那句藏在心中许久的请求:“请您让我长生!”
说罢,他再次跪倒在地,重重磕头。
第114章
长生。
求仙问道为的是除魔卫道, 自然也为着长生。
在此之前从未有人想过“人类也可以长生”,又或者想过, 但也只随意念叨两句,没想着真的可以长生。
但人皇不仅想了,且还真的求到了锢慈面前。
只要无所不能的神明点头,人皇就可以拥有永生不灭的生命,长久地将权势地位把控在掌心。
像一场无声的审判,人皇跪伏在地,甚至不敢抬眼去看神明的衣摆。
锢慈垂眼看向面前长跪不起的老者,一时无言。
从锢慈诞生起,人类就有生老病死。
天地间灵气浓郁,所以有些人类在死后会幻化为鬼族,但自从巫妖大战的两方人马离开此界后, 天地间的灵气也被抽走大半,且日益稀薄。
因此人类也极少再变为鬼族,死了就是彻底死了。
自然也有一些人类天生根骨奇特,他们借助锢慈传播的术法和典籍辅助修炼,成为修士。
这些修士或开宗立派, 或行走世间, 所做的事也基本都是除魔卫道。
修士们因为能吸纳天地灵气,所以通常比普通人类要长寿。
锢慈想过让所有人类都修习仙法, 这样能增强体魄,也能延长寿命, 但他从未想过直接将长寿赐予人类。
他从心底里是有些排斥这件事的。
但现在人皇求到他面前,且事出有因,锢慈一时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殿内长久的沉默,人皇年迈虚弱的身体已经微微颤抖。
他似乎承受不住这样长时间的跪拜, 身形微微一晃竟摔倒在地上。
锢慈吓了一跳,急忙蹲下来扶他。
人皇似乎也被自己这无理的行为吓到,忙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重新给固慈磕头认错,但身体不受使唤,甚至胸口也好似堵了一口气,让他有些呼吸困难。
他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吸着气,但却出气多进气少。
锢慈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淡淡的死气,不由心惊。
“我帮你。”他不再犹豫,言语间掌心便凝出金色华光,将人皇笼罩其中。
顷刻间,人皇满头华发渐渐变为健康的黑,脸上陈旧的褶皱也被抚平,他重新变成了二十出头的年轻模样。
感受着体内充盈着的力量,人皇感激涕零,对着锢慈又是好一阵跪拜感谢,还承诺会一直兢兢业业为人类付出,永久地做一个合格的帝王。
锢慈却道:“不是永生。”
人皇一怔,有些茫然地看他。
锢慈解释道:“我只是为你增加了百年寿命,百年之后想必你也会有合格的继承人。”
原来不是永生。
人皇垂眸掩下眼底的失望,恭敬拜谢后才离开。
锢慈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眉心却轻轻蹙起。
他在人间行走这么多年,对人类的了解也在不断变多,因而他知道人类并非全都纯善,他们有欲望,有贪念,有很多不好的品格。
但他始终相信人类的底色是干净的,因为就是这样的“纯净”,才能凭借信仰孕育出神明。
人皇应该真的是走投无路吧,百年后想必对方也会甘心赴死,锢慈想着。
“锢慈大人?”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好听的男声,含着笑,听着很不正经。
锢慈心一跳,朝对方看去。
男人满头银发高高束起,猩红色的瞳孔中映着锢慈漂亮的脸蛋。
“唁世。”锢慈尽量忽略躁动的心跳,红着耳根道:“你怎么跑出来了?”
唁世就指了指自己的脚踝,说:“被锁着不舒服,出来透透气。”
锢慈看到了他脚踝处一圈红痕,顿时急了:“怎么会这样?对不起,都是我没注意到,你很疼吧?要不要我帮你治一下?”
他以为以唁世的能耐,普通的锁链不会伤到他。
唁世愣了下,而后有些心虚地避开视线道:“没事。”
他本来就没事,这点伤都是他自己故意弄出来逗锢慈的,没想到锢慈会这么认真道歉,反倒让他不知道怎么发挥了。
锢慈仔细看了看他的脚踝,见只是有点红痕没有破口才放心。
但他还是想着要解决这事,不能让唁世总这样难受。万一唁世待的不开心,跑去别的地方惹事就不好了。
两人沉默无言。
在过去的数年间,他们在飞舟上作伴,已经习惯了这样不时的沉默,也不觉得尴尬。
似乎只是来打个招呼,没多久唁世就打了个哈欠道:“困了,我回去睡。”
说罢就有一道裂缝出现在他身后,将他吞了进去。
唁世是个很懒的魔,每天不是吃就是睡,锢慈习以为常。
他盯着对方离开的地方看了一会,忽而眼睛一亮。
对了,他可以去找妖族买点皮毛过来垫在锁扣内侧,这样就不会弄伤唁世了。
锢慈如愿买来了皮毛。
唁世就拥有了柔软的锁扣,还拥有了新的名字——谚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改名后笼罩在谚世灵魂深处的恶意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他觉得人类似乎也没有那么招人烦,三界也不是非要毁了才好。
他是不死不灭的神明,锢慈也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他们彼此做个伴好像也不错。
锢慈察觉到了他的改变,心中雀跃。
如果他的心上人能变好,那他是不是可以找个机会表白了?
锢慈暗暗计划着自己和谚世的未来,只是他的精力逐渐又被人类所消耗。
人类拥有了基本的生存能力,他们开始乞求更多的东西。
知识、财富、地位、权势......
每一次,人类都是痛哭流涕地祈求着,满口的大义,似乎所有人都在为了全体人类而努力。
锢慈始终不是彻底的人类,他没办法完全读懂人类内心所想,他迷茫了。
他不忍人类痛苦,所以总会在犹豫过后满足他们,可满足之后,他又心中难安,觉得这样无止尽的满足是不对的。
但当下次人类再求上来的时候,他又忍不住答应他们的要求。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锢慈好似被人神的身份禁锢,无法找到出路。
谚世看着他日渐沉默的样子,隐隐烦躁。
心中对人类的不爽和厌恶也更重了几分,但他始终没有参与其中,更没有按着他自己的处事方式,直接杀了这些得寸进尺的人类了事。
这是锢慈自己的事,需要他自己解决。
渐渐的,锢慈真的有了些变化。
他学会拒绝人类无理的请求了。
一切都开始向好的方向发展起来。
又是数十年过去,人皇又一次白发苍苍地来到玲珑阁。
他尝过返老还童的滋味,也曾两次经历衰老的过程,所以他更知道年轻的快乐,也更加渴望长生。
只是这一次,他已经有了一位合适的优秀继承人——十六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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