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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力道，似乎是要生生地啃咬下傅谌的一块皮肉下来。
傅谌皱着眉忍耐着，却还是不松手。
“我问你为什么！！！”闻余的情绪已经崩溃了。
“我明明今天就可以带她走的！！！”闻余开始嚎啕大哭，他一直以来落泪都是无声的，寂静的，此刻却悲痛得无法再忍耐，第一次这样大哭出声。
“对不起！”傅谌紧紧抱着闻余，眼眶里眼泪也在打转，“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对不起能让一切重来吗？
对不起能让程小玲死而复生吗？
“我不要对不起，我要我妈妈！”闻余声嘶力竭地喊道，哭声悲戚得让人也忍不住跟着难过，每一声都肝肠寸断，“还给我，把她还给我！！！”
闻余是活活哭晕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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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余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他做完腺体手术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天花板。
他是为了什么做的腺体手术来着？
对了，是为了给程小玲治病，为了让程小玲活下去。
闻余怀揣着这样的信念，做了死亡率高达63%的腺体手术，因为这个腺体他被带到了傅谌身边。
可是程小玲最后也没有活下去。
明明捐赠者也找到了，手术也成功了，只需要好好调养程小玲可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很久。
甚至，闻余差一点就可以如他一直以来的愿望一样，带着程小玲走了，离开A市，去一个新的城市开启他们的生活。
他们会和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的普通人一样，虽然有些辛苦但还是很努力地活下去，也会在忙碌的生活中感受到一点幸福的甜蜜。
每一天都平静地度过。
可是闻余折腾一大圈，到头来，又是一场空。
好像从出生那一刻开始，闻余就是被命运所遗弃的。
幸福很少会光顾，更多是不断地失去，漫长的痛苦。
好不容易，闻余也拥有了一点很浅淡的幸福，又被这样残忍地收回。
闻余现在还剩下什么呢？
他思考了一下，他居然——
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闻余看着洁白的天花板喃喃出声，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到了枕头上，他开始细数他活到现在所拥有的，所失去的，一切的一切。
原来不被命运善待的人是没有资格拥有普通人的幸福的。
幸福的瞬间稍纵即逝，漫长的痛苦刻骨铭心。
闻余突然不明白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普通人活着多少都会有一点牵挂，这些牵挂就是他们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线联结缠绕着，那是生念。
可是闻余现在却一点牵挂都没有了。
他身上没有线了。没有线的人只身孤影，在这个世界上踽踽独行，就像是一只游魂。
有些人活着其实已经死了。
闻余现在就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一样。
闻余突然又想起那个孩子，其实死了也挺好的，他的孩子，他的妈妈都在那边，他活着没能拥有的，死了之后好像就能很轻易得到......
“别这么说，你还有我！”闻余悲凉的语气听得傅谌心惊肉跳，他握住闻余的手都在颤抖，他用自己的侧脸去贴闻余的手，然后很珍惜地吻了吻闻余的手：“闻余，你还有我......”
傅谌......
闻余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杀了他的孩子，又害死了他的妈妈。
现在却拿他自己作为弥补。
可是闻余不想要。
“你？”闻余眨了一下眼睛，露出很困惑的表情，好像很不理解一样，“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呢？”
傅谌浑身猛地一僵，似乎是被这句话就地绞杀了一般，温热的液体流到闻余的手心里，闻余觉得有些痒。
“对不起......”傅谌好像除了这句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样。
“真的觉得抱歉的话，就帮我把手擦干净吧。”闻余神情冷淡地看着傅谌，吐露最残忍的字句：
“脏。”
傅谌终于明白语言的力量有多么巨大，明明闻余只是很平淡地说了两句话，他却好像已经被凌迟了许多遍。
闻余嘴里的每一句话都化作锐利的针深深扎进傅谌的心脏，贯穿过后，似乎是还觉得不够，再在上面撒上盐水。
傅谌沉默地抽出自己的手帕，给闻余仔细地把手擦干，他把闻余的每个手指和指缝都照顾到，来回擦拭了许多遍。
“你好好休息，”傅谌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我晚点再来看你。”
闻余转过了身体，没有回应他。
傅谌一出病房就跑到了走廊尽头的厕所。
“呕！”
傅谌的脑海中一直重复播放着闻余的话，胃部开始痉挛，他吐到最后吐出来的东西都是胃里的酸水。
傅谌一边吐，脑子里却在想，原来网上说的难过到了极点想要吐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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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余只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所以导致得晕倒，一天下来大喜大悲，情绪来来回回翻滚，健康一点的人或许都受不了这样折腾，更何况闻余这风一吹就倒的身体。
但是为了稳妥起见，傅谌还是打算让闻余在医院再观察两天，闻余每天都躺在床上盯着医院的天花板，整个人都郁气沉沉的。
傅谌为此还特意叫来了林桥越和舒然，希望闻余可以高兴一点。
闻余面对他们两个确实是会打起来一点精神，不知道傅谌是怎么和他们两个说的，总之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像唠家常一样和闻余说一些他不在学校期间，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你不知道，教导主任讲话的时候假牙突然掉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舒然一向是很活泼的。
“你不知道，隔壁班一个Omega还偷偷塞了情书到林桥越的抽屉里，林桥越居然以为对方送错了，又给人送回去了哈哈哈哈哈，小余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哈哈哈哈哈。”舒然眼睛都笑弯了。
林桥越简直无语，他说：“因为那个Omega原本喜欢傅谌啊，她高一的时候不是给傅谌写过情书嘛，我当然会以为他送错啊。”
舒然说：“高一的时候谁没喜欢过傅谌啊，这刚进入高中春心萌动的，学校里有个帅哥浅浅喜欢一下不是很正常嘛。她历尽千帆才发现，原来1班还有一个蒙尘的明珠，这不就芳心暗许了？”
林桥越却说：“我还要好好学习呢，要是被我妈知道非得扒了我一层皮不可。”
舒然：“阿姨以后要是抱不上孙子说不定就会后悔没让你早恋了。”
林桥越：......
两个人在拌嘴，闻余一直都没说话，但是也会很配合露出一点笑容，表示他在听。
病房里一时之间欢声笑语的，看上去倒是很和谐，比闻余和傅谌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强多了。
傅谌进来的时候听到这一片笑声，还看到了闻余脸上的浅淡笑容，心里觉得欢喜。
之后他又邀请了林桥越和舒然好几次，在第四次的时候闻余终于说：“够了。”
“他们还要忙着考试，你别打扰他们。”闻余看着停留在窗外那颗树上的一只小鸟，没有看傅谌，“不要再毁掉别人的人生。”
傅谌只是想要闻余可以高兴一些，但是他现在好像不管做什么，都会惹得闻余不快。
闻余对他似乎已经是厌恶至极。
傅谌被一种生生的无力感包裹，他越想拉紧闻余的手，却越会把闻余越推越远。
傅谌舍不得放手。
闻余没有线了，可是对于傅谌来说，闻余却是仅剩的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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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清也来看过闻余，傅谌想赶他走，闻余却让他留了下来。
沈聿清去整理了程小玲的遗物，在程小玲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封信，封面上写的是——给小余。
时间是程小玲做手术之前，那个时间节点的写的信，可以说是遗书了。程小玲是害怕自己死在手术台上，所以才会决定给闻余留下这样一封信的。
后来手术顺利，这封信就被程小玲封存了。
闻余打开信，看着里面的内容。
【小余：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应该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妈妈本来也活不长，多亏了你，妈妈才能多活这么多时间，妈妈已经很知足了。
妈妈知道按照你的性格肯定会自责。但是妈妈希望你不要带着这种情绪生活，妈妈希望我们小余每天都开心一点。
其实这封遗书妈妈已经写了很多版本了，妈妈都记不清这是第几个版本了，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是又感觉无从说起。
妈妈没什么文化，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想说的话。
妈妈最近经常会想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被予安少爷他们欺负落到了院子里的水池里，你那么小一个，还那么瘦，看得妈妈心里很难受。妈妈知道你的身世，都是大人造的孽，怎么让你一个小孩子承担这些。
我只是一个下人，但是看到你在水里挣扎的时候，我就想到我那个溺水死的儿子，我只是一个下人，但是那个时候我突然多了很多勇气，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跳进水里了。
看到你我总是会想起阳阳，我就想多照顾你一点。
我们小余啊是最乖的小孩，怕妈妈辛苦还要帮妈妈一起擦地擦围栏，工作结束了还要给妈妈捶背。
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一直都是拿你当亲生儿子的看待的。最开始或许是因为你和阳阳年龄相仿，但是后面妈妈知道，你是你，阳阳是阳阳，你们都是我的儿子，我像爱阳阳一样爱你。
妈妈那个时候看到你和聿清那么好，聿清是个好孩子，妈妈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他偷偷和我说等你毕业了就会娶你。
妈妈想着以后我们小余也算是有归宿了，心里很欢喜，但是后面你们突然分开了。你不说，但是我知道肯定和我有关吧。
是妈妈拖累你了。
后来看到你和小傅关系也不错，你好像很喜欢他，妈妈就觉得，只要你高兴就好，和谁在一起都行，只要你高兴。
小傅也是好孩子，他那个时候突然来找我学习怎么煮面条，看得出来小傅家里条件应该不错，应该是没怎么下过厨房的。但是他挺有耐心的，重复做了很多次，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他说因为你想吃，他想你开心。
小傅也很喜欢你，你们看起来很般配。
不管小余最后想和谁在一起，只要你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开心的，妈妈都很支持。
妈妈在这个世界上其实也没什么牵挂，唯独放心不下你，你太孤单了，有的时候也很认死理，妈妈特别怕妈妈不在了你会想不开。
你这孩子，内心太贫瘠了。
答应妈妈，不管怎么样，都要好好活着好吗，这个世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但是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小余你还年轻，你应该多去看看这个世界。
妈妈年轻的时候就很想环游世界，妈妈这辈子应该是做不到了，小余帮妈妈做到好不好？
妈妈也希望你不要将死亡看得太重，妈妈活着可以陪着你，妈妈死了就去找诚哥和阳阳，不管在哪个世界，妈妈都很开心。
妈妈以前翻你看的书，上面写着：生命的本质是一场历程。我觉得说的真好。小余你还这么年轻，你要多出去看看，多认识一些人，不要害怕和别人建立关系。
希望我的小余能够健健康康地长大，找一个爱你的而且你爱的人幸福快乐地度过余生。
妈妈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爱你的妈妈】
......
闻余的眼泪正好低落在“妈妈”两个字上，将那两个字浸湿，一阵风吹过，似乎是程小玲在为他拭去眼泪。
“好，我会好好活着的。”闻余哑声说，“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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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余再次见到林晔的时候，已经能感觉他身上浓重的死亡气息了。
林晔自己也明白，所以他才这么着急地想要送傅谌出国。
等他死了，傅谌一个人面对那群豺狼虎豹，林晔死也不会瞑目。徐家是最好的选择，徐乐知喜欢傅谌，又是傅谌的命定之番，徐家老爷子又是林晔的战友，肯定会好好护着傅谌的。
可是傅谌现在因为闻余怎么都不愿意接受徐乐知，他本想让沈聿清带着闻余离开，时间久了这点小孩子一样的情爱总会被冲淡。
可是这次计划几乎是发展成了所有人都没有想象到的局面。
突破口依旧在闻余这儿，只要闻余肯配合，其实事情还是不难解决的。
这次林晔都还没说什么“只要你......，我就......”这样的句式，闻余却先说：“我可以帮你。”
林晔终于是找到说台词的时机了：“只要你让傅谌乖乖和徐乐知在一起，我就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闻余说，“但是我希望我以后的日子里，傅谌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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