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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那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对于现在的理查德而言,他还什么都不懂,他还没有遇见他生命中重要的那个人, 那个最伟大的父亲。
他还只是一只尚未破茧的蝴蝶。
梦境孕育了他的翅膀,温暖了他的意识, 以至于他能在漫长的黑暗中努力期待破茧的一天。
但改造是很痛苦的, 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畸变。
像是彻底碾碎一块石头, 作为人类的身躯会被扭曲,骨头粉碎, 肌肉融化, 外来的污染和能量一寸一寸的入侵, 撕扯开每一点可以被称之为人的东西, 直至所有生前的东西都被抹消。
他会融化成只剩皮囊的血肉,被重新解构重组,直到成为可以被装载在利爪皮囊下的全新存在。
这是一种生物层面上的拆解。
但理查德不讨厌这个, 就好像他其实一点也不讨厌那些似是而非的冰晶碎片里的画面一样,他并不讨厌这种几乎要扭曲他的痛苦。
因为他知道, 这是必经的。
虽然没有明确的认知,但就像是每一个需要破茧而出的生物一样,他们先天就知道要拼了命的吸收力量, 然后尽可能的破茧。
只有破茧,他才能站在地上,摆脱那些无处不在的猩.红、几乎要搅碎他的痛苦, 摆脱那些和血管一样连接在身上的束.缚, 然后他才有资格尝试成为他自己。
理查德其实一直没有告诉人, 也没有机会告诉任何人的是,他觉得那些蕴含着惊喜的小碎片的出现不是一种意外, 就好像那个反反复复出现在碎片里有着一个漂亮屁.股的男人一样。
那里有一些他不能明白但是很珍贵的东西——那些支持他在痛苦中还能等待破茧的东西。
所以他要出去。
他会出去的。
理查德安静的看着舱外。
眼睛上的翳在褪.去,视野逐渐清晰,他能感觉到连接在自己身上的那些血管正在逐渐的枯萎脱落。
他快诞生了。
他终于要在漫长的痛苦中迎来黎明,从漆黑的茧里脱出,重新拥有呼吸空气的资格。
理查德至今仍旧记得那种破茧之间的喜悦。
就好像他始终记得那一天感受到冰冷的气息一样。
他其实还是撒谎了,对布鲁斯。
他其实并不喜欢穿很好看的衣服,吃很好吃的东西,他其实也并不喜欢超人,他的造物主。
冰冷的,充满压迫感的……
那种永远位于食物链顶端,紧握着灵魂的窒息感。
超人来的第一时间,就扑灭了理查德即将出生的喜悦。
等阶在利爪之中是依靠信息素的强弱来进行判别的,他明明那么努力的吸收能量,他明明应该是同一批次即将出茧的存在中最强大的那一个,他无论如何都应该为自己争取一个更好更自由的位置。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的同伴们都离开了,那些远比他弱的太多的大个子全都离开了,只有他,只有他还在这里。
茧坚固的像是琥珀,封冻住内里挣扎的小虫。
理查德隔着剔透的蜜壳能看得到琥珀外的超人,视线透过阻隔落在他的身体上。
“这是什么?”
那道声音问。
“我难道不知道这是一个孩子吗?”
那道声音又在回答中这么说。
没有期待,什么都没有,信息素的传递几乎是让理查德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那道声音里的负面情绪。
那么浓烈,那么肆无忌惮。
多么可笑,作为一个附属,他居然还没有真正诞生就已经被厌弃了,只是因为他的躯壳是一个过小的孩子。
他还能出生吗?他还能破茧吗?他还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吗?
他还能是自由的吗?
如果不能……如果不能……
不要!
他不要在这里被废弃掉,他得出去,他必须要出去,他还有要做的事情,他还有——
他还有什么?
理查德不知道,就像是他从不知道自己明明应该作为一个血包被同批次的利爪吸收掉,却为什么还能仍旧在这里苦苦的坚持到现在那样。
明明应该被放飞灵魂,明明应该顺从污染和生理的扭曲成为无数利爪中的一员,明明只要顺从那种感受就好,顺从那种不够温柔但是足够自由的感受,摆脱沉重的躯壳,成为无数轻盈的灵魂中的一部分就好。
但是他就是还在这里。
即使什么都不记得,但是总有一种执念一样的东西还在苦苦坚持,把他的灵魂死死的扎在这个扭曲的躯壳内,不松手,不想松手。
理查德格雷森确实是一个奇迹。
那么巨大漫长的痛苦,他居然真的就凭借这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从哪来的执念真的把自己的灵魂固定在了这个躯体里,也居然就凭借这这样的执念熬过了一波一波身体的改造。
从一个人类,到一个看起来像人类的怪物。
他几乎是在乱七八糟的混乱中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点一点的变成这样。
他在坚持。
他必须坚持。
至少,至少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他要出去,要出去站在地面上,站在空气里,成为一个或许可以被称之为自由的个体,然后去找一个他自己完全不记得是什么,但是一定要找的存在。
但现在他要被废弃了。
在熬了那么久,熬过了那么多几乎把他的灵魂永久的排斥出去的混乱之后,被废弃在破茧之前。
他害怕吗?
他害怕的。他害怕自己就这么被丢弃,被永远的封锁在茧里无人问津,害怕那种改造结束之后可以被预见的永无止境的黑暗。
但他更害怕的是那种黑暗所要代表的东西。
——他再也不能真实的踩在地面上了,再也不具备呼吸空气的权利,他永远不是自由的,他永远也不能去找让他坚持到现在无论如何也要见到的存在,那真正能补全他的存在。
他的灵魂将永远都在这具躯壳内,守着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弃的内心始终燃烧的烛火,承受着让人发疯且看不到尽头的痛苦,一直到终有一日散去意识。
他多么想要动起来,用拳头,用脑袋,用什么也好的东西扯开这个茧回到人间。
但他只是一个孩子,只是一只刚被改造完还被锁在那些没能完全脱落血管一样的东西上的尚未破茧的蝴蝶,他太脆弱了,他也太弱小了。
所以他只能绝望的透过那一层或许以后再也不能打开的茧看着外面头上戴着一个可笑的纸袋的男人审视着他,然后说出属于他的最后判词。
“……我一点都不想看到他。”
一切都完了。
他想。
在这个巢穴里,那个男人就是唯一的掌权者,如果只是被审判不合格,或许他还有再次挣脱的机会,但他被彻底的厌弃了。
对于一个几乎以蜂巢意识存在的群体,蜂后的意志代表一切。
他不会再被允许破茧了。
虽然没有跌落到最坏的直接成为血包的程度,但永久的封闭对于他这种有着自我意识的存在而言,是远比直接意识消散更加痛苦的事情。
他仍旧抱有希望,但只会在无尽的黑暗中抱着希望走到终结。
或许应该放弃了。
被封存的清醒的沉眠的时候,偶尔会有一些奇妙的黑色的思维泡泡浮上来,在他的耳边如此窃窃私语。
为什么还要坚持呢?
那声音说:放弃吧,反正只是你固执的非要留在这里,看看你同一批的同伴,他们已经很早就成为了自由的魂灵,等到一切洗净,他们会重新拥有很好的一生。
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守着看起来永远没有可能的希望呢?你甚至都已经记不起来这个希望是什么了。
难道你还能说出你自己执着留在这里的理由吗?
放弃吧。
那声音说:你知道这样是没有结果的。
不。
他说,我不会放弃的。
即使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东西,但是他很确定自己就算被关在这里清醒的沉眠一百年一千年或者更久,他绝不动摇。
因为他还记得那个有着很漂亮的屁股的男人的剪影,还记得那些热闹的场面,还记得那个让他觉得很不舒服的旋律,还记得那些漂亮的,落在他手心、落在他心底的珍贵的冰晶碎片。
他一定要出去。
迟早有一天他会站在地面上,然后去找到他一直想要找到的存在。
于是声音就这么隐了下去,只剩下他还在坚持,努力的在逐渐削减的能量供给中坚守。
直到不知道哪一天开始,他从沉眠中苏醒。
意识从无尽的黑暗中浮出水面,新生以来他第一次的离开那个冰冷的茧,被同类抓着掉在地上,身体表面的粘液被吹干,空气凉飕飕的侵袭着他第一时间拟态的肺。
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抖,抬头,看见那个宣判了他被流放的套着纸袋的男人。
那个男人的头上已经没有那个可笑的纸袋了,黑色的头发蓬松的卷成漂亮的弧度,清透的水蓝色眼睛在黑暗中仿佛会发光一样折射出琉璃一样的色泽,他悬空在地面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长久的审视,以及审视之后的满意。
“就是你了。”
男人说。
他成为了那个男人的孩子,也终于明白了那个男人的人类身份——超人,卡尔艾尔,克拉克肯特,这个世界人尽皆知的明日之子,具现化的希望。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是希望?
他想笑,但是笑不出来,他只觉得荒谬。
他像是一个最合格的工具,接受着超人发给他的所有的命令,把自己的认知无限的朝着一个十二岁的男孩靠拢,尽可能快的在离开这座巢穴之前熟悉人类世界的一切。
他做的足够好,就好像这些知识是他曾经拥有的,只是被遗忘,现在重新的回到他的身体里。
他终于是一个孩子了。
但他还需要一个名字。
他看着超人把无数写着单词的纸条摆在他的眼前。
布洛克、吉姆……无数的名字在他的眼前略过,他的视线在一个叫做提摩西的纸条上面停了很久,这个名字让他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让他下意识的想要把这个纸条攥到手里来,但最终,他没有这么做,他选择了另外一个纸条。
“所以你想叫这个?”
超人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思考了一下:“好吧,那也可以。”
超人说:“那从现在开始,你就叫理查德格雷森了。”
于是理查德格雷森现在站在这里。
站在一个明亮温暖的房间里。
得以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常的自由的男孩,面对眼前这个高大漂亮的成年男性,然后完整的说出自己的感受。
即使是被拒绝。
但是。但是他要待在这里。
即使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想待在这里。
理查德当然知道接受超人作为自己的父亲不会是什么好的事情。
那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是母巢的最高支配者,不管是他的同类又或者他曾经的种族,那个怪物的眼里看不进任何人和东西。
作为利爪,他们是被制造出来的工具,是在必要的时候会被废弃的武器,是不值钱的可以被批量制造的炮灰。
但是我要在这里,我必须要在这里。
理查德想。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名为布鲁斯韦恩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到他的时候就不由自主的生出亲近的感觉。
但是那不重要。
他的确是这一批利爪之中最杰出的那一个,无限接近人类,有自己的思维和逻辑。
他或许确实是不明白很多事情,但他总是知道他要做什么,就好像他曾经一度以为自己不会破茧,却仍旧固执的怀抱着他自己都不记得到底是什么的执念在坚持一样。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现在到底算是什么。
他不在乎自己的所谓安全,也根本不在乎什么合适不合适。
因为理查德格雷森在见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了。
是那些坚持,是那些痛苦但是不肯放手,是那些远比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更加恐惧的东西,是那些被遗忘了但是仍旧在灵魂深处闪光的宝石,是那终于能填补他心脏的巨大空洞的存在……
如此根深蒂固,不可动摇,就好像在很早之前,在他苏醒之前,在他还曾经是一个人类的时候,就已经铭刻在他的灵魂里,成为了一种绝对的本能。
——他不要走。
孩子也好,工具人也好,甚至是炮灰也可以,无论如何他不想留这个黑漆漆的家伙一个人站在这里。
“我想留下。”
不管合不合适,不管有什么样的结果。
“反正人们总是有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大人们很多时候都不够坦诚,所以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不是吗?”
“但是没关系,小孩子不用想那么多。”
迪克笑了:“你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你,这就够了。”
“我不会接受什么别的家庭的,我知道克拉克是超人,知道这里是堪萨斯,是斯莫维尔,是肯特农场,所以就算我离开了这里,到了别的什么人的家里,我一定还会千方百计的回到这里来。”
“然后我也总有一天会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是谁,知道你住在哪里。”
“我会去找你。”他说。
“我会蹲在你家门口,蹲在你上班的地方,不会过分打扰你,但每天和你打招呼,直到你承认你爱我,你需要我,你会带我回家,你会让我喊你爸爸。”
“我从来都不要什么合适不合适,我也一点都不想知道你说的我不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或者说是什么都无所谓,他不在乎,一点都不。
就好像他忍耐过漫长的空洞和痛苦,就像他在无数的字条中选择了这个名字一样。
他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想留在这里,想留在这个名为布鲁斯的男人身边。
因为他是理查德格雷森,是从漫长的黑暗中挣扎出来捧着火光终于找到了家的怪物,是一个想要拥抱父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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