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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柳平时不常做梦。
兴许是活得时间久了，该遇见的不该遇见的全部都见识过，梦境中便也没了那么大的联想空间，大部分时间都是一觉睡过去，再次睁眼已经天亮。
睡着时一片昏黑，好似断片般毫无记忆，醒来神清气爽，才有动力去面对陈旧又崭新的一日。
可自从进入这个游戏以来，江柳却时常进入梦乡，甚至正如此时一般，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做梦。
四周是一片荒凉的土地，瞧上去很像过往山间的农田，但怪就怪在这里及其干旱，天上的太阳几乎要将地皮烤裂，干涸的河床已经成了块块碎片。
也不知是多久没下过雨，呼吸间空气都带着一股灼热的窒息感，地里寸草不生，可怜的庄稼甚至尚未发芽便已经死在无法透气的土地中。
江柳的视角很广阔，粗略判断梦里的自己应该是个身高至少两米的巨人，放眼望去四处都是干旱的土块，周围空无一人，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年代。
但她的身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色长衫，样式款型很是复古，颇有些民国风范，脸上还驾着副当下时兴的金丝眼镜，细长的链子从耳边垂下。
乔柯的样貌与如今几乎没太大改变，只是从衣襟中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随即仰头冲着一个方向望去。
江柳随着他的视线转动视角，也不知空等了多久，才从那边一个方向瞧见一道狼狈的身影。
那姑娘约莫十六七岁，个头却比她现在矮上不少，身上的布衣缝缝补补，遍布了泥土与灰尘，一头长发乱七八糟的团在脑后，上面还插着两跟稻草，活像是戏本里面的乞丐。
虽然眉眼尚未长开，但依稀能从那双眼分辨出是曾经的自己。
她又累又热，忍不住看向了那唯一能短暂乘凉的地方，加快脚步直冲着这边奔来。
那双清澈眼眸中的倒影清晰可见，江柳后知后觉。
原来在梦里她是棵树。
她用尽全力抖了抖身体，只听见了哗啦啦的声响，好似有风吹过枝叶，细碎的声音毫不惹人注意。
树下等候的乔柯终于开口了，“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没有任何铺垫，只是单刀直入的商谈这件事情，常常弄得人摸不清头脑。
江柳看着年少的自己防备的打量着面前的青年，张张嘴似乎说出了些什么，但声音细的如同耳语，二人之间好似相隔着天鉴，根本无法听清。
片刻后，年少的自己伸出手，一本正经的和乔柯拍了下手，两道人影逐渐消失。
还不等江柳看清楚，好似有一双手正在反复拍打着她的灵魂，告诉她该醒了。
江柳有些不耐烦的睁眼，首先瞧见的便是震动不停的手机，昨夜被自己随手扔在床头，正嗡嗡的在她头顶上震。
床头的闹铃指向八点整，她有些困乏的伸了个懒腰，这才看清来电人是高渊。
还没来得及接通，电话已经自动挂断，与此同时一条消息发了过来，“醒来就来小杨这儿。”
语气简单了当，不是高渊的风格。
江柳原本还有些昏沉的脑子飞快清醒，如同有人给自己打了一针兴奋剂一般，飞快起身收拾，顺便检查了一遍手机。
徐梦和赵子明果然也已经出来了，正在几人的群聊中询问江柳情况，她回复了个一切尚可的表情，又反手将唐若的名片推送过去。
只要两人察觉到彼此存在，那份原本被屏蔽掉的联系方式应该可以恢复使用了。
做完了这一切，她才下楼直奔杨才思的小楼。
大门是开着的，门前显然已经有人被人打扫了一遍，一夜大雨的积水将从前的尘土冲刷干净，连带着那台阶都闪亮亮，看的江柳心中一阵激动。
杨才思在家？
想到这个可能性，江柳脚步都轻快了两分，忍不住加快了动作，那些原本想要探究的问题在此时此刻全部都退至其次，她满心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想她。
谁知一进门，瞧见的便是脸色难看的高渊瘫在沙发上，一夜的休息好似并没有给他带来良好的状态，整个人瞧上去更萎靡了些，眼底下还带着些青黑色。
江柳兴奋的脚步一顿，首先忽略掉这个葛优瘫的身影环视一圈，没找到杨才思的身影，顿时皱了皱眉。
“她人呢？”她踢了踢摊在沙发上的高渊，语气困惑。
高渊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懒洋洋道，“别找了，人没回来。”
江柳不禁有些失望，这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询问，“那你让我来这里干嘛？”
对面的人指了指自己的脸色，“别提了，也不知道哪个仇家给我房顶捅漏了，半夜睡觉跟发大水似的，我没办法只能来她客房睡一会。”
高渊怎么也想不到在系统里竟然还有人会用如此质朴的手段，不真刀真枪的挑衅你，反而偷偷摸摸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属实叫人生气。
江柳，“……”
她忽地瞪大了双眼，直到如今才想起昨晚那句想不起来的提醒是什么。
面对高渊充满怨气的视线，她不自在的轻咳一声，企图将这破事给一笔带过，含糊开口，“还有这么缺德的人？可真不是个东西啊，你别生气，待会儿我给你补上。”
好在高渊摆摆手，也没在这种小事上多计较，“那倒不用，生活组一会儿就赶过来了。”
他叹息了一声，指了指茶几上一个打开的笔记本屏幕，“这不是重点，你看看这个。”
看上去像是他们工作用的电脑，江柳心底思衬了片刻，将屏幕扭转到自己这边。
上面是个极为简洁的登入页面，名称便是082，网页显示的为近期调动记录，最新一条上面高亮标红。
【由于任务派发系统短暂出现Bug，关于用户082调动至特殊任务副本指令收回，还请用户关注近期通知，避免出现差错。】
江柳不禁挑眉，古怪的看着高渊，“这不是解释了你那条调动指令出错了吗？”
高渊揉了揉眉心，十分烦躁的看了那电脑一眼，“你要知道系统运行这么多年，很少出现这种程度上的错误。”
而且——
他示意江柳点开自己的惩罚记录，除了前些年一些小打小闹的处罚之外，并没有任何的新消息。
“按理说，你当时拿着我当人鱼举报乔柯时，我的存在已经系统发现，惩罚是必不可少的，但你看现在，毛都没有一个，这明显就不正常啊！”
亏他还担惊受怕了一个晚上，生怕没睡醒就被监察组带走，要是在发现自己在杨才思家里，没准还会被人安上一个逃匿的罪名。
谁知道竟然无事发生，这让高渊无法接受。
江柳挠挠头，眼里也带上了点疑惑。
她不清楚系统的运行规律，但高渊的感知一定是对的，那么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惩罚，调动出错——江柳情不自禁响起昨日海边张晓晨说的话。
系统似乎对乔柯与杨才思格外优待，这件事情会不会和小思有关？
她将想法和高渊一提，对面的人顿时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但小杨那个性格你也知道，她不想说的事你就是撬开她的嘴也根本没个声响，所以我想坦白的问问你是怎么想的？”
他的想法倒是很直接，反正和杨才思搭档这么多年了，眼下又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受罚一起受罚，他高渊也都接受了。
但不能他存了同甘共苦的心，人家根本就什么事都不告诉你啊。
江柳没第一时间回答，反而垂眸看向了自己的戒指。
从昨晚离开副本后，她便始终尝试着去联系小思，可另一边却始终没有回音。
既然如此，她只能大胆一把，去找另外一个人了。
——
作为常驻积分场的早期员工，乔柯的房屋在更深处的地方，瞧上去更加僻静幽深，附近的树叶被风吹过，尚未蒸发的雨滴稀稀拉拉落在地上。
江柳盯着门口看上半晌，也从脑子里翻出什么和这里有关的记忆。
“吱嘎……”
门开了。
乔柯应该刚刚冲完澡，头上还带着两分潮湿，神清气爽的出现在江柳面前，像是对她的到来并不奇怪。
“我还以为你会去我办公室。”他盯着江柳笑笑，右边又忍不住接了一句，“大清早出现在负责人门前，这可不是曾经的你会做的事。”
江柳嗤笑一声，大大咧咧环住双臂打量着他，意味深长开口，“人总归是会变得。”
乔柯竟然不否认，反而顺着话头回应，“这一点我承认。”
他说话已经没有了曾经那番云山雾罩的模糊感，反而肯定的出声，“你都想起来了。”
江柳坦然与之对视，“没想起全部，但也差不多了。”
昨夜看完张晓晨给的东西后，那些碎片式的记忆好似被重新触发，纵然不算连贯，但江柳依旧能在脑海中拼凑个七七八八。
若是她没猜错，在很多年以前，少年的她曾答应了乔柯的条件进入游戏完成心愿，通关后离开系统，在流落的过程中遇见了杨才思。
而后不知什么原因，她和杨才思双双进入系统。
换句话说，她怀疑小思是因为自己才进入的游戏。
江柳忽地垂眸，声音中带着些压抑隐忍的情绪，好似在像乔柯求证自己的观点。
她说，“在那场车祸中死掉的人是我，对吗？”
第88章 因为许愿的人根本就不是你！
江柳心底清楚，小思绝不是高渊口中的闷葫芦。
从进入副本以来，每每提起有关自己的事情，小思要么闭口不言，要么眼神闪烁着转移话题，这从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暗示。
或许并不是不想说，而是她不能说。
杨才思和乔柯是割裂对立的两种存在，一方拼命掩盖事情的真相，另一边却绞尽脑汁来叫她恢复记忆，由此可见这些过往的回忆才是某种关键。
江柳面色镇定，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胸有成竹，语气说这句话是在向乔柯求证，倒不如说是在陈述自己的结论。
她笃定自己的猜测，并相信在过往这件事情上，乔柯绝对知无不言。
四周有着片刻的沉寂。
原本叽喳的鸟似乎也知晓了事情的严重性，隐藏在茂密的枝叶中一言不发，好似半空中的风都停止了飘荡，哗啦啦的叶片就此沉默下来，一同等待着那个答案。
乔柯微微眯了眯眼，唇边一抹微笑若隐若现。
“没错。”
他回答的笃定，从始至终没有任何的犹豫。
江柳意识到了这一点，手脚隐隐发冷，眼前有着瞬间的天旋地转，在海底接触到那辆汽车时反复出现的记忆再次凭空跳到面前。
尖锐的汽车鸣笛声中，混合着的是人群中的惊叫，记忆碎片中的黑暗雾气逐渐被驱逐消散，她能清晰的回想起那个瞬间。
在她推开杨才思的刹那间，一颗心中唯一的念头居然是——
原来自己真的会死。
她能清楚感受到血液从身体中流淌出来，眼前已经阵阵发黑，在陷入完全的黑暗之前，江柳看见的是杨才思怔愣在原地的脸。
小思的脸上还维持着先前谈论时的笑意，意外发生时人们往往没那么快切换好情绪，就这么笑着瞪大眼睛，呆呆望着地上的江柳手无足措。
江柳甚至能从那双明亮的眼睛中清晰瞧见自己狼狈的倒影。
这是她还活着时最后的记忆。
从过往的片段中抽离出来，大脑像是承受不住般发出阵阵嗡鸣，江柳踉跄着扶住了门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那她现在算是什么？活死人吗？
她晃了晃脑袋，紧抓着门框的手指关节隐隐发白，用尽全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努力不让面前的乔柯看笑话。
“需不需要休息一下？”乔柯唇角的弧度上扬，语气中却带着些微不足道的怜悯，高高在上冲着江柳伸出手。
在听见他声音的瞬间，江柳深吸一口气，总算松开手站稳，语气恢复了冷静与克制，“不必了。”
起初她还疑惑，既然是乔柯派出张晓晨来解决自己，为何有假仁假义提醒她注意身边人。
直到如今，她总算明白了乔柯的老谋深算。
江柳抬眸，视线直视着对面的青年，一字一句说的很慢，却带上了极强的压迫性，“张晓晨的背叛也在你的掌控之中吧？”
他是乔柯的一枚棋子，却并不是决胜的那一个。
提醒自己注意队友，并叫张晓晨怀疑自己的任务，叫双方同时陷入怀疑之中，只有这样才能够叫张晓晨下定决心告知江柳一切，从而使得她想起曾经。
要不然那些隐秘事情，凭借张晓晨一个人，怎么可能打听的到？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张晓晨任务完成的非常好。
他提醒江柳真相后从容赴死，看似慷慨大义，却也只不过是一只被乔柯捏在手中的小小蚂蚁，到底没能挣脱桎梏。
清楚了这一点，一抹悲凉的情绪油然而生。
不等乔柯的回应，江柳继续注视着他，“花了这么大力气让我想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乔柯向来平静的脸上总算多了分诧异。
眼前的人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却不再像以往那般细声细语，反而学会了叛逆，挺直腰板站在家门口质问自己，究竟想干什么。
兴许是他太久不曾接触现实，竟觉得这样的江柳叫他看不透。
但这份惊讶也只是片刻，乔柯很快回神，眉眼间似乎闪烁起来些光亮，整个人的声音都柔和下来，好似在面对曾经那个小女孩一般。
“我想帮你。”乔柯伸手拍向江柳的肩头，不得不承认那个当年不及自己肩膀高的小姑娘已经成长的亭亭玉立。
这句话说的真心实意，但江柳却对此无动于衷，甚至条件反射般飞快转身避开他的手，嫌恶的皱眉道，“别碰我，脏。”
乔柯的手就这样停顿在了半空中，眼里飞快闪过一抹恼怒，随后又被硬生生压下去，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江柳，抛出了她眼下最关心的问题。
“你不想知道杨才思为什么会在系统中吗？”
江柳没错过他那一瞬间的变脸，不禁嗤笑一声，嘲讽的看向乔柯，一双手却已经干脆利落的比划在了他脖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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