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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他们一个不知为何而死,一个,被他自己亲手杀死……
如此惨痛的重逢,倒不如不见。
一滴泪从眼角悄然滑落。
叹息声响起,微微粗糙的指尖将它擦去,揽着他肩膀的手轻柔又舒缓地轻轻拍打,似有魔力般终于让他昏昏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更多已被他刻意淡忘的人、封存的往事,无意识地陆续逃逸而出,让他即便入睡,却也半点不得安宁。
唯有肩头那只手,为他传递来源源不断的温度,成为寒夜荒凉中,唯一能令他心安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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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已回到了希峦那顶孤单的帐篷。
离开前的篝火尚还未燃尽,家中事物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只不大不小的包裹放在地上,诉说着主人对美好未来的无限期许。
暮云闲鼻子一酸,只站在外面看,完全不敢再踏入半步。
楚青霭小心翼翼将希幽放在那张稻草床上,找出瓶丹药塞入她喉咙,又将希峦放在她身边,方才退出了帐篷。
夜晚寒冷,楚青霭默令潜渊盘踞篝火而卧,拽着暮云闲靠它坐下,久久无言。
“潜渊的事,实在抱歉”,许久,暮云闲终于肯开口说话,低靡道,“它身为蛟龙,天生杀意旺盛,实在不是个合适的剑灵,甚至,一旦有失控、反噬于你的可能。但祖洲仙岛上,那时你命悬一线,我当时亦思绪烦乱,以至于,竟忘了告诉你这么危险的隐患。”
“你不必抱歉”,楚青霭却道,“此事是我自己决定的,与你无关。”
暮云闲坚持道,“直到到了西荒,看到你被公主的阵法影响,我才想起来如此致命的事情。好在监兵神君执掌杀伐,其伏瞑骨可涤荡世间万恶,就是成百上千个潜渊身上的戾气都不足为惧。我本已计划好将它取来,以你的心头血为引,助你将它收为己用。却没想到,今日又是这般无可奈何的紧急情况,倒使得我闹出这番鸠占鹊巢的事……”
楚青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面色凝重。
“放心吧”,暮云闲真挚道,“我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没有兴趣,以后也绝不会利用它操纵潜渊。我保证,只有这一次例外,以后,我只会用它压制潜渊的戾气,除此以外,什么也不会做。”
“暮云闲”,楚青霭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只是,唤他的名字中多了些意味不明的味道。
唤罢,又是良久的沉默。
与命脉无异的剑灵,竟可被他人随意掌控,暮云闲知道此事绝非儿戏,只能郑重重申,“剑灵受别人控制……的确是件很糟糕的事情,但我……”
“不会”,楚青霭打断了他的话,重申道,“暮云闲,我心中对你、对这件事,绝无有任何芥蒂,更未生任何嫌隙。”
“哦……”暮云闲思绪太乱,下意识应道,“那便好。你忍耐些时日吧,后面我会再另寻他法,争取早日将伏瞑骨还给你……”
楚青霭完全没在听,突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去,抚过他拧作一团的眉心,低沉道,“所以,随公主进了神山后,那般危险的情况下,你无论如何不愿离开,又费尽心机要拿到伏瞑骨,根本不是因为你自己需要,而是……为了我?”
粗粝的手指只停留了一瞬,眉心异样的触感却持续了许久,暮云闲抬手摸了摸那处,将那种直抵心间的痒意抹去,这才道,“也不全是……”
凭空多出的那条剑穗,是同苍林剑身如出一辙的幽绿,其上坠着的,并非寻常的玉石,而是伏瞑骨化成的精致圆珠,触手冰凉,幽光流转,与剑身浑然一体,好似天成。
楚青霭捏起一簇剑穗,将它一圈一圈地绕过指尖,流苏细腻又丝滑,宛如潺潺溪水,叫人的心都不由随之化为绕指之柔。
大漠月色下,疏忧公主所说的,有关他的欲望,彼时他嗤之以鼻,此时此刻,却突然懂了许多。
“暮云闲”,楚青霭又叫他的名字,嗓音更轻,语气却更加郑重,一字一句道,“多谢。”
“不用……”暮云闲惭愧道,“潜渊身为蛟龙,性情凶残,让你以凡人之躯收它为剑灵,实属兵行险着。既然是我搞得你陷入这么凶险的境地,也理应由我解决。只是,实在没想到出了这个意外,真是对不住了。”
“唉……”楚青霭无奈叹了口气,干脆直言不讳道,“暮云闲,你听好了——潜渊受你控制,于我而言,不会认为你鸠占鹊巢,不会心生嫌隙,更不会认为这是件糟糕的事情。恰恰相反,我觉得这样很好,简直……没有比它更好的事情了。”
“啊?我……”那人的语气太过真诚,眼神亦太过炙热,暮云闲只觉得自己心跳莫名其妙乱了一拍,结结巴巴道,“你觉得好,那、那就好。”
可自己的剑灵,莫名能被他人所调遣控制,身为主人,这事好在那里?
暮云闲绞尽脑汁也想不通。
楚青霭却不再解释了,只专心致志去捣那堆篝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叫暮云闲即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也无法窥得他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不多时,屋内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二人回头望去,原是希幽转醒,正出神地望着两扇帐帘发呆。
——是她离开前,奉公主命令不情不愿随手赔的帘子,已被希峦挂好,还悉心系了两只精致的金蝶结。
暮云闲忙起身小跑过去,关心道,“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希幽的眼睛却只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两只绳结,哽咽道,“小时候,西荒没有什么好玩的,哥哥便拿绳子给我打各种各样的结,那个金蝶结,我最喜欢。我到现在还没有学会……可是以后,再也没有哥哥给我系这样的绳子了……”
“……对不起”,暮云闲鼻腔一酸,黯然道,“是我自作聪明了。早知如此,神山中,公主下令后,我就该立刻带着你离开,这样的话,公主就不会死,你也不必现身,更不会无端将希峦也牵扯进来。”
经历如此恸事,希幽一夜之间成长了许多,艰难爬起身子,向他施下一礼,惨笑道,“暮公子,你无需道歉,我哥哥这样,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是我咎由自取。你不要自责,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楚青霭本对她原本是有不少气的,因而一直站在帐外,并未进入。直至听她并未因为兄长离世而迁怒于暮云闲,表情才和缓许多,缓步而入,拍了拍暮云闲的肩示意他不要多想,转而向希幽道,“白藏已除,公主已死,你日后不会再为杀意所驱使失控。我们曾答应希峦要带你离开此处,你看看需要带走些什么,待你收拾好了,我们就出发。”
出乎意料,即便方才在神山中,她一遍又一遍答应希峦和他一起离开,如今,楚青霭开口,希幽却全然没有离开的打算,只摇头道,“多谢二位好意,但是,我暂时还不想离开这里。”
“啊?为何?”暮云闲十分意外,疑惑道,“咒术已解,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第50章
希幽却道, “您误会了暮公子。我不愿意离开,并非因为我还想在这里屠戮杀虐,而是因为, 山神已死,公主已去,可这里的人,尚还不知道今夜发生了这般天翻地覆的变化。”
“若他们明天一觉醒来,发现公主再也不会回来,美酒与美食再也不会伸手就有,定然会陷入无边的恐慌与不知所措之中。届时,为了残留的资源,这里,恐怕只会比公主在时更加暴乱。我得留下来,得像公主从前保护我们一样, 继续保护他们……”
楚青霭并不多么意外, 只向她确认道,“你想清楚了吗?按照希峦的说法, 你的父母直到故去前, 也是一直希望你们能够离开西荒的。”
暮云闲忙点头道, “从你们出生开始, 他们便是希望你们能够离开这里的。希幽,希峦真的真的很希望你能够去一个平静的地方, 幸福快乐地好好生活。这……是他的遗愿。”
“我知道……”希幽潸然泪下,面色却更加坚毅, 岿然不动道,“可我的哥哥已经死了,连灵魂都没有了, 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所以,我即使秉承他的遗愿离开这里,他也永远不可能知道。”
“你……”暮云闲没想到她会如此清醒,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规劝。
希幽抬手指向公主帐篷所在的方向,又道,“这些年,我做过的错事太多,怎么可以害了这么多人后,就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拍拍屁股和你们走人呢?我清楚,你们也清楚,这样是不对的,是一点也不对的。”
希幽深吸一口气,不知是在说给他们听,还是在说给她自己听,缓缓道,“按照我哥哥的遗愿离开——这句话,无非是给自己找个好听的借口,去逃避自己犯下的错误,好像这样做,就至少还对得起我哥哥。可那些曾经被我千方百计拉拢来追随公主的人,他们还在等着我,我没有办法就这样离开,去置身事外地过自己的好日子。”
“可是……这太难了”,暮云闲纠结许久,还是选择泼她冷水,“白藏纵使天生神格,也没能守护好西荒。凭你一己之力,又怎么可能拯救得了西荒?”
希幽却道,“不去做,谁又知道结果呢?”
眉眼间,已隐隐有了同公主同样的孤注一掷。
“神仙能守护我们,却也能因一念之差而毁了我们,远不如我们自己。毕竟,只有我们自己,才最会爱惜自己的生命。再说了,没了他,最坏也不过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又还能再差到哪里去呢?”
暮云闲并没有被她这番话劝服,仍不放心道,“我相信你的决心,可是,与神明相比,人,到底不过轻微如蝼蚁。在这样一片荒芜的地方,你自己这样一个孤立无援的女子,就是再有决心、再有毅力,又要如何才能让这些人活下去?”
希幽还未想出该如何回答,楚青霭已道,“神明伟岸,却需凭借浩瀚法力,才能够守护众生;凡人渺小,可只要有一道夹缝,便有挣扎生存的无限可能。”
希幽赞同道,“孰优孰劣,现在还不是下定论的时候。暮公子,不必再劝了,放心吧,等西荒不再战火连天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带着哥哥离开这里,好好去看外面的风景……”
见暮云闲仍紧皱眉头,楚青霭再度开口,开解他道,“神明所赐,终究不过锦上添花;想要雪中得炭,唯有仰仗自己,才最可靠。”
“仰仗自己?”暮云闲讷讷重复。
楚青霭道,“是,仰仗自己。唯有仰仗自己,才不用仰他人鼻息,才不会仅因神灵捉摸不透的喜怒,便被迫危险游走于生死之间。”
“可她毕竟只是……”暮云闲仍踌躇不决。
楚青霭拍了拍他的肩膀,替他做了决定,“那希幽姑娘,我们俩就等你的好消息了。待你了却此间恩怨,青篁山中寻孟章剑派,随时欢迎来访。”
“借楚公子吉言”,希幽拱手道,“不过,我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暮云闲立刻道,“但说无妨,我一定竭尽全力。”
“我哥哥……”希幽回头望向希峦,低声道,“他的身体,你们有办法吗?”
“呃……”暮云闲为难皱眉。
若是以前,他的确有办法,可现在身无灵力……
“有”,好在楚青霭另有他法,递给她一颗通体洁白的药丸,“金液还丹,放入口中,可葆他肉身不腐。”
“多谢”,希幽接过,将它紧紧攥在拳心,擦干了眼泪,目光灼灼道,“孟章剑派是吗?我记住了。等我做完了这边的事情,就带着哥哥去找你们。到时候,一定给你们带我自己亲手酿的葡萄酒。”
“好啊”,暮云闲终于释然,微笑答应。想了想,又对楚青霭道,“你的药,给希幽姑娘留一些吧。”
楚青霭一点不小气,立刻将身上所有药瓶全部掏出来,一左一右地分成左右两堆,认真道,“左侧为疗伤灵丹,右侧为毙命毒药,瓶子的颜色越深,效果也就越显著。”
希幽亦不扭捏,爽快收下。
帐外,潜渊感受到了主人的去意,安静起身。
希幽眼中有对外面世界无限的向往,却都被她自己强行压下,最终,只化为再坚韧不过的决心,果断冲他们挥手告别。
而后,决绝向公主营地的方向走去,再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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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龙再起,随高度攀升,脚下的黄沙逐渐模糊,视野辽阔,天上的星辰愈发明亮,似乎伸手便能摘得一颗。
潜渊身上的杀伐之气尽数敛去,第一次无需刻意压制,便能够听话地随主人心意行事,成为这世间最凶悍、却也最温顺的一只剑灵。
西荒种种,实在惨烈,暮云闲心思沉沉,不再似往日那般活泼,许久不开口说一句话,楚青霭与他并肩而坐,经历了如此多的事情,依旧什么也不问,只安静地陪他看星河灿烂的天空。
潜渊却不知该往哪里去,踌躇着在空中一圈圈打转,楚青霭只得率先打破沉默,无奈道,“给潜渊个方向吧。”
暮云闲稍稍回过神来,恍惚道,“什么?”
楚青霭指了指急得龇牙咧嘴的蛟龙,道,“潜渊不知该向哪儿去了,在等你告诉它呢。”
暮云闲一怔。
——他突然也不知该向哪里去了。
他本以为循着苍巽留下信息找到白藏,便可寻到实现夙愿,寻得解脱。却不料,白藏已完全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残存的神力莫说伤他,便是连对付潜渊,都已十分吃力。
更糟糕的是,即便他刻意提起苍巽,白藏却也没有任何反应,显然是根本就不知他如今的处境,更从未与苍巽有过什么约定。
难道,苍巽费尽心机指引他来到西荒,并非预见到了他的请求,而只不过是想借他之手,灭了白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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