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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青霭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暮云闲郑重地点了点头。
执明神君道,“并非难事。只是,我需得以玄冥卜甲遍游你体内,方才能以血脉为引,推算出你的骨肉至亲的如今身在何处。而这玄冥卜甲为至寒之物,入体定会带来难以言说的折磨,这位小友,还请做好心理准备。”
“在下什么都受得”,楚青霭不假思索道,“但凭神君吩咐。”
“玄冥卜甲?!”暮云闲皱眉愕然惊呼,“可司與,此卦竟需剥离卜甲,才可起算吗?!”
答案却显而易见。
暮云闲皱眉道,“从身体中剥离出卜甲,司與……你需得承担极大的苦楚,难道便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无妨”,执明神君淡然笑道,“暮公子所求,老朽自当尽心竭力。”
暮云闲鼻腔一酸,低声道,“谢谢……”
“你我之间,无需如此客气”,执明神君闭上眼睛,周身黑色的光泛起,须臾,凝聚为现一片通体黝黑发亮的弧形卜甲,飘然飞至楚青霭身旁。
“握住它”,暮云闲道。
近乡情怯,楚青霭一时竟不敢伸手,迟疑数秒,方才伸手将那片卜甲抓过。
卜甲年份显然十分久远,布满了自然开裂的纹路,还有许多密密麻麻他完全看不懂的文字,随执明神君挥手,鱼儿入水般钻入他身体之中。
执明神君蓦地睁开眼睛,表情骤然凝重,沉声道,“闭眸凝神,体察卜甲,是否可控御之?”
寒气刺骨,就连苍林剑都被激得一阵战栗,楚青霭冷得话都说不出口,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执明神君严肃道,“操控它,务必游走你全身经络。”
楚青霭不疑有他,立刻咬牙照做。
不料,还未行至一半,人已被冻得失去了全部知觉,轰然倒地。
“楚青霭!”暮云闲吃了一惊,忙冲过去扶他,手摸到他的身体,才发现他遍体生寒,冷僵到与冰雕无异。
“什么情况!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暮云闲心急如焚,慌乱道,“司舆,快救救他!玄冥卜甲怎会伤人至此?!”
“无妨”,司舆却并不见惊讶,淡定道,“少主不必担心。”
暮云闲吃力地将他从地上扛起来,小心翼翼放在炉边的椅子上还嫌不够,又用两人的斗篷将他厚厚包裹,这才转身望着他,奇怪道,“怎的突然唤我少主?难道楚青霭……是你刻意为之?”
司與不语,答案显而易见。
暮云闲急道,“为什么啊!他只是个凡人!根本受不住你的神力!”
语气之中,尽是他自己完全没察觉到的怒气。
“属下知罪,可是少主”,司與深深地看了楚青霭一眼,摇头道,“此人,已不是凡人了……”
“不是凡人?”暮云闲愣了一愣,莫名其妙道,“不是凡人,还能是什么?我虽没了神力,眼睛却还没瞎,是不是凡人还不至于认错。”
司與却道,“截至方才,他的确还是凡人之躯,可……现在不是了。”
暮云闲皱眉,冷声道,“别卖关子了,有什么话,直言即可。”
“是”,司與严肃道,“少主,玄冥卜甲入此人体内后,我无法控制了。”
“什么?”暮云闲一愣,意外道,“什么叫无法控制?这不是你的神器吗?”
司舆凝重道,“可现在,我彻底失去与它的感应了。”
暮云闲头疼道,“这是为何?”
司與道,“他体内,还有白藏的伏暝骨,是吗?”
“是”,暮云闲揉着眉心道,“那时他性命垂危,事出从权,我收了苍巽座下的潜渊做他的剑灵,但他压制不住此等凶兽的煞气,我便去白藏那里拿了伏暝骨助他。这有什么问题吗?”
司舆道,“凡人之躯,是承受不住上古神物的。若只有伏瞑骨,倒没什么问题,正好与蛟龙两相抵消。可再加上玄冥甲,他便吃不消了,至多半年,他便会被此等神物消磨得精血全无、性命不保。”
暮云闲眼皮跳了跳,立刻道,“有什么办法取出来?”
司舆不忍,却不得不道,“别无他法。”
暮云闲一阵眩晕,扶着桌子道,“也就是说,他最多,还有半年的寿命?”
“是”,司舆点头,悲悯道,“恕属下大胆直言,趁现在还来得及,请小少主狠下心来,莫要再对他……倾注任何感情了。”
“我……”暮云闲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完全不属于自己了,迷茫地转了一圈,搓着脸道,“什么感情?我对他,没什么感情的。”
司與看着他,长长叹气。
“我没骗你,我真的对他没什么感情”,暮云闲不知是在说服他,还是说服自己,“我一直在骗他,一直在利用他的。否、否则,我就不会瞒着他,偷偷把苍木鼎藏起来了。”
“伏瞑骨、伏瞑骨也不过是暂时借给他”,暮云闲道,“你知道的吧?只要集齐苍木鼎、伏瞑骨、玄冥卜甲和九幽离火,再加上一缕心甘情愿献出的魂魄,便可召出隐灵神杖,获得无上神力。”
“嗯……”司與点头。
“我、我就是为了隐灵神杖”,暮云闲喃喃道,“这一路与他同行,不过是无奈为之。”
“若真是这样,那便最好”,司與道,“如今小少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是,没错”,暮云闲六神无主地坐下,一遍又一遍重复道,“就快成功了,马上就能成功了。”
眼泪却大颗大颗不受控制地掉落下来。
司與劝解他道,“小少主,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一切就止于此吧。”
暮云闲仰头望向他,泪眼朦胧,“可是司舆,你知道吗?我大脑中所有的记忆,都是离别,无论与哪个人,短暂的相交后,总是很快就天各一方。”
“可直到认识他,我方才知道,一个人,原来是可以死心塌地跟着另外一个人,无论天南地北,都不与他分离的。这一路,他为保护我受过数不尽的伤,甚至几度游走于生死边缘,却始终坚守陪着我的承诺,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离开我身边。”
司與不知该说些什么。
更多眼泪砸下,暮云闲嗓音止不住发颤,脸上却还是倔强地挤出一个笑容,“司舆,你或许不知道,我经历了很多事情,如今,不仅没了神力,身子虚弱,还时常觉得孤寂。可自从有他在身边,我已经很久都没有挨过冻,也没有做过噩梦了……”
“唉……”司與又叹,徒劳安慰他道,“天道如此,凡人难违……”
暮云闲却突然止住了眼泪,坚决道,“不行,司舆,他哪怕死,也得是我想让他死的时候,才可以。”
司舆心中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心惊胆战道,“少主,你、你想做什么?”
暮云闲抬手,用手背胡乱抹掉满面的泪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为他,逆天改命。”
“少主”!司與的脸色顿时难看至极,“你比谁都更加清楚,天道难违,难道上一次的教训,你已经全忘了吗?!”
暮云闲眼中立刻一阵后怕,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却很快稳住,更加坚定道,“司舆,那你也更应该清楚,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死掉。”
司舆沉默片刻,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道,“所以你想……?”
暮云闲道,“所以,我想请你帮我再起一卦。”
这是何其大胆、何其困难、又何其危险的一件事情!
司舆硬着头皮道,“暮公子,抱歉,能调遣司舆的主上已然陨落,她为我指定的少主也已不知所踪。除他们二人外,司舆不再听任何人命令,因此,您的要求,恕难从命。”
暮云闲点了点头,平静道,“好,我知道了。”
人却站起身子,不等司舆反应,直挺挺地跪在了他面前!
”……!”司舆惊惧交加,忙去扶他,“少主,您这是做什么?!”
暮云闲毅然挣脱,当真同世间所有虔诚的信徒一般扣下头去,卑微求请道,“云闲恳请执明神君指点迷津,只要能救此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司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半晌,方才艰难道,“你这又是何必……”
暮云闲抿了抿嘴,道,“他死得那么快,很影响我的计划。在真正拿到所有我要的东西之前,他必须是活着的。”
那样坚定,那样执拗。
司舆看他的表情,只一眼便知,绝无说服他的可能。
“少主请起吧”,司舆终于让步,无奈道,“就让属下为您,再起一卦吧。”
暮云闲终于肯从地上起来。
司與却突然十分僭越地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无比慈祥、无比怜惜道,“小少主,这些年,你一定很辛苦吧?”
暮云闲还没来得及回答,汹涌的气流已毫无征兆地从他脚下升腾而起!
“这是……”暮云闲心中一慌,惊恐道,“乾坤正卦?!”
司與并不回答,只紧闭双目,专心致志地掐指捏算,脚下亦涌现出同样的气流。
暮云闲紧张得嗓子发干,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徒劳地试图抱住他以阻止这场占卜,可司與周身的气流毫不留情地将他击退。
暮云闲跌倒在地,极致恐惧下,哭都哭不出来,只能嘶哑道,“不,司舆,快停下来!我虽然不想让楚青霭死,却也不想让你死啊!我不是要你以命卜卦的,我、我不知道会这样。你停下来,停下来好不好?”
可司與手上的动作根本不停。
“司舆!停下!”暮云闲近不了他的身,只能声嘶力竭道,“我不同意!司舆,我以少主的身份,不,我以母神钦点的九天共主身份命令你,不许再行此卦!”
司與却道,“少主,我不愿看您这么难过。”
“司舆,不要,你别……”暮云闲吓得发抖,哀求他道,“我千里迢迢地来找你,不是为了来杀掉你的。司舆,你不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有办法的,不要起卦,你若死了,我也会很难过很难过的,不要起卦,求你了……”
风包裹住他的身体,宛如一个拥抱,司舆爱怜道,“小少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你莫要将所有过错都揽至自己身上,这样活着,未免太累、太凄苦了。”
暮云闲泪如雨下。
司舆却粲然一笑,鼓励他道,“别怕,哪怕是绝地死局,我的乾坤正卦,也一定可助你卜出破解之法。”
语罢,起手。
暮云闲还想阻止,可小屋的门窗突然全部大开,寒气裹挟着雪花争先恐后涌入,在地上绘出了一副黑白交织的泼墨画。
九州四海皆于其上,星轨辰枢散落其间。
司與静坐于卦图中心,神力涌出,在卦图上方汇聚成一枚冰蓝色的半透明卜甲,柔声道,“小少主,我的时间不多了……请吧。”
暮云闲想要抓住他,可伸出手去,能够触碰到的,却唯有那片冰凉的卜甲。
其上,是不断流逝的生机。
暮云闲紧握着它,痛彻心扉。
雪落的卦图剧烈震颤,似催促,似召唤,暮云闲强忍悲伤,深吸一口气,含泪将它掷出。
却未料到,卜甲竟不落入卦图,而是于半空中调转方向,径直向一旁沉睡的楚青霭飞去!
地上的卦图竟也跟着它向楚青霭所在的方向移动。
更奇怪的是,随它们靠近,楚青霭周身灵气剧烈震荡,似乎是……在被吸引着四散逃离!
怎么会这样?!
暮云闲不能确定这只是卦象,还是楚青霭的灵气当真有异,心焦之下来不及多想,一脚迈入风云四起的卦象图中,试图将那枚卜甲收回。
“少主!”司與大惊失色道,“莫要以身入局!”
暮云闲却什么都顾不得了。
因为,从踏入卦象的那一刻起,他便十分清晰地感受到,那枚卜甲,是当真在吞噬楚青霭的灵气的!
来不及多想,暮云闲飞身扑向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枚卜甲打落!
疾风骤止。
所有喧嚣全部消失,卦象图又恢复成了与最初毫无差别的模样。
唯有暮云闲眼前发黑,身体失力,跌跌撞撞地跪坐在地,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后,竟吐出了一口又一口鲜红的血!
司與想去扶他,可身体已几近透明,动弹不得了。
暮云闲的面色也黯淡许多,许久方才勉强重定心神,抬手擦去唇角的血迹,希冀道,“怎么样?”
两行浊泪自司與眼眶中流出。
暮云闲心中一沉,而后,便听他道,“少主,因您踏入,乾坤正卦未能完成,因此,如何救这个人,司與无法勘破。前路坎坷,还望您日后千万照顾好自己,善自珍重……”
“未能完成?”暮云闲愣愣道,“这是什么意思?”
可司舆的身体已彻底消散在风中。
不过短短数刻,方才还笑眯眯的老者再无踪迹,窗外的风亦随之销声匿迹,只余鹅毛大雪铺天盖落下,宛如一首无声的怆然悲歌。
屋中除了柴火偶尔噼里啪啦的爆燃声和壶中热水的翻滚声,再听不到其他任何声响,世界陷入一片萧瑟的死寂之中。
屋内纵使仍有温暖如春的温度,暮云闲定定看着静止的卦象图,每一颗毛孔,却只能感受到绝望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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