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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主,您那骨碟都搓五遍了,不会意林里说日本一个杯子必须洗七遍的弱智故事是真的吧?]系统要是有实体,肯定已经开始围着洗碗池来回转圈了,[您看看,表面液体都既不聚成水滴、也不成股流下了!真的洗干净了!这是怎么回事,多洗碟?别洗了,再洗您能给未来的明星小遥做公关了,比大粉洗得干净多了!]
萩原完全没说话。他只是把碟子放在一边,用厨房纸擦干净,然后伸手拉开刀架,动作缓慢、优雅地抽出了——水果刀。接着,半长发青年垂下头,认认真真地切开方才洗好的橙子、苹果,整整齐齐地摆放到碟子里。
电子音战战兢兢,[宿主……]
“研二酱只是想做点准备,”萩原的声音又轻又缓,“还是说,系统亲觉得没有等小阵平醒来的必要呢?”
系统:[……]
完了,宿主好像受刺激受大发了。系统也不再提催宿主去当降谷先生的事,转而试图安抚宿主的情绪,[宿主您别害怕,这个糖果的事情它真的只是个意外——]
“嗯,意外。”
萩原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表示他在听。
[宿主,您……]系统停顿半天,悲凉道,[您就直说吧,到底想要本系统做什么?本系统都会配合的,别再折磨本系统的神经了!]
“没什么需要做的吧?”萩原却还只是一副挺轻松的居家样子,似乎完全没有把任何事放在心上,“不就只是个意外吗?研二酱可是从小就培养了面对意外的坚强神经。”
系统:[宿主——!本系统道歉、本系统道歉还不行吗!工作失误,是工作失误,以后像贝尔摩德这种重要反派出现,本系统一定全程警戒!]
[萩原……]电子音换上了一副可怜巴巴的口气,[小初错了。]
“研二酱不是怪你,就只是——”萩原握了一下拳,竟然没能说出话来。他自己都有点惊讶,停了一会儿,突然问,“小初,你知道为什么小阵平会喜欢说,‘只要三分钟就够了’吗?”
[啊,本系统以为只是一种虚数,一种夸张表达,像你们这样的——]系统微妙地停顿了片刻,[总之大家有一些帅气的口头禅是很正常的。]
“是拳击职业比赛的回合时长,”萩原回答它,听起来是真的想找个人追忆过往,“一回合总共要三分钟,小阵平很擅长拳击、是在拳击教室长大的,所以会常说‘只要三分钟’这样的话。”
宿主说过往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很安静。于是系统也就接了一句,[还是很帅气。]
“小阵平的另一句口头禅呢,心浮气躁乃是大忌——”半长发青年说着握了一下拳,“他总说不能急躁。但系统亲你也知道,小阵平的脾气有时候也是很急的,对吧?”
[是啊……]电子音有点辛酸,[所以,才会经常说这种话来提醒自己?]
“所以,”萩原回答,“他的解决方式就是,在自己心急起来之前就把事情做完。”
系统:[……]
[哈哈,原来是这样啊!那很好啦!]
“在做警察这件事上,小阵平是个很有天赋的人。无论是拆解还是推理能力,完全可以用‘天才’这种词汇来形容。”
萩原却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而是很平缓地说了下去,“三分钟对他来说已经很久了,真的足够了。”
“研二酱今天体验了一下生命中最长的十分钟,所以总会想到、没办法不去想……”
“小阵平等了四年。足足四年。”
半长发青年把水果放回书桌上。他坐在床边,但没去看幼驯染的脸,而是对着虚空中笑起来。
“有点难以想象——四年。四年要怎么过……到底应该怎么过?很努力地去想了,但是完全没办法想到……”
“所以,既然有难得的时间,研二酱想看一看。看一看到底是怎样的四年。”
“系统亲……小初。你可以帮一帮研二酱吗?”
第87章
[绝对不行!]系统连深度思考时间都没有用到, 直接就拒绝了,[宿主,本系统也是有原则的, 绝对不允许你做伤害自己的事!]
即使是萩原也没能想到它的拒绝理由竟然是这个, 一时之间简直有一点愣住了, “伤害自己?倒也没有到这个程度吧。”
系统一时间卡住了, 半晌才接上话来,[本系统说有就是有!总之这完全是科学的计算结果,这种事会对宿主造成巨大的伤害, 等您看完, 您的一些美好的品德、美好的性格,甚至是灵魂都会被毁了!]
萩原眨眨眼睛, 没打算说什么太过刺激的话,但显然也没有放弃的打算:毕竟已经落后四年了,想要追上某个人生中只有油门的家伙, 总得踩住油门不放才行。
“小初,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半长发青年一副耐心又冷静的口气, “不能说是伤害, 反而是弥补吧?没有被陪同的岁月, 至少也要被看到,研二酱是这样想的啦。”
[宿主你说得入情入理,要是本系统是个人,没准也就答应你了, ]电子音却仍然冷硬严肃,[但是本系统用引擎而不是感情判断问题。如果真的给您看了,会对您的精神状态造成巨大的打击。本系统不会允许那种事发生的。]
“好吧, ”萩原一耸肩,“那好吧。既然系统亲坚持,研二酱只能换一个提出请求的方式。”
[……宿主?]
他微微向前欠身,像是在为某事提前致歉。
“系统亲……不,小初。”萩原轻声叫它的名字,“重要关联人物面临死亡时,就会触发你的十分钟暂停、所有权移交机制,找到死因才能救人,是不是?”
[是,宿主——您别做傻事!]系统吓得输出速度都慢了,开始疯狂演算、增加修订应急预案,[目前为止的关联者只有您和松田警官如果您这边出什么事本系统就只能把松田警官叫过来了!先生,您也不想您的幼驯染为此被牵扯进来吧!]
萩原:你的数据库里到底都录入了一些什么台词。
“不,系统亲误会了,”半长发青年笑吟吟地双手撑住桌面,“看来系统亲还是不够了解研二酱。看轻自己的生命是相当蠢的事情,更别想用自己的生命来要挟命运做出改变,那种事只会让自己和身边人都留下遗憾。”
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自从……看到那只握住刀刃的手和沿着小臂淌下的血之后,就再也不想要再看那种事发生在眼前了。
“我想到的是另一件事哦,”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弯起来,“所以之前小阵平在直升机上的时候——系统亲的机制为什么没有被触发呢?”
两年多的时间滚滚而过,萩原再说起那件事的时候,甚至是笑着的:他能把自己见到的浓黑夜晚当成是无机质的黑板,在上面写写画画给别人看。
“系统亲,研二酱不是没有怀疑过。你知道那么多关于未来的情报,又根据零件的位置补全了东京的大部分地图信息,却没有在最后的时刻之前说出地点——可是你又能那么快拿到涩谷的那张精确路线图。”
[宿主!]系统语无伦次起来,[我……]
“听我说完,”萩原平静道,“哪怕系统亲的推演再离谱,研二酱也没有打断过你。难道一个人类的推论不值得你听完吗?”
萩原警官尖锐起来的时候……有点说不出来地像松田警官。
“系统亲,一直以来,我其实都很信任你,因为你在我们遇上危险的时候会表现得非常急切。但在普拉米亚那件事上,你的反应可以称得上平淡。所以,作为警察,我不可能不去做一个这样的推论——”
“那个人和你有关。你认定了那个人的立场,就等于把控了那件事最终的结局:反正那个人不会伤害小阵平。”
他的神态很像还在那十分钟里。萩原警官在做抛去了情感的公正宣判。
“世界是一片巨大的海,没有孤立的湍流,”他说,“事情往往比我们想象中更连贯。普拉米亚指控留下零件的人是为了挑衅她,她证明了留下零件的人与劫走她原料的是同一个人。但从后续的审讯来看,零件上的数字编号对普拉米亚的意义不大,那么我只能从小初你对零件分布图积极的要求来推断,那些数字是留给你的信息。”
萩原笑起来,“我可还没有忘。一个人做事的风格是很难改变的:在零件上留下标号这种事,和在浅井公寓留下编号特殊的保险柜轮盘也差不多吧?”
“小初。你到底是不想让我看四年以后的事——还是不想让我知道1107之外,那个72的意思,再想起来这件事?”
[宿主!本系统没有——]
半长发青年微微摇头,示意他还没有说完,“这样理下来,会去伤害白鸟警官、劫走物证的人也就清晰了——是除那个劫走普拉米亚原料、给你留下零件信息之外,另一个可能与系统相关的人。”
“系统亲,研二酱已经知道得够多、也忍耐得够多了。出于朋友之间的信任,我没有追究这里的任何一条线索。”
萩原直起身来,“而刚才提到的一切,我全都可以不管、不看,不问。只要小初你用一个条件来交换——”
“让我看一看那四年,”他说,“别的都无所谓了。我不太想说这种话,但在孤身一人的时候,你眼前这个叫作萩原研二的家伙,也不过是一个从三途川爬回来的鬼魂。既然你们能做到这么多事……那么至少让我看看那四年。”
[宿主,本系统答应了,]电子音的语气简直有点颓然,[也不能不答应。但是,一下子多出来四年的记忆,那会非常、非常痛的,比意识转移时接受记忆的疼痛程度还要严重很多。所以,本系统建议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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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本走出房间的时候,宫野明美几乎是有些急切地冲了进去。她看向小遥的神情里有不加掩饰、货真价实的关心,把后者看得有点不太自在。
“没事。”
小遥别扭地低下头,开始研究病床上绷着的床单。这床单真不错,有三百二十六道条纹,其中的三十一道已经有了细碎的裂痕,“他没为难我,就问了问我家里的亲人朋友,然后让我等着。”
宫野明美:“……”
好黑暗。她看起来已经一眼洞穿这女孩此后的千灾百难、在劫难逃,脸色简直要比小遥头上缠着的绷带还白了。
[松田警官!]这下连人工智能都看不下去了,[人家波本说的是那个意思吗!你就在这里凭空污人清白!]
“我的概括有问题吗?”松田的回应相当不客气,“他是不是问了亲朋好友,然后让小遥等待?”
系统:[……没事了。]
小遥放弃了数床单条纹的打算,转过头来拍拍床板,示意明美坐在她身边。她一派坦然,反倒是明美比她看起来更拘谨。
没办法。明美比她更有做笼中鸟的自觉。
“你不害怕我吗?”明美还是坐了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问。
小遥轻轻晃了晃腿,感受了一下她压在被子上的重量,就像是小动物钻出树丛时顶起梢头的小鸟那样,“为什么要怕你?”
“你应该怕我,”明美的语气不像恐吓,倒像是学姐在帮学妹理顺知识点,她说得很耐心,甚至又重复了一遍,“你应该害怕我、警惕我。”
松田思索了一下面前这位女士的话。他当然没有那种会因为外表轻视别人的心情,但是……
“如果你想让人害怕的话,”小遥建议道,“就不要把自己的手拦在床板和栏杆的夹缝里?”
宫野明美下意识解释了一句,“我只是怕你夹伤……手。”
她们对视了半晌。绿色的眼睛往蓝色的眼睛里望,像枝头的常青叶片看见它永不会投入的一汪湖泊。湖水担忧树枝断裂,树枝也担忧湖泊干涸。两个人都觉得是对方更易碎、更值得关照一些。
但其实并不是善良与美好易碎。全是黑暗的错。她们被蒙上这名为犯罪意图的幕布,糊里糊涂地搅在一起。
小遥还不知道她站上了怎样的舞台,宫野明美也不知道第四幕要对她响起的枪已经在第一幕出过了场。但在大幕升起之前,总还有些余裕,可以让她们互相核对一下台词——
“你要警惕这里的所有人,”宫野明美说,“包括我。我也只是一个监视者,也许有些时候你会误以为这种行为是保护,但不是那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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