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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本想发到群里给大家汇报,临了改了注意,没有点发送。同一个群,周梦勋肯定会看见,他该怎么跟周梦勋说呢?
他其实根本不必纠结这些,周梦勋夺冠的消息已经发得满天飞。“冠军”一词可以摆平所有质疑,就算再怎么不想承认,也只能不情不愿地道一句“他拿不下来才丢人”罢了。
锐锋的公关们更爱操作的是明霆的故事。自打知道明霆在沙漠里绝命穿行的事迹后,连夜加班输出,互联网的大街小巷全都是这位年轻话事人的传奇故事。连李凯旋这种内部人员都不免被洗脑,被明霆的拼搏精神所感染,忍不住给明霆发了八百条消息,中心思想不外乎“明总实在是太牛逼太励志了照亮了我迷茫人生的道路”。
王琨甚至还写了一篇小作文发给明霆,感激涕零,不胜言表,就差给明霆建庙立碑,供奉香火了。
明霆看着刷屏的信息实在是摸不着头脑,但是被人崇拜的感觉还是叫他心情愉悦,把自己昨天那狼狈致死的模样和痛苦情绪抛之脑后,心道一句,我果然还是牛逼的。
所有颁奖仪式结束后有赛会专门的新闻发布会,明霆拒绝不了,只好如约参加。好在有了缓冲时间,他向刘初阳要了文档过来,媒体不论问什么,他都能歪到新品越野车上,可谓是用自己全部的脸面在打广告。
周梦勋那边人也不少,问及最多的便是为什么会放弃夏休来参加中北拉力赛。周梦勋想了想,笑着说,因为我喜欢。
是喜欢比赛还是喜欢车,亦或是喜欢什么人,那就不得而知了。
离开现场,明霆迎面看到崔胜走来,聊了没两句,周梦勋冒出头。崔胜向他表示祝贺,他象征性地跟崔胜打了个招呼,崔胜闹着要合影。拍了一圈,周梦勋把冠军奖杯塞到明霆的怀里,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崔胜:“崔哥,也帮我俩拍张照片吧。”
“没问题!”崔胜往后倒退几步,身体下蹲,姿势专业,“笑一笑!”
周梦勋一把揽过明霆的肩膀,难得对着镜头笑了起来。明霆不好拒绝,感受着怀里沉甸甸的奖杯,也就由着周梦勋去了。
一场梦醒,经历时痛苦万分,可真到了挥手告别的节骨眼,明霆还有些不舍。在这无垠旷野上的最后一夜,甚至有点舍不得睡觉。
终点有成熟的酒店,不必再搭帐篷,不必挨饿,明霆却还是坐在外面,同几个一路以来有了交集的车手们夜聊。崔胜自退赛后就直接来到了终点大营,他本可以直接离开,却还是留到了比赛全部结束。他嘴上说是要等自己的队友们,但言谈之间,对于明霆的关注暴露得更多。
“明霆,你这太牛逼了!”崔胜感慨万千,“大半夜把车推回来,你怎么想的?换我,我早受不了了,放弃了。”
“崔哥,你也别这么说,要是换你,你肯定也会走下来。”明霆笑道,“哎,只能说一切都结束了能吹吹牛逼,当时我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脑子里全都是一蹬腿算了,什么比赛,滚蛋吧!”他自嘲地大笑两声,继续说:“……但我就是不甘心啊,来都来了,是吧?”
说罢,明霆的目光转到了不远处周梦勋的身上。
崔胜叹道:“哎,谁说不是呢?我年年比完赛都被折磨得不行,心想下一次谁爱来谁来,我他妈不来受罪了。可是……哈哈哈哈!每一次都跟犯贱一样又来了。”他抬头仰望无垠星空,“这么十几天,真是舍不得啊!”
众人称是,极限环境下构建的情感,是任何时候都无法比拟的,也是最令人回味怀念的。过了今夜,他们都要结束自己的英雄征程,各奔东西,回到自己的庸庸碌碌的现实生活中去。
他们有的是职业赛车手,有的是公司职员,有的是自媒体博主,有的是无业游民……不同的职业、经历、地理位置让他们原本不存在任何交集,唯独一个共同的爱好,一段动人的经历,把生命的轨迹交错在了一起。
哪怕只有一瞬,也是刻骨铭心的。
“哎,再见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明霆嘟囔道。
“这还不简单?”崔胜老家此去并不遥远,往东走,越过秦岭、大巴山脉,就从被黄河冲刷地黄土高坡就过度到了长江浸养的茂密林川。山河相间,层峦叠嶂,变化万千,危乎高哉。
也正是这样独特的地貌环境,使得摩托车这里成为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交通工具,爱好者及各种形式的俱乐部数量众多,而崔胜和同他一起来参加比赛的队友们都是当地救援队的摩托车骑手志愿者。
明霆记得锐锋的财报里体现过,若按照地区分布,那必是各大车厂必争的险要。只是此刻他不在意那些数字,一心幻想着那样热烈的氛围,不由向往。
他答应崔胜,锐锋要是去当地的展会,他一定要吃上崔胜一顿酒才行。众人大笑,笑后又陷入默契的沉默,都只恨绝景良时难在并。
少年心中有许多离愁别绪,也有许多眷恋之情,不知道自己日后是否还能再来一次,也不知道这样的人生是否真的属于自己。
天亮后,参赛选手都陆陆续续离开大营,有的奔赴最近的机场,有的则随车队离开。
明霆在停车区找到了王琨留给自己的后勤车。
那是一台比面包车大不了多少的箱式小货车,仅保留了前排座位,后面全部拆除,放置了必要的修理工具和散装零件,其余空间足够放下两台赛车。
“就这?”周梦勋狐疑。
“对,就这。”明霆把车门一关,掸掸手说:“咱俩日夜不停地开,两天就到。”
周梦勋说:“是有什么急事儿等着你回去处理吗?”
明霆摇头。
周梦勋说:“那不如咱俩路上慢一些,就当半赶路半旅行了。”
明霆说:“时间不能都这么浪费了吧?”
“我夏休,你想累死我?”周梦勋说,“我刚拿了冠军,想玩两天,不行吗?”
明霆被拿捏地没脾气,于情于理都不能拒绝周梦勋,只好答应下来。转念一想,自己从未参与过自驾旅行,忽然有了几分期待,把自己的路线计划发给了刘初阳后便上了路。
两人驶出沙漠地区后,转至东南进入中部山区,明霆眼前换做另外一番景色。告别了金灿灿的黄土,这一带崇山峻岭,地势成阶梯状,远处还能依稀见着雪山。他眼前一亮,把开车的活儿都交给了周梦勋,自己顾着趴在车边上拍照。
导航上显示前方山路因下过雨有部分在修缮,限速通过十分缓慢,耽误了行程,两个人不得不在计划之外的一处小县城落脚休息。
县城不大,说是在山坳里,但真的走到会发现,两山之间所谓的坦途仍旧是山,只是没有那么雄壮罢了,开车在县城里走,免不得要多爬几个弯。这种地貌似的县城风景错落有致,山水盘绕,颇有世外桃源的味道。
一路走来,摩托车远比汽车轻巧便捷,在复杂路况下的通过能力更好。明霆靠着车窗边,动不动就能看到一台农用车载着货物“嗖”得飞过去,驾车的不分男女,甚至还有老人。
他要是能在这里出生长大,不知道要有多快活。
此处并非旅游胜地,住宿环境自然比不得大城市,好在两人都不挑剔,随便找了一个沿河的旅店便住下了。
一个房间,两张单人床,明霆洗过澡在床上玩了一会儿手机就有了困意,倒头呼呼大睡。本以为可以一觉到天明,不成想夜里突遭巨变。
他先是听到手机发出尖锐的声音,以为是闹钟,恍惚间又觉得闹钟不是这个动静。他不肯睁眼,想着一会儿就停了,翻个身夹着被子继续睡,这一动莫名搞得自己头晕眼花。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迎面而来一股巨力便把自己推下了床。
只见周梦勋从自己的床上跃到明霆的床上,借着惯性把人连同被子推到床下,并拿枕头盖住明霆的头,自己压在明霆身上。
明霆眼冒金星反应不及,只听周梦勋急道:“地震了!”
第60章 刻不容缓
地震?
明霆完全来不及细想,眩晕感完全占据了他的大脑。他只觉世界是被塞进可乐罐子里,被顽童捏在手里用力上下摇,稍稍停顿之际,他的身体被猛地从地上拽起来,周梦勋拉着他往外跑。
出了房间门,震感更加清晰了,像是站在一条扭动的蛇身上,也像时置身于今敏的时空走廊,视野左右来回倾倒,要不是周梦勋死命拽着明霆,明霆差点摔倒在地。
等逃出来时,明霆才在失序的环境里清醒过来,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醒来的人全都衣衫不整尖叫着往外逃,明霆被周梦勋拽着,全然没有自己行动的本能。外面汇聚着很多人,各个神色慌张,还有不断涌出来的人在给这番景象增加着危险与荒诞的气息。
这时,许多人才像明霆一样回神,不断地说着“地震了”。
此刻是半夜一点二十。折断的树木、路牌,倒塌的院墙、桥面,甚至拱起的路基,都在印证着真实性。
逃出来的人们朝着开阔的地方聚集,声音繁杂,弥漫着焦灼的气息。逃得匆忙,周梦勋和明霆都没来得及穿鞋,周梦勋拉着明霆去了他们停车的空地处,与人群分开。他攥着明霆的手,与这炎热夏季符的是,明霆的掌心又凉又湿,周梦勋问:“害怕吗?”
“怕、怕什么?”明霆有些结巴。
周梦勋说:“刚刚整个楼都在摇,震得很厉害,像是要塌了一样。”说到这里,周梦勋心有余悸。他在不熟悉的环境里睡觉很轻,有个风吹草动都能醒来。手机发出震天警报的一刻起就触发了车手的敏捷系统,他几乎不经大脑思索地飞扑护住了睡成死猪的明霆。
顷刻间,房间摇晃得令他产生了一种要埋骨于此的错觉。
至于如何带着明霆在疯狂的人群和摇摇欲坠的世界中逃出来,周梦勋完全无法讲清楚。现在,他想调侃调侃明霆来放松一下气氛,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明霆肯定会跳起来反驳他,就不会陷入恐怖情绪中了。
怎料明霆始终是沉默的,似乎没有听周梦勋后面的话,手也没有甩开周梦勋,而是握得更用力了。周梦勋从掌心传来的温度读懂了明霆的心情,他停下来,张开怀抱抱住了明霆。
“别害怕。”周梦勋说,“有我在呢,我会保护你的。”
“……我不需要你保护。”明霆张嘴没有别的话,周梦勋以为明霆要骂自己自作多情,却听明霆说:“你也要好好的。”
周梦勋心中一热,沉沉地点了头。
两人出逃时,周梦勋顺手从床头柜上抓了一把,没抓到手机,抓的是车钥匙。不过这样也好,他让明霆在车里坐着休息,免得没穿鞋在路上站着会受伤。停车的位置相对平坦,周围没有临近的建筑物或树木,即便余震袭来也不必担心。
明霆上车之后见周梦勋没有上来的意思,问道:“你去哪儿?”
周梦勋说:“我回去看看。”
“不行!”明霆连忙制止,“万一还震呢?地震都是先上下摇再左右摇,房子颠松了之后一下子就倒了。你没看那边倒了一片吗?你现在回去不是更危险?”
周梦勋笑着问:“你什么时候地理学这么好了?”
明霆气道:“这是常识!”
“那常识有没有告诉你,地震的横波和纵波抵达的时间相差不会太多?咱们都逃出来多久了?”
明霆抓着周梦勋说:“那也不准!回去有什么东西比命还值钱?”
周梦勋老老实实说:“手机。”
“你有病啊!”明霆大骂:“破手机而已!回去我给你买一百个!”
周梦勋说:“什么叫破手机?里面可是有很多我的宝贵回忆的。”
明霆连续逼问,周梦勋只好交代说是里面有和明霆的在中北拉力赛结束后一起拍的合照。明霆不喜欢和他亲近,平时大忙人一个,周梦勋能有机会和明霆同框的画面只有那些比赛时刻。而比赛是跑一场少一场的,未来如何,他不知道,故而只能沉浸在无限定格的回忆中。
周梦勋说得情真意切,明霆听后不光没察觉出周梦勋话里的漏洞,反而觉得自己好像个渣男。他越听越烦,一股脑地说:“不就是个破照片?回去跟你拍!行了吧!”
“噢,那也行。”说罢,周梦勋也上了车。他知道明霆有了激烈的情绪,那么问题就不太大。只是那番话不是嘴上说来,等天亮了,情况情况稳定住,确定安全后还是得把行李捎带出来一些。毕竟他和明霆只是过路,但凡能离开,还是要快些走才行。
整个县城的人都在夜里神游,不敢轻易回到房子里,周梦勋和明霆躲在这狭小的避难所里,似乎外面有多大的风浪都溅不到他们身上。与之相对应的,是接到灾情通知后不断开来的救援车以及大批的救援队伍,落地后立即展开了紧张的救缘行动。
明霆到底是个心思简单的人,前脚还在担惊受怕,后脚就靠在座椅上呼呼大睡。周梦勋怕明霆醒来后看不到自己生气,既不敢睡觉,也不敢离开,就这么枯坐等到了天明十分。
有了光,世界便分辨了模样。
夜里体感震得厉害,小县城里的老房子倒了一些,好在路基没有坏,车辆和大批人员物资可以及时赶到,将灾情危害控制到了最低程度。之前因为断电中断的信号也很快恢复,信息一下子传开,呆在临时安置点的人们边吃早饭边看手机,新闻里报出来地震中心离这里仅有百公里,听说那边路全断了,情况不容乐观。
周梦勋把明霆叫醒,确定安全后,两个人回到旅馆把行李全拿了出来。明霆一扒拉手机,知道他现在人在何处的几个人全在都问他情况如何。
未接电话排成了一摞。
明霆挨个回复报平安,顺便在网上搜了一下新闻。越看下去,他的脸色越不好。新闻图片上满目疮痍,而那里是他和周梦勋前两日刚刚落脚的地区。他想,如果他当时犯懒,如果想着多玩两天,是不是现在就真的撒由那拉了?
他会死吗?死了之后会是怎样的结果?
他还会想,那天住宿的小旅馆是否还在?老板是个年纪大的婆婆,柜台上有一只又馋又肥的橘猫,他们逃出来了吗?
要不是地震波纵向而去,没有朝着他们脚下的大地进发,否则如此近的距离之下,他们是否也难逃一劫?
明霆没有了昨夜的无措和茫然,他问周梦勋,他们能做点什么事情,有手有脚在安置点里好吃好喝,刷着娱乐八卦,他实在是无法安心。周梦勋两根手指并拢在一起弹他的脑门,指着天上飞过头顶的无人机,路面上排得整整齐齐的卡车,做着大锅饭的半自动野战炊事车。现在是饱和式救援,已经不是十几年前了。老老实实待着,把饭吃饱,不给人添乱,就是一个普通人能做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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