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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里像被推进了一支混了镇定剂的毒药,感官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平和一半亢奋,余韵退去后四肢都如泡进水里那般舒适。
俞明玉曾在一只狗身上闻到过一模一样的味道,恰好每次都在他头痛失眠的时候出现,闻了没多久便能感到困意安然入睡。这样的作用迟早会促使身体上瘾,俞明玉警惕着,却也忍不住沉溺其中。
可现在为什么谢安存的身上也有这股味儿?
那气味确实极淡,他在想去仔细分辨的时候已经闻不到了。
是错觉吗?
适逢陆以臻处理完俞青涯的事儿,一身轻松地往格斗房赶,准备叫易延回秘书办公室接他的班。
门一推开,“俞总”两个字还没喊出口就又吞了回去。
他以易延同款的低头角度慢慢挪进来,正声:“俞总,事情已经处理好了,现在要送谢少爷回去吗......”
一偏头,易延冲他挤眉弄眼。
“......”
俞明玉没回答他,而是在谢安存的后颈上用力捏了捏,教训道:“不听话了?这样坐在地上我的手很痛。”
听到后半句话谢安存立马松了手,要去看他的伤口。
俞明玉轻巧躲开,警告似地瞪了谢安存一眼。青年跟被扯紧了牵引绳的家犬似的耷下眉眼,低声说:“对不起,叔叔。”
俞明玉不知道他在道什么歉:“你先跟陆助理回去,阿姨说晚上要烧鱼。”
谢安存看着他大步往门外走,想今天这意外也算是让他辛苦立起来的人设毁于一旦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扬声问:“叔叔,今天晚上你要回来吗?”
俞明玉脚步一顿。
“嗯。”
易延被俞明玉叫走了,留下来的陆以臻开始尽职尽责地当谢安存的保姆。
陆助理和隔壁伪娘易助理的性子可谓是大相径庭,做起事来一板一眼,对俞明玉的话唯命是从,说了当保姆就真的要带谢安存出去吃饭。
两个人在西餐厅里大眼瞪小眼,盘子里的牛排色香味俱无,还不如两个人一人一边都面对着墙吃饭自在。
谢安存也看得出陆以臻如坐针毡,主动问道:“陆助理,你和易助理真是同事吗?”
“嗯,我们是一个办公室的。”陆以臻扶扶眼镜,“管的事情一半一半,否则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那易助理以前也这么穿女仆装来上班吗?”
陆以臻表情忽然跟吃了苍蝇一般难看,他和易延虽然坐在同一个办公室呼吸同一片空气,给同一位老板办事,但他俩实际长期处于对抗路状态。
易延此人太会撒泼打滚,而且有公主病,然而真正的公主起码五德俱全,温柔淑惠,他易延最多沾了个武德,有时也不讲。
一间办公室每天都能鸡飞狗跳,如果哪一天陆以臻下定决心辞职,那一定是易延害的。
“这个,易助理有自己的个人爱好,不会天天穿女仆装过来,他只是喜欢穿裙子,习惯了就好,易助理人不坏。”陆以臻违心道。
“是,今天易助理跟我聊了很多,还聊到了陆助。”
谢安存仔细观察陆以臻的神色,说这话时对方切牛排的速度一下子慢了很多。
“易助理说,陆助理人长得帅心肠也好,很有大男子气概,怪不得公司里的小姑娘都喜欢陆助理。”
陆以臻镜片一闪,立刻追问:“他真的这么说?还说什么了?”
“那你先告诉我今天俞先生的手为什么受伤了?”
谢安存这是钓了长线在等他上钩呢,陆以臻嘴刚张开又闭上了,他想起方才在格斗房里谢安存紧紧抱着俞明玉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丝阴霾。
低下头的那一瞬间他瞥见了谢安存望过来的眼,那样阴鸷的眼神绝对不该出现在一个天真单纯的富家少爷身上。
他告诉自己是看错了,可此刻谢安存的脸似乎逐渐又和先前那副样子重叠起来,奇怪的违和感让陆以臻警铃大作。
“今天上午俞总去维多利亚港视检,工人卸货时不小心撞到了俞总。”
“是吗?”
陆以臻在撒谎,谢安存在俞明玉身上闻到了另一个人的血味儿,那血腥味臭得令他作呕,尤其这味道还萦绕在俞明玉周围挥之不去,让他烦躁异常。
“公司里有专门的医疗部门,不会让俞总的身体有什么大碍,谢少爷请放心。”
包厢里沉默了许久,陆以臻才听到对面“喀”一声放下了刀叉,用以前那种轻声细语的腔调说:
“那拜托陆助理帮我转告一声,今天让俞先生早点回来吧,我和俞先生之间虽然只是表面夫妻,但我也很关心他的,他要是伤了哪里,我吃不好睡不好。”
陆以臻拿餐巾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今天我自己开了车过来,吃完陆助理就回公司吧,不用送我了,我下午还想去别的地方逛一逛。”
沂水中心区附近的新商圈是几条老街翻新重做,政府想把老街打造成一个商业景点。
刚刚招商没多久,街边两侧空荡荡的,巷子里头都是些老头老太在散步。
还有些古玩行家专门钻角落里头摆摊,虽然大多数是些骗人的玩意儿,但不乏能挑到些真东西。
最近工作室接了一个古装秀的委托,谢安存负责为几件侠客风的衣服设计饰品,他想着能不能在这里淘到几枚花钱回去。
午后老街的人不多,大爷大妈们躺在椅子上自顾自刷短视频,也没有要招呼谢安存的意思。
谢安存只好蹲下来仔仔细细看过去,今年的行情大概不太好,赝品也仿得拙劣,古钱上的字都印错了,翻得多了还要遭卖家白眼。
以为今天要空手而归的时候,角落里一个小小的摊位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说是摊位,实际上是摆在上面的一个小像。
绝对不会看错,这尊黑色小像居然和俞明玉家里那尊菩萨像一模一样。
谢安存伸手要去拿,却被另一只苍老的手挡住。
“哎,年轻人,有眼光啊,但是这东西可不能徒手拿,先把手套戴上。”
声音主人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戴了一顶渔夫脑,让人看不清脸,但大抵是微笑着的,将一副干净的棉麻手套递给谢安存。
谢安存看他一眼,戴上手套拿起菩萨像观察。
“为什么不能徒手拿?”
“这东西邪乎得很,会认主,谁摸到了就会跟着谁。”
老人压低了声音道:“但你也看见了,这神像和其他普通的菩萨像可不一样,到时候招来的东西是好是坏那可就说不准了。”
他这话说得怪诞诡奇,颇有几分招摇撞骗的意思,谢安存却觉得这里面起码有三分可以信,能不能招来东西不知道,但可能真的有点邪性。
他把菩萨像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却没有闻到那天晚上怪异的香火味儿,转而问:“老爷子,您是新来开摊的吧,以前好像没见过您呢。”
“家里没钱了,只能拿点破烂玩意儿出来卖卖挣口饭吃,不过我做生意最讲诚意,这些东西可不是其他摊上那些冒牌货,都是货真价实从地里带上来的,随便你挑。”
“这个也是地里带上来的?”谢安存把菩萨像举起来,“您开价多少?”
老头儿觑一眼:“那是非卖品。”
“不卖您放在这儿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看看有没有真的识货咯。刚刚也说了,这菩萨像不是什么好东西,琉璃厂一位老主顾传给我的,说是家里人因为它魇住了,实在不得已才低价转手。”
老头儿抬起渔夫帽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后定定落到谢安存身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好像要透过谢安存的身体看出点什么。
“这么跟你说吧,这东西其实沾过人气儿,就是我那位老主顾的女儿,平时就放在他女儿房间里,不过你猜怎么着,放没两个月就出事儿了,他女儿开始神神叨叨的,出了幻觉,还净说一些疯话。”
“她说了什么疯话?”谢安存一颗心因为老头儿的话高高吊起来。
“她说,菩萨像能让她看到过去的东西。”
第25章
老头儿讲故事净爱卖些关子,谢安存怎么软磨硬泡对方都不肯详细展开说说“看到过去的东西”是怎么回事儿,又或许根本不知道,语气咂摸着不像是在骗人。
两眼一翻便是“老头我从来不骗人,你爱信不信”,不肯让谢安存带走菩萨像,倒是好价卖了他几枚古钱。
临走前老头儿仍眯着眼睛不住打量他,直到谢安存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问:“年轻人,你不是人类吧?”
谢安存猛地僵在原地,攥紧手中纸袋。
精怪与普通人之间的行为准则多多少少有些差异,为了能正常融入人类社会,他吃了不少苦头,生平就怕的就是这句问话。
可他一没露出角和尾巴,二没变瞳色,这老头儿怎么看得出来他是不是人?
老头儿问完这句就没有下文了,见谢安存表情阴冷地转回来也没什么反应,神色如常:
“怎么了?落下啥东西了?下次记得再来光顾我这小破摊子啊,老顾客能打八折。”
笑里还藏着股猥琐劲儿,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觉。
谢安存松了一口气,心里却觉得不怎么舒服,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菩萨像,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老街。
晚上九点半,黑色轿车冲开漾园夜雾。
俞道殷喜静,给下人和小院里的女眷定了规矩,九点以后就不能出门喧哗,把旧社会封建主义那套学了个十成十。
这里本就死物多于活物,夜灯也安得不多,俞明玉极厌倦这副封进棺材似的模样,叫司机加快速度往小楼方向开。
小院里用来监视俞家人的孩子们尽职尽责,叽叽喳喳发消息过来,说俞青涯下午被送回院子里,一身的伤让俞老夫人险些晕倒在自己的院子里。
不过俞青涯这次终于长了教训,只说是自己回国时不慎遇到在墨西哥的仇家才中了枪,只字没提俞明玉的名字。
俞道殷大怒,怒这个不中用的小儿子每日当纨绔子弟惹来一屁股烂摊子,更怒有人居然敢对俞青涯下如此狠手。
子弹无意人心有意,摆明了是想踩在俞家头上。
俞明玉一条条翻过去,兴致缺缺。
今日小楼客厅依旧留了一盏灯,门口不见谢安存等待的身影,多了一把椅子,上面还摆了只腊肠狗玩偶。
俞明玉走过去,有些好奇地把腊肠狗拿起来捏了捏,这狗长得实在丑陋了点。
眼睛比芝麻还小,腿也短得看不见,表情似笑非笑淫猥异常,莫名给人一种被性骚扰了的感觉。
谢安存的审美怎么这样?俞明玉皱眉和狗对视三秒,夹着它往里走。
阿姨听到动静,从房间里走出来,忙着要去厨房给他做夜宵。
俞明玉制止她:“今天不用做了,您早点去睡吧。”
顿了顿,又问:“谢安存在楼上?他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有吃过药吗?”
“谢少爷身体不舒服啊?”阿姨很惊讶似的,“没听他说啊,我看晚上胃口挺好的呢,鱼吃了大半条,是哪儿不舒服?我等会找点药给他送上去?”
“......没事,又不是小孩子了,难受了会自己找药吃的,您快回房间吧。”
上了二楼俞明玉才发现自己一直夹着那只腊肠狗,他想了想,决定把狗放到谢安存房间门口就走。
谢安存早溜出来了,抱着枕头鬼鬼祟祟站在俞明玉的房间外,这人周围的空气就和别人那么不一样,轻易能沉浸在自己的空间里,有人来了也不知道。
白天和易延对打时警惕性那么高,现在反而又开始当纯真无害的菌类了。
俞明玉站在楼梯下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会儿,谢安存偏着头,正对右侧空气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勉强能听到“耐心”“回去”“马上”几个词。
先前碧水榭的监控里也是这样,在没人的地方自言自语,是真的只是精神不好,还是说......谢安存能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俞明玉悄悄走到青年身后,附在他耳边低声问:“站在这里干什么?”
温热鼻息撩在谢安存脖颈边,底下的人吓了一跳,很诚实地给出反应,离开前俞明玉不动声色地嗅了嗅那块绯红皮肤,新叶味儿已经被沐浴露冲得很淡了,但仍旧有勾人去舔咬的本事。
“俞先生,你回来了?”
“嗯,刚刚回来。”
俞明玉要去开房间的门,谢安存还挡在他前面,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被挤了也不躲开,只穿了单薄睡衣的身体贴过来。
这人的体温好像一向偏高,黏糊糊的热地要命,俞明玉只觉得自己口欲冲动更甚,这不太正常,还是快点和谢安存拉开距离比较好。
于是拿腊肠狗的屁股把他顶出去点儿,又问一遍:“站在这里干什么?”
谢安存看看腊肠狗又看看俞明玉,心想自己能不能进去都不知道,这丑东西怎么比他先一步登堂入室了?
他继续挡着不让俞明玉好好进门,转着圈儿说:“叔叔,我今天跟着易助理练了好久,那套格斗术对我来说太难了,以后还要练吗?”
“练了以后遇到危险才能保护自己,以后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如果真有什么意外你也能多一条应对的方式。”
俞明玉道:“你挡着我了,到一边去。”
“我知道叔叔也是为我好,但是没有目标我也没什么动力,要是叔叔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就好了,有了奖励才能激发人的斗志,有了斗志才能有更高效的过程......”
今天的谢安存胆子变大了,也格外黏人起来,去学防身术还要提要求,俞明玉来了点兴致,颇为耐心地问他:“什么要求?”
“就是那个......我今天从公司回来就感觉身体不太舒服,总是觉得头晕心慌的,可能是晕血的时候吓着了,刚刚一个人在房间里一直睡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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