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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烈的不甘心……”
“命运所给出的丝线如同蛛网将我缠绕，我的生死依托于他人的手中。”
“可这是我的世界，这个世界，是我的，我才是这个世界。”
那双漆黑的眼睛之中浮现出若有似无的文字。
他漆黑的碎发略微扬起，连带着他摆弄的衣角淹没进空白之中，他不像是一个普通人，他站在这里，竟好像是这空白之中的一部分，浑身上下都像是融化进了其中。
伊莱来过这里，不……
莱特在心中反驳自己。
并非他单纯地来过这里，他生在这里，活在这里。
或许……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而这无数张平行的书页，无数条相似的命运……
想来唯有“神明”，才能将其把握。
他是神。
第113章 新的开始
莱特心中大部分的谜团终于在此刻迎刃而解。
他恍然大悟地想道, 原来如此，原来伊莱是这种身份……原来如此。
思及火柴盒的所有行动，除开最开始那些费心劳力的举动, 比如抢劫银行打出名头, 亦或是进入伊甸盗取「大卫」, 在之后，火柴盒的行动就渐渐开始变了一个风格。
从最初虽然缜密，但仔细想来还是颇有种博取认同的奇观行为之后, 他们的举动就渐渐由明转暗。
几乎谁都没有注意到，最初引爆所有人混乱的「火柴盒」已经渐渐隐没进人山人海里, 直到最后他们积蓄了足够的力量，一跃而起，独占鳌头，不知不觉间, 「火柴盒」就完全不负他的名头，在汀洲点燃了熊熊烈火。
伊莱好像总是如此, 永远轻巧地站在了最有效用的位置，造成最符合他预期的结果, 拨弄风云的手是那么灵动轻易, 就像是《全民异能法案》的推进, 他几乎是看着他们行动，最后坐享其成。
其实仔细想想, 能够如此自如地预料到所有人的反应，他不该是“神”吗？
莱特的呼吸滞了滞。
他抬眸看向伊莱, 那个黑头发的男人，方才仅仅只是短暂显露出自己的一丝神异，而后便很快将其收回, 似乎是为了保持自己熟悉的模样，又回到了过去见面时的情态。
伊莱长得很好看，莱特很早就发现了这一点，这是一副完美的皮相，清俊如风，而眼下浅淡的黑眼圈，只会让人联想到他在深夜对月饮酒的潇洒，又或者当他的睫毛轻轻垂下，阴影在眼角拉出一道薄薄的阴影之时，隐约能感受到稀薄的阴郁，像是在黑暗之中藏身许久，此刻终于疲惫现身的错觉。
他比任何人都像是人。
想要毁灭人类的神明却比任何人都像神，难道不是一种讽刺吗？
不，等等，话又说回来，他们真的能算作人吗？不管是「火柴盒」曾宣称他们是进化不完全的虫子，还是他们只是活在二维的书页之上的人物，这样的人，算作人吗？
莱特沉默片刻。
伊莱对他说，他们是如此的相似，他与他很是相像。
伊莱对他说，他感觉命运如同蛛网束缚在他的身上，让他的生死不由自己。
伊莱对他说，他以后绝不能称自己为“拯救世界的救世主”，毕竟“世界”是一个实物，他偶尔还真是冒犯到人家了。
莱特在思索自己该如何回答伊莱。
他至今都没能弄明白，为什么伊莱在最后要对他们放水？他到底有什么后手，又希望看见什么样的未来？
原本的莱特便在困惑，而看见自己世界真相的那一幕之后，便更是显得难以理解，伊莱拥有这样的伟力，哪怕再给他们机会，他们最后的结局其实无外乎是回到了手记本里的那个结局，所有人都死亡的结局而已。
那伊莱到底为什么要这么给他们放水呢？难道是真的需要他们做什么吗？难道这么做能带给他什么收益吗？
莱特深吸一口气，紧紧攥紧了自己手中的小刀，刀背卡在他的手心，在他的手心处积印出一道深深的瘀痕。
他灼灼的双眸看向伊莱：“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世界先生，那我又能帮到你什么呢？你又能给我什么呢？”
伊莱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莱特其实从来不是一个擅长掩藏自己情绪的人，他做什么事都有种义正严辞的大胆，几乎能够想象的到，弥赛亚养育莱特的时候，到底往他的灵魂里增添了什么。
勇敢，执拗，大胆，一往无前，还要加上共情的魔力，再三搅拌。
莱特想要向他索取什么，几乎并不需要伊莱过多的思维，他的世界存活的未来，无外乎是这个。
不过并不奇怪，他笨拙地试图为他们争取利益的模样，本就是他率先示弱的结果，那时候的他，几乎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和喜悦，将自己的情绪一股脑地脱口而出，几乎忘却了自己先前到底做过了什么。
他掀起了一场战争，作为敌人的莱特哪怕再让他感到快乐，莱特与他也是敌对的状态，而莱特并没有忘记这一点。
伊莱自若地垂下双眸，思考片刻，那双漆黑的眼睛就如同往常一样看向了莱特，他轻描淡写地抓住了莱特的痛点，说道：“那你又有什么底牌对我提出这项交易呢？”
伊莱安静地站在那里，那些书页都随着他的呼吸不断游动，哪怕他的嘴上说着，他被束缚，他被囚禁，他被命运的织线挟持。
但莱特，进一步说，只是人类之中的强者，退一步说，仅是书页之中的人物，哪怕他在此处自曝，又能收获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这绝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自从伊莱显露出自己的真身开始，这就完全不会是公平的战斗。
伊莱靠近，凝望着莱特。
这好像并非他第一次这样看他，他先前也这样的看他，打量着他，观察着他，凝望着他，却好像没有完全看清他。
莱特会如何回答他呢？
伊莱这一次却完全没有头绪，却也没有绞尽脑汁地去思考，他喜欢一切掌握在手中的感觉，可莱特却已经是他掌控之外的例外。
当莱特在所有能够与他心体一心的新人类之中，发现了如此与众不同的人时，心中无法克制的隐动无从言语，那事情倒转之后，当伊莱发现自己的掌中世界里的那唯一一个人，脱逃出身之刻，那种难以言喻的欢欣是否也该不知表述？
伊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莱特的动作。
莱特的眉头轻微地皱起，似乎有些苦恼，莱特的右手攥得更紧，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这两只手里握着的是什么，莱特的紧张地抿了抿唇，也许在整理自己的言语，莱特垂下眼眸，好像在思考点什么。
终于，莱特抬起了双眸，钴蓝色的眼睛几乎在发光。
伊莱平静地挪开了视线，冷淡地说道：“我想，你也清楚，你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筹码，不是吗？”
莱特不禁叹了口气，手中的小刀却并没有松懈过，他回答道：“伊莱，你说的没有错，我没有底牌，没有筹码，完全支撑不起交易所需要的条件。”
伊莱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的朋友，这显然是一个事实，当你撞破此处的秘密之刻，就该明白，你手中的那把小刀并不能为你带来安全感。”
莱特忍不住抿起了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伊莱仍然没有停止自己的话，他走了过来：“汀洲也有书籍，而当书中的人物出现在书籍之外的时候，我想，书中的人物就失去了天然拥有的，存在的权利。”
伊莱的脚步顿下，漆黑的双眸逼视着莱特，他们近在咫尺：“换句话说，我的朋友，你的生命早已不握在你的手中，而在我……”
“那这场并不公平的交易，你又将给出什么，作为筹码呢？”
伊莱的呼吸喷吐在莱特的面容之上。
莱特的呼吸也不由一滞，浑身僵直起来，他的眼睛没有动，仍然执拗地死死盯着伊莱，像是不愿意服输。
他这才发现，伊莱依旧拥有呼吸，而的呼吸是冰冷的，他的眸子比他能够想象最漆黑的渊底都要深，都要黑。
从始至终，「火柴盒」，不，伊莱似乎都在传达一个概念，汀州的一切该承受神的怒火，背负神的责罚。
神并不爱人。
莱特感觉自己的汗毛在紧张地竖起，自己浑身上下的肌肉正在惊惧地紧绷，他的喉咙在迅速干涩，急需一个休憩的逃避时间。
但莱特自认为自己唯一的优点，也是最值得自己诟病的缺点，无外乎就是喜欢勇往直冲，无外乎就是“中意去面对”。
谁又能像他这样，有他这样漫画般的人生，自己的出生是阴谋，自己的家庭是谎言，自己的朋友是大骗子，自己的过往都是虚假的情节，谁又能像他这样，面对这种惨烈的现实，还能像个傻子一样开朗地面对，还能对着大骗子说，自己能够感受到他的爱，于是便选择原谅。
所以这一次……他也会选择去面对。
“未来。”
莱特不愿退后，甚至凑近些许，那双钴蓝色的眼眸之中呈现出如金刚石般的质感，他的声音不曾颤抖，不曾犹豫：“我的筹码，是未来。”
“……未来？”伊莱一怔。
他再也憋忍不住，别开头，走到了莱特的侧手边，他挑了挑眉，意味不明地强调道：“什么未来？什么样的未来？”
莱特转过头，再一次追上了伊莱，他的话语之中满是坚定，他几乎不愿意伊莱缺失他接下来将陈述的每一句话。
“未来！我所书写的未来！所有汀州人所书写的未来，弥耶书写的未来，莉娃书写的未来，朱利安书写的未来，阿斯塔书写的未来，道格拉斯书写的未来，尼古拉书写……”
“够了，名字报够了。”伊莱再次挪动自己的位置，可莱特却再一次追了上来，走到了他的面前，他的眼里。
“不够……完全不够，我还有很多名字没有告诉你。”莱特却反驳道，他逼上前来：“如果是神的话，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们，不只是我书写的未来，是我们所有人书写的未来。”
伊莱沉默不语。
莱特则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怀中掏出来了一本他一直以来都揣在怀中的棕皮手记本，强烈的情绪令他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你是否曾经怀疑过，如今在汀洲的弥赛亚是如何从你手中被留存下来的，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怀疑过，为什么我会突然出现在书外。”
“我知道你想过，我知道你一定怀疑过，我骗不了你太久，所以，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
“都是因为这个，都是因为这本手记本。”
伊莱的目光投向手记本，眼眸微动，他其实对这个有印象，莱特总是有一本这样的棕皮簿子，他几乎已经见怪不怪。
莱特翻动着手记本的书页，那书页的哗啦声在空气之中响动，几乎与此刻在这段空白的书外同样掀动的书页相和。
“我想告诉你，这里面写了什么，又是谁将他给我。”
伊莱仍然不语。
但莱特却并不需要伊莱的捧场：“写这些笔记的，是另一个‘我’，全是这些书页之中存在的另一个‘我’，由‘我’写下的，而将这些送过来的……”
莱特的声音略微放柔，终于给出了答案：“就是我先前所念下的所有人。”
他如数家珍，几乎要将这些名字重数一遍之刻，一直都沉默的伊莱似乎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忍无可忍地打断道：“那又如何！”
伊莱转过身，半晌，他再次镇定地重复了一遍：“那又如何？”
莱特却绝不允许伊莱避开，他再一次追了上去，明明是碧蓝如海的眼眸，却在此刻灼热如同蓝色的太阳，他诉说道：“这就是我想说的「未来」！所有人都在跟我说未来！未来！未来！这一次，终于轮到我说一次我看到的「未来」！”
“故事的结尾，却并非是故事的终结，生命的折戟，却并非是意志的消散，我们用「死亡」将「未来」的讯息送往「过去」，我们用「意志」选择我们需要的「未来」！”
“或许对于你来说，这仅仅只是两页书页凑巧粘连在一块，可那是我们的死亡连接的桥梁！”
“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死亡的重量。”
莱特喘着气，他仍未选择沉默。
“当我们踏上这条道路之时，就已然有了结果，而‘结果’此刻，当下，如今，就站在了你的面前。”
“你还记得过去的赌约么？”
“我们要同你打一个赌……”
“我们赌总有什么将长明不灭，永不崩毁……”
伊莱也不由怔怔地抬起头。
莱特上前：“伊莱，我们胜利了。”
莱特目光坚定：“这不是一次侥幸的偶然，而是千百次重复而出的必然，当我们踏上那条孤注一掷的道路之刻，我们就已经锁定了胜利。”
“一次，两次，三次……未来将有数不胜数的我，来到你的面前，宣告我们的凯旋！”
“这就是我所向你提出的‘未来’，我的筹码，我的底牌，我们所选择的未来。”
莱特的胸膛起伏，与怔愣的伊莱相互对视，他的瞳色变了，那蓝愈加的深，那蓝越加的重。
几乎在一瞬间，伊莱就已经扑了上去。
死死拽住了莱特往自己喉咙上捅刀的刀，刀尖是那样的锋锐，几乎瞬间刺破了喉咙的皮肤，也割破了手上的皮肉。
一把刀，不仅破开了喉咙，还割破了两双手，他们的鲜血涌破伤口，混杂在一起。
“……”
空气之中一时间只能听见两道呼吸的声音。
莱特的动作太快，太毫不犹豫，若是伊莱犹豫哪怕一分钟，这位「救世主」的脖子就将被自己的刀捅个对穿，他将死于自己的刀下。
相比于伊莱略显狼狈的动作，莱特的动作却没有太大的起伏，哪怕是当场自戕，他的动作也很微小，看上去，仅仅只是一个男孩羞涩地去抚摸自己的脖颈而已。
伊莱说不出话，他说不出半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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