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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的浑身滴着水,每走一步都要在地面留下一串湿淋淋的脚印,这条路没有多少人,偶尔有些人想要上前为伊莱提供些许纸巾,却又被伊莱的眼神吓退。
他漆黑的头发卷曲,黏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垂下的眼睫显现出些许平静,他似乎半点不为艾米泰莎的死亡而伤心。
威廉先是恼怒地想道,但又想,伊莱是否真的知道艾米泰莎的离开呢?他是否应该一无所知呢?
威廉的心里没有答案。
小九扑腾着扑了过去,威廉抓住百达兔停驻在原地,那在艾米泰莎手上显得大大的玩偶在他的手上显得很小,且因为皮毛濡湿更加狼狈。
伊莱伸出手,像是往常一样让羽毛粘连到一块的小鸟站在了他的手臂上。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威廉意味不明地质问道,他也不清楚伊莱该在他的面前表现出什么模样,也许是歇斯底里般的哭喊,又或许是痛入骨髓般的虚弱。
“……”伊莱动手顺了顺小九的羽毛,他沉默良久。
威廉也跟着一起沉默良久。
“她在我们的身边。”伊莱突然说道。
威廉一怔。
“泰莎当时选择在呆在我们的身边。”伊莱又重复了一遍,他回想起了莱特当时莫名的停顿,回想起了爱德突兀改变的声音方向,回想起了那一瞬间仿若穿透了无数层地下的屏障,清楚地看见了地面上洪水的那一瞬间。
他想不到除了艾米泰莎之外,另一个人。
威廉几乎算的上是心领神会,他又一次想起了那时滔天的洪水扑面而来的模样,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百达兔,他感到了残忍的幸福。
莫大的幸福来源于幻想成真,艾米泰莎真的把他当作了家庭的一份子,那份踌躇的,总在空中摇摆的感情终于在此刻落到了实处,那种踏实感,他从未体验过,可是,在体验过后的那一瞬间,却彻底失去了。
威廉歇斯底里地哭了出来,他很少哭,当时称得上救命恩人,再造长者的院长死去的那一天,他都冷心冷肺的没有哭,他哭不出来,倒不如说,对于院长而言,他的死亡在威廉的眼中是一种恩赐。
况且,世上的人总要死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死,大家都要死,他早晚也会死,他也总是再给人死亡,这又有什么呢?干他这一行的,在汀洲连身份都没有的,不都都是这样的吗?他并不是异类,仅仅只是从众而已。
威廉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就已经麻木了,见识过太多次死,死在他的眼里已经从未知的恐怖,彻底转变成了一个已知的,可被他随意操纵的符号,他不仅不会为了死亡而悲痛,还连心情的起伏都不会有。
直到现在,直到此刻。
与他们短暂的生活,似乎给了威廉一颗再也无法被麻痹的心,这颗心在悲痛的嚎叫,在他的身体哭得无法自己,泪如雨下,将他的半截身体淹没进悲伤的洪流。
过去曾在威廉的心中若隐若现的情绪终于在此刻爆发如火山,他不甘心,他这一次无法甘心,他做不到甘心,为什么艾米泰莎会死,为什么伊莱会死,为什么他们会死,而终有一日,为什么他也会死?他们为什么都会死!
威廉痛苦地哭了起来。
小九同样在呜咽,鸟眼内接连不断地有泪珠滚落,一刻也停不下来。
他救不了艾米泰莎,系统偶尔也是无能为力,他忍不住看向伊莱,又看向威廉,心中既恐惧又无比的慌张。
伊莱带着手臂上的小九一步一步向前走,与威廉擦身而过的瞬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威廉的改变到底是好是坏呢?有了一颗能够感知疼痛的心是亏是赚呢?如果有一天能够回到过去,威廉还会选择牵着艾米泰莎来到他的面前吗?他会选择去抓去这颗让他的血肉重新生长的心吗?
伊莱不由得想到了那个站在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对他发起赌约的阿斯塔,在阿斯塔那条故事线里,威廉,艾米泰莎,他与小九仍然会是一家人吗?会产生改变吗?他们会相遇,会错过吗?
饶是伊莱这种赌性大到连什么都敢赌的赌徒,头一次在只有猜测的状况下,木然地想道,会的吧,总会如此的吧,有些事情,哪怕是跨越时间与生死都要去做,仅仅只是长出一颗与他人异常的心又算的了什么呢?
他们冥冥之中的相遇,是那强烈的情感推动的命中注定。
这让伊莱忍不住回忆起了那一天,忍不住回忆起了在时间之外的千千万万年,忍不住想起了那绵延不断的痛苦,从他纤细扭曲又缠缠绕绕的神经末梢升起,接连不断地传遍自己的全身,他无法阻拦,他没有权利阻拦,也没有意志去阻拦。
想到了那一天。
他行走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之上,无边无际的荒芜尘烟浮动,像是增生的肉瘤,不知何处而来的冷风从世界各地吹动拂过,地面上的尘埃就一刻不停地随风而起,像是肉瘤在一下一下的鼓动,脓水要冲破而出,流进他的皮肤里,流进他的血管里,流进的口鼻里,将他淹没。
想到了那一天。
他瞧见了一个满身狼狈的人倒在了灾厄之下,衣物被破开,皮肉被割断,疼痛的神经在不断如同蛇一般扭曲,心脏的跳动正在逐渐地减弱,眼睛早已失去了光彩,明明仍然活着,却一边活着,一边腐烂。
他陡然感同身受,仿佛同样感到了人的痛苦,连人虚弱的喘息都能够与彼此共鸣。
人处在虚妄的迷离之间,艰难地睁开了双眸,人的声音细弱,甚至比风还要轻,他似乎在这个“恐怖”的世界挣扎了足够久的时间,他怀疑自己的精神出现了问题,尽管可能从来没有除他以外的第二个人怀疑过他的精神问题,他只是揪着那点最后的,活下去的执念,想到,作为一个人,他的精神好像有些不正常了。
喘息声在这一刻开始重了,人又想起自己是人,并非孤独的一个怪物,尽管从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认同他变成怪物的标准,他总不能精神不正常地死去,他不能就此死去,他总得活着!
他望着人,人望着他,他们在一个普通的时刻相遇了,就像是艾米泰莎和他在普通的时间相遇了,一个普通的,命中注定的,无法躲过的时刻。
人痛苦地朝他说:“我不甘心,我一点都不甘心,我还没有好好的活,好好的活。”
他面无表情地思索道,活?好好的活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不甘心又是什么呢?
人没有解释,人毕竟怀疑他只是自己的一个幻觉,可能原本直接死掉,他不会有任何的遗憾与强烈的不甘,但是在这一刻,人和他相遇了,总是平静地掀不出任何涟漪的心湖翻涌起了凶猛的巨浪。
他的脚步停顿了下来,垂眸看向他,一动也不动。
人卷曲的黑发灰扑扑地散落在脸颊两侧,他的双眸仍然是漆黑的,与头发是同一种颜色,在此刻显得稍微暗淡,他满身的伤痕,血似乎早就流干,连肉都被抢夺走。
如果按照人的审美来说,人许是长得好看的,眼窝很深,总是透着一种潮湿般的清俊。
人揪住了他,他揪住了他,他的不甘心如同滴入纯白颜色的殷红燃料,像是在丛林里点起来的篝火,烧灼了林间的枯木,火灾绵延成片。
伊莱强烈的不甘心,他不甘心。
威廉小步地跟了上来,伊莱抬起了停下的脚步,继续往前走。
***
莱特猛然睁开双眸。
他冷得很厉害,似乎是睡在了哪片水洼之中,不知从何而来的涟漪正一下一下冲撞着他僵硬的躯干,大脑满是胀痛。
莱特的第一反应是伸手确认自己身上带着的东西还在不在,接下来才是在恍惚间庆幸自己还活着。
老实说他也不知道是该高兴好,还不该不高兴好,反正,还活着。
最后,莱特才开始关注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周边的光很亮,应该是大白天里下午两三点的日光,各种各样不同的小型发光点在被摁亮,而后摁灭,莱特眼中因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激而产生了生理性的泪花,他从地面站起身。
潮湿的衣物仍然在往下滴着水珠,他整个人狼狈不堪到了极点,他向前几步,略微瞪大双眸。
眼前是一片泽国,从伊甸冲出来的水几乎冲垮了整个城区的交通,被迫淹进水里的民众们失去了工作的机会,凑在一起,正小心翼翼地瞧着热闹,享受着这莫名其妙得来的假期,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人从水里爬了起来。
一个正踩着雨靴,全副武装,带着话筒出现在伊甸门前的网络记者脸上带着笑容,正旁若无人地报道道:“……具体原因暂时并不清楚,我们仍未可知这么多水到底是怎么排放出来的,这是否是汀洲某些部门不作为的结果?这才导致了水淹汀州的结果出现?后续,我们小汀网仍会继续跟踪,望大家点个关注,最新消息不错过,谢谢。”
警察开始拉起警戒线,一一驱赶不顾防护试图闯进伊甸抢新闻的记者们,警车一辆一辆地驶来,偶尔有几辆因交通要道的水太深,都快淹到了驾驶室,以至于整辆车堵在了门口,一派混乱到极点的景象。
“莱特?”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面色苍白到了极点的莱特晕头转向地转头,他的唇色很浅淡,胸口胀痛的感觉很明显,他认出了这个也称不上是多少天没见,但再见却恍若隔世的汤米警官:“汤米……先生?”
汤米的脸色越加沉重了,他朝身边的警官挥了挥手,下属心领神会地空出地方,让二人相互之间好生交谈。
“你没事?”汤米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他记得好几天前,莱特就被伊甸的校方认定是“失踪”了,尽管汤米对于这个说法处于半信半疑的状态,信是因为这消息是伊甸传的,疑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莱特*图灵的身份,从还没见到的莱特的,十几年前起就知道,伊甸绝不会让莱特处于失踪的状态。
他原本是怀疑莱特在即将长成的时候受到了“有心人”的伤害,以至于不得不放出这种消息,或者情况更糟糕一点,莱特真的出事了,说不定也负担不起他的职责了,汤米也不知自己是该难过遗憾,还是该松一口气,继续等待。
但是现在看来,似乎是他的推断产生了错误,莱特仍然活的好好的,伊甸那么做可能是另有目的。
汤米警官心中的弯弯绕绕并没有让莱特看出丝毫端倪,本就一无所知的莱特,面对着汤米看似平常的问询,也仅仅是茫茫然地回答了一句什么事都没有,现在更重要的,是伊甸的事情。
汤米神色复杂地瞥了莱特一眼,却也什么都没有多说,而是为莱特解释道:“伊甸里好像出了问题,莱特,你是被水冲出来的吗?”
“水,没错,水,那个时候哪里都被水淹没了,我总该做点我该做的事情。”莱特急切地发问道:“其余人的情况怎么样?除了水还有什么异样吗?会不会……”
汤米警官上下扫了莱特一眼,摇了摇头:“我们还没有得到指示,没办法进入伊甸之中,只是知道伊甸里突然爆发了……”
他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这才说道:“洪水,从伊甸里冲出来的洪水几乎淹没了整个商业区,还在持续不断地朝外蔓延,还好这片的城区规划对于泄水早有规划,民众被冲了一个措不及防,但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某些人运气不好,被冲泄出来的水流挟裹撞上了各种设施,现在被救护车拉走了。”
“只有水?只有水…….那就好。”莱特低声说出了一句汤米警官惊诧的话语。
这位可靠的警官心头先是下意识挂了一丝不满,但很快,由于本身作为莱特“领路人”一般存在的警官先生就注意到了问题所在,为什么只有水,就还算好呢?
对于异能者死亡后,会出现何种天灾不说了如指掌,但也与伊甸心照不宣的汤米警官霎时眉头一皱。
连伊甸都会出现这种无法阻挡的灾难,那“祂”一定是出事了!否则,这场洪水不会如此轻易地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这个所有人,特指汀洲内的所有人。
相比于莱特这个几乎一生都活在操控里的“救世主”来说,在职业的路途之上承担着一部分「培养莱特」职责的汤米来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祂”的能量。
汤米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心脏无法克制地快速跳动,伸手抓住正要往伊甸里闯的莱特时,指尖都还带着颤抖,他失声地制止道:“不!莱特!你不能去!祂,祂一定是出了问题,你绝不能——”
“祂?”莱特被揪得一踉跄,他是半点都不曾防备过这位过去一直指导他实习的前辈,空茫地回头,却只能看见汤米骤然慌乱起来的神色,他正警惕地四处张望,试图把莱特塞在一边用坚硬的手臂拦在身后。
这时候人群突然骚乱了起来。
手中手机的光在莱特能够感知到的世界里到处乱晃。
“嗡——”
一阵长久的耳鸣。
高明度的亮光突兀地汇聚在了上空,莱特绷紧身躯,抬头望去,伊甸的周边就是北城区附近的商业中心,他记得这里有一块受无数人欢迎,前来打卡过的4D大屏幕,寻常时候都会一刻不停地播放着广告,偶尔有休沐期,但也不长。
莱特还记得自己几个月前和送他来学院的父母,在隔着4D大屏一马路之外拍照时的场面,那日的风没有今日那么湿凉,在快门的闪光被摁下的那一刹那,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背后大屏内的机器人仿佛要冲破屏幕与他相会。
无数人纷纷仰头,目不转睛地看向突然动作起来的4D大屏。
一道斑斓的光线从屏幕内绽放开来,紧接着是动画流畅的火柴盒图案,就在此刻,火柴盒的盒盖似乎被观者们抽落,露出内里一根一根排列的火柴,一根纤细的火柴被他们从火柴盒里拾起。
不管是火柴的质感,还是流畅的动画都不像是普通组织能够搞出来的东西。
莱特能够听见周围人的窃窃私语,议论着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心中顿感不妙,金色的发丝尾尖积蓄了良久的水珠终于垂落,碎在他的鼻尖,莱特猛然清醒。
这是火柴盒搞出的动静,一环接着一环,几乎没有消停,他们一定有所目的,在伊甸受到重创的现在,莱特决不允许他们再伤害伊甸的同学们,莱特瞬间就认定,自己绝不能让这支短片继续在众人眼前播放。
他暗自攥紧拳头,异能在全身上下游走。
恰逢此时,4D大屏上被拿起来的那根火柴头指向火柴盒侧面的涂层。
“唰——”
莱特钴蓝色眼眸中金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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