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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孙决做得比往常更加过分,他仗着人多势众将陆兆晗推倒在地,宁戎就是在那个时候路过,他是高中生,自然比初中生看着难惹许多。他呵斥了孙决,骂他是什么没教养的东西,还说要把这件事四处传播,告诉孙决和他身边所有人的爸妈,孙决与那些人马上就跑走了。他给陆兆晗摔破的腿贴上创可贴,和陆兆晗说自己最看不惯仗势欺人的人。
陆兆晗知道他,他们的圈子很小,他知道宁戎是那个父母不疼爱的,叛逆的“问题少年”。
第二天,宁戎在陆兆晗的邀请下拜访了他家,陆兆晗的母亲给他们拍下了唯一的相片。
那之后,宁戎又帮他训斥了几次孙决,陆兆晗把他当成值得信赖大哥哥。直到陆兆晗升上高中,他变得越来越优秀,同龄人再也追不上他的脚步,陆家的产业也做得越来越大,孙决再没办法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直到宁戎大学毕业以后,他带着一个可爱的男生出现在陆兆晗的面前。
宁戎是个叛逆的孩子,陆兆晗此时才知道这句话的真实含义。不久前,他刚听说他的家庭十分守旧,甚至让宁戎为挽回家业去商业联姻。而那一天,宁戎带着那个可爱的男生来见陆兆晗。
他说,他要离开他的家庭,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他来与陆兆晗告别。
那一天,陆兆晗的心砰砰直跳,他从小的经历,让他变得沉默,变得稳重,变得喜怒不形于色,变得不再愿意打开自己的心房。他终于醒悟自己为何对女生不感兴趣,他收到过很多情书,全部都委婉地拒绝,他对她们采取尊重的态度同时保持着遥远的距离。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隐隐约约看到了宁戎的侧脸,这张脸让他的内心盈满了欣喜,在梦里,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宁戎的侧脸。
一夜过后,陆兆晗砰砰跳动的心脏好像窒息一般疼痛。那场令人震惊的空难,失事飞机正是宁戎告诉自己的,承载着他新生活的希翼。
陆兆晗青春期的短暂悸动,一夜之后被死亡带去了另一个世界。
陆兆晗看到钟霁翻了个身,他的侧脸与宁戎确实十分相似,他赌气地不愿意与陆兆晗面对面,最后还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转过身来。陆兆晗关上相册,那些关于宁戎的回忆,再次变得异常清晰。
小霁很好,陆兆晗想,但是他太过敏感,太过较真。他本来只是一个柔软的小猫,却总是不愿意乖巧地接受自己给予的东西,他挥舞着爪子,总是想要独立、自立,时不时就要竖起心理防线,但是他的心也那么柔软,感性太多,他与宁戎不一样。
他与宁戎有些像,而又有很多不像。
陆兆晗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型轮廓与宁戎有些相似,但他看着很稚嫩,很可爱,是一张纯情少年的模样,与宁戎略微硬朗的眉眼微妙的不同。
陆兆晗挂断了电话,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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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陆眼中的宁戎与小钟听别人说的宁戎,有一点点微妙的不同。
第33章 短途
钟霁睡了一个好觉,他在隔日上午八点多醒来,一睁眼看到陆兆晗坐在自己的床前,与他对上眼神后,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接着,不紧不慢地说道:“小霁,我刚想叫醒你,该起床去机场了。”
钟霁挪动到床脚,从床的另一面下去,在得到陆兆晗彻底的解释之前,他不想与他说话,他用这种懦弱的负气对抗陆兆晗。他已经说过不想去,既然陆兆晗不在乎他的想法,他又为何要顺从陆兆晗的心意。钟霁想从自己的房间出去,陆兆晗却先一步走了过来,抓住了钟霁的手腕,虚虚地捏着。
“不要闹脾气。”他拉着钟霁进入了卫生间,松开手,像一个没事人一样为钟霁挤好牙膏,钟霁这才发现许久没人使用的卫生间里,所有的必需品已经全部换成新的,应该是陆兆晗早上带过来的。此时,陆兆晗正望着镜子里钟霁的眼睛。
钟霁垂着手冷漠地站着,看向别处。
陆兆晗轻笑了一声,说道:“小霁,如果你想让我帮你刷牙洗脸的话,就这样站着吧,我不介意。”
钟霁转过头,瞪着他,陆兆晗继续说:“如果你想自己来,我就在客厅等你,你想穿什么衣服?如果你不愿意动手,我也可以代劳。”
钟霁一动未动,陆兆晗竟真的拿起牙刷,做出一副要帮钟霁的动作。钟霁只好接过他手中的牙刷,心情不佳地动作起来,陆兆晗果然走出卫生间。隔了一会,他将钟霁常穿的秋装递了进来,然后绅士地关上了门。钟霁盯着镜中的自己,他没想到陆兆晗竟然做到这种地步,陆兆晗似乎是先定决心要带他走。几个月前,他曾经在毕业前夕的夜晚梦到他与陆兆晗的旅行,那时的他,为两个人忙碌且不同步的生活而惋惜。此时,曾经的愿望即将实现,但是他却陷入了更加难以自拔的烦闷,他没有一点旅行的心情,他甚至害怕得到陆兆晗的准确回答之后,没有继续与他走下去的理由。
钟霁慢吞吞地,心不在焉地洗漱好,穿戴整齐。陆兆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只留下一个背影,但在他钟霁还没有走到他身后便转过头来。陆兆晗站起身,一步一步胜券在握地走了过来。钟霁突然觉得,他太高了,俯视自己的时候,眼神也太亮。
陆兆晗仍旧是伸过手,握住钟霁的手腕,钟霁越过沙发看到茶几上摆放着很多样早餐。
陆兆晗说道:“我不知道你想吃什么,所有买了很多,小霁,不要再闹脾气了好吗?”
钟霁仍旧是沉默不语。
陆兆晗道:“你想让我喂你也可以,下午的飞机,现在时间还很早,”他拉着钟霁来到沙发坐着,故技重施,用左手拿起筷子,“你想吃什么?不说话我就随便夹了。”陆兆晗的左手非常灵巧,完全看不出来任何笨拙的影子。
“孙决曾经把我的右手划过很长一条口子,从那之后,我就开始练习用左手做任何事,写字也可以做到,下次演示给你看好吗?”
陆兆晗又说:“像他这样品行恶劣的人,你干嘛相信他。”他将一个饺子递到钟霁的面前。
钟霁扭过脸:“你让我不要相信他,可是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回答宁戎的事。”
陆兆晗闻言,仍然举着那个饺子,说道:“快吃吧。”
钟霁说道:“默认了是吗?”
“我不想吃。”
陆兆晗的脸色仍然平静如水,说:“不想吃那就走吧,我叫人来收拾。”
他拉着钟霁一边走一边说:“我们直接去,徐予已经把行李送到机场。”
傍晚,钟霁跟随陆兆晗一起降落在千里之外的东南亚小国的首都。有人已经等候在机场,送两人去了酒店,第二天两个人才前往海岛。
到了岛上后,只剩下钟霁与陆兆晗,还有酒店内的服务人员,这是一个对钟霁而言完全陌生的国家,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岛,钟霁只能跟着陆兆晗行动。他没有来过这样奢侈的地方,一般人眼中的豪华氛围在他对陆兆晗单方面的冷战下,变得寡淡无味。他只想一个人在房间呆着,静静地不做任何事,但是陆兆晗不允许他如此。他在每天早上准时起床,喊钟霁吃早餐,他计划好每天要做的内容,几乎涵盖了所有岛上能体验的服务。钟霁不说话,陆兆晗也当作没有看到,他从容自若地与工作人员沟通,确保每个环节都顺畅。
钟霁始终不能沉浸进去,走马观花地跟着他,这里的景色很美,但在他的眼中始终染上了几分忧郁。跟随教练潜水时,在水下他看到头顶海面被阳光照耀后,投下一片粼粼波光,曾经电影中才能看到的水下的画面,看过后也不过如此。
海面是金光闪闪的,海面之下却越来越昏暗,无边无际的大海,没理由地令钟霁感到恐惧,他害怕迷失在这无处不在的海水之中。
浮出水面时,钟霁情不自禁地大口呼吸,他看到陆兆晗在对自己微笑,那是一个毫无芥蒂的笑容。他穿着潜水服,走过来,递给钟霁水与毛巾,轻声说着:“等我一下。”便与潜水教练一同扎入海中。钟霁坐在树荫下,望着海天交接的方向,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夕阳渐渐向那条边界线移动,天色变成淡淡的粉紫色。
在这梦幻的时刻,钟霁一个人孤独地坐着,他听到自己心脏微弱的跳动声,看到陆兆晗探出了脑袋,他走上沙滩,摘下潜水帽,脸被夕阳蒙上一层红色,显得更加深邃,他自信而满意地抹掉脸上的水。无论什么他都做得好,他对自己的生活有很强的控制欲,就像他轻描淡写地告诉钟霁右手不能用了,他用左手练习做事、写字。
钟霁如同之前在水下时一般心情沉重,他看到陆兆晗快步走到自己身边,捋了捋自己的湿发,问道:“怎么看上去懵懵的,还想不想玩,我们两个一起?”
钟霁摇了摇头,陆兆晗也没有强求,领着钟霁换了衣服。走回沙滩时,正好遇上浮在海边的半截夕阳,陆兆晗拉着钟霁的手沿着海岸线散步,谁也没有说话,带着腥气的海风沉默地吹拂而过。陆兆晗走得慢,钟霁被握着手腕也只能走得很慢,他们走了很久很久才走到住所附近。
暮色四合,夕阳完全沉入了海面,小岛上亮起了灯,浅蓝色的水变成静谧的深蓝色,月光洒在微波的海面。
陆兆晗停下了脚步,松开说,面向深色的海,与钟霁一同遥遥地看着月亮,说道:“想聊聊吗?”
钟霁的声音闷闷的:“是你不愿意和我说,是你先不回答我的问题在前的。”
陆兆晗回答道:“你还需要我来回答吗,你不是已经预设好答案了吗?”
“你一定要这么咄咄逼人吗?”陆兆晗柔声说道。
“如果我和你说我身边曾经有一个人对我很好,他还和你很像,你难道不会一直问我吗?”钟霁反问。
陆兆晗看了钟霁一眼,说:“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钟霁自嘲道:“是不会发生,因为我做不出来。”
“回去之后,忘了这些事吧,我们和从前一样。“
“为什么?”钟霁问道,那些充满悲伤气息的流水再次泛起波涛,钟霁忍不住提高声音道:“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不想办法解决,还要叫我忘掉。”
“你会忘掉你和宁戎的过去吗?”钟霁大声问道,他等了一会。
陆兆晗只是沉默不语。
钟霁止不住声音:“如果你忘不掉,为什么我就可以忘掉?”他后退几步,向酒店走去,最后慌张地跑了起来,听到陆兆晗的声音从背后出传来:小霁。
钟霁回到住所,正好遇到服务员送来晚餐,他匆匆开门,去了他们套房另一个没人住的房间,锁上了门。
他浑身颤抖,在舒适的室温里感到浑身寒冷,被他精心呵护的爱的种子,在欺骗中发芽,他怎么能视而不见,又怎么能忘却。他对陆兆晗的爱,纯净澄明,不掺杂一丝一毫的他者,他又怎么能看着它在另一个人的阴影之下。他在过去的三年,努力地走进陆兆晗的内心,日复一日地抚平他的疲惫。他不后悔于自己的付出,也不后悔于选择让陆兆晗走进自己的生活,可他控制不住的全身发抖。
舒缓的铃声响起,照顾母亲的护工打来了电话,钟霁猛然惊醒:最近他困于自己的情绪,忽略了母亲的情况。
他浑身发抖地接起电话,护工阿姨的语气有些着急,对他说医院通知他母亲可能还需要做手术来稳定病情,情况变得不太乐观。
钟霁走出房门,对上门口陆兆晗忧心忡忡的眼神,他很快地走过来,抱住钟霁说:“别担心,我们现在就走,明天就可以到医院。”
“小霁,别担心,都交给我,不会有事的。”他紧紧地抱着,用手不停地抚摸着钟霁的头。
第34章 今昔
陆兆晗包了一架飞机,当天晚上带着钟霁回到了c城。
钟霁一夜未合眼,他没说任何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机窗外,看着飞机在云层之间穿梭。陆兆晗没有打扰他,一路沉默地握着他的手。飞机即将降落时,他告诉钟霁不要担心,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他们刚下飞机便坐上徐予的车,去往医院。
护士带着钟霁来到手术室外,告诉他情况很不乐观,要钟霁做好心理准备。钟霁仍然沉默地听着,陆兆晗跟在他的身后,他一直握着他的手。钟霁坐在门口的长凳上,医院浅蓝色的灯光让夜晚的走廊显得格外阴森,不带有一丝温度。
陆兆晗试探地用手指轻蹭钟霁的手心,钟霁不做出任何反应。他又伸出另一只手,将钟霁揽入自己怀中,放低了音量,说道:“不要太担心,好不好?昨晚刚刚收到消息时我就马上安排好了。”
陆兆晗想,钟霁这些天都在为宁戎的事情怄气,现在又遇上母亲病情恶化,他可以把他这些天的无理追问都当成孩子的气话。这些年,他已经做得这样足够,钟霁还有什么理由继续与他置气,而他也愿意给这可怜的他一个依靠。更何况,他不是一直仰仗着自己吗?今晚过后,一切都会一笔勾销。
他已经给钟霁够多了,钟霁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
钟霁闭上眼睛,靠着陆兆晗的胸膛,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三年前,他曾经经历过同样的痛苦,这三年间,母亲虽然一直在积极治疗,身体却总是恢复得不算好。他做了三年的准备,仍然还是在面对亲人可能死亡的恐惧时怯怯发抖。她是他相依为命的唯一的家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他也是他最爱的人,他没办法想象没有母亲之后自己的生活。
陆兆晗的心跳在耳边回荡,钟霁却好像没有听到,他也感受不到陆兆晗握住自己的手,整个人飘浮在一片意识的虚空之中。但他必须坚强地面对,他不想让醒来后母亲看到自己崩溃的模样,她已经那么辛苦了,他怎么忍心让她再为自己担忧。
钟霁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秒钟,也许是一万年。终于,他看到手术室的门推开,母亲躺在床上,被几个护士推出来,其中一个护士走过来,握住钟霁的手,祝贺他,他的母亲挺过了这次难关,病情得到控制,争取了更多的时间。陆兆晗陪着钟霁跟随护士们走回病房,钟霁看到自己的母亲躺在床上。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变得比三年前更加羸弱,被困在白色的被子之下,束缚在这一片小小的空间。她的脸颊凹陷下去,瘦削而苍白,皱着眉头,紧闭双眼。
护士交代了一下情况,留下钟霁与陆兆晗陪着。
钟霁回过身,与陆兆晗一起坐在病房的沙发上,直直地盯着母亲看了一会后,他转过脸,看到陆兆晗舒展的眉眼。
他神采奕奕,似乎毫无疲色。
陆兆晗也回望着钟霁的眼睛,放低声音说道:“情况已经稳定了,小霁,你要不要在旁边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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