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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费了不少时间。
离“马上”也过去了许久。
洛瓷正扑腾着小尾巴,在海底游来游去。
深海颜色饱和度很高,瓦蓝的海水被日光照的暖洋洋,礁石覆盖着一层看上去棉柔蓬松的藻织物,海底山峦连绵起伏,光依靠肉眼辨别,几乎分不清前路。
游累了他就团起小尾巴趴在礁石上休息。
身后跟着的壮阔的鱼群也跟着停下来,鱼群争先恐后的往前凑,亲亲热热的轻蹭他的鳍纱。
最初,洛瓷还会觉得惊慌,现在倒已经习惯了,这就是鱼群表达亲呢的一种方式。
主事曾和他解释过,海族信奉海洋法则,本能的追随强者,所以鱼群喜欢追随他。
他还能够将自己的情绪传递给海族,这种传达是单方面的。
海族能感知到他的情绪。
皇的愉悦,也是他们的愉悦。
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感受到皇游累了,一条体型庞大的海鲸从偌大海沟里浮起,将小人鱼轻轻驮在背上,往碧蓝的海洋深处游去。
不得不说这样行进的速度就快多了,而且还省力,洛瓷本来打算自己游过去,还能做做运动。但鲸们真的太热心了,他也不忍心驳他们的好意。似乎为了让他乘坐的更舒服,鲸还特意放慢了游动的速度。
“是不是要到了呀?”洛瓷鱼尾巴摆来摆去,圆瞳倒映着海底的微光,像是流转了漫天的星河。
这片海域像是陆地上茂密的森林,长满了色彩艳丽的海葵,感受到小人鱼的到来,焕发出萤火虫般的微光,像是在酷暑的夏夜,深山里冒出大片大片萤火虫,聚散飘浮。
鲸无法说话,背部喷出小小的水柱进行回应。
圆嘟嘟的一团小崽儿趴在庞大的鲸背上,巴掌大的小脸左摇右晃,似乎寻找到了什么,本就圆溜的眼瞳瞬间张的更圆。
鲸缓慢游近,他伸出小肉手,费力的托起一朵比脸还大一倍的海葵花。
群青的海葵每百年会把头顶的花蜕下来,再生出一朵新的花来。
蜕下的海葵花特别罕见,也很难找。
因为它通体都是透明的,只在感应到体温时焕发出数千缕静谧的微光。
海葵花也是在寒冷寂静的深海中存在的唯一光亮,指引迷失的鱼找到前进的方向。有的海族甚至会将幼崽诞在海葵花中,即使成年的海族在觅食的过程中不慎死去,幼崽也能以海葵花蕊为食,直到花冠脱落将幼崽托举到海面,当第一缕朝阳洒下来时,即使希望也是新生。
这是海族流传下来的小故事。
在听主事说起这个故事的时候,鱼崽就想找一朵送给赫伦恩。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不知所措的时候,赫伦恩就像海葵花一样将它捧在手心。
小人鱼踪影消失后,海水变成亘古枯燥的蓝色。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夕阳最后一抹色彩坠入海平面。
海水化为一滩浓重的墨色。
赫伦恩环抱着手臂,看似目光注视着海面,却已经维持着这个动作很久了。
他等待了许久。
也思考了许久。
小人鱼太过幼小,或许和朋友们在一起太过兴奋也就忘了时间,也或许海底不好辨别时间……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一个下午,小人鱼都没探头,他将精神力延展开来,覆盖在这片海域,没有感受到小人鱼的存在,小鱼崽已经不在这片海域了,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连泡泡都没有。
为什么短暂的分别也会如此难受呢?
他能忍受着如此沉甸甸的牵挂,回到边缘星吗?
其实这段时间他一直也在思考该拿这条小人鱼怎么办?
他早就知道这条胆小又娇气的小人鱼早就不知不觉住进他心里,该如何忍受分离的担忧和痛苦,去到数千星系外呢?
习惯一条黏人的小人鱼要十二个月,那习惯小人鱼离开又要多少年呢?
或许他想错了,不是小人鱼离不开他。
分明是他离不开这条小人鱼……
赫伦恩低低叹息。
没想到,几分钟后,背后传来动静。
细密的小气泡浮出水面,小人鱼探出半个小脑袋。
发顶趴着米鲁,像戴了一顶透明的花瓣,尾巴兴奋的胡乱扑腾着水花,朝他这边游过来。
“唔呀!”
洛瓷扬起小脑袋,注视着等待他的赫伦恩,努力摆动尾巴游过去。
赫伦恩俯身,将双手伸入海水,洛瓷跃起身子,透明的像小扇子一样的鱼鳍拍打水面,水波荡漾,十分柔软幼小的小人鱼极其信赖地扑入他的掌心。
他捧起掌心的这一捧海水,就像捧起心中那一轮脆弱的月亮。
小人鱼坐在他的掌心,一颗颗晶莹的海水从睫毛滴落,仿佛他只要合拢掌心,就能拥有这颗漂亮的小月亮。
洛瓷仰起脑袋,贴住赫伦恩的手掌蹭了蹭,海水已经有点变冷了,赫伦恩的手掌暖乎乎得贴住他的鳞片很熨帖。
他舒服的发出细微唔噜声。
随即想起什么,托起那朵比他身子还大的海葵花。“看呐。”
赫伦恩:“这是?”
夜晚海水异常冰冷,鱼崽下意识把整个身子都往掌心里团了团,拿小尾巴卷住海葵花,塞到赫伦恩怀里。
赫伦恩合拢掌心,为小人鱼取暖。
人鱼幼崽软糯雪白,坐在他掌心,像小小一只黏糊糊的糖糕,由于体型太小了,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但他却奇妙的觉得心脏某处重新被填满了。
小人鱼估计是赶回来的,累得气喘吁吁趴在他手心,心跳贴合着他的手掌,咚咚咚……在他掌心跳动,却让他的心跳奇迹般的平静下来。
他拿指腹轻轻擦拭小人鱼沾湿脸蛋的水沫,声音很轻:“你愿意和我一起回边缘星吗?”
洛瓷仰起脸蛋,疑惑歪了下脑袋,粉嫩的嘴唇撅起来,这不是当然的吗……但他却莫名感受到赫伦恩的认真,鱼崽点点头,扒住赫伦恩胸前的衣服,表示自己不会撒手。
赫伦恩颔首,表示明白了。
“那里没有海,”他又问:“我比海还重要吗?”
洛瓷理所当然点头,这是当然的呀,赫伦恩将他放在心尖上呵护长大,在他心中永远是第一顺位。
“我不需要海的,没有海,还有人鱼池呀,”洛瓷拧起小眉头,鼓足了劲,向赫伦恩解释:“你就一个。”
只有赫伦恩是不能替代的。
“没有你,我会很伤心很伤心的。”嗓音软绵绵强调。
“我知道了……”赫伦恩轻柔的抚摸小人鱼的发顶,小人鱼发丝如雪一般洁白无瑕,只有发梢透露出淡淡的粉。
是他之前想错了,他一直理所当然的认为小人鱼属于海族,需要海洋,但小人鱼真正需要的其实是他。
若世界干枯也能以彼此为泽,他们就是彼此的海洋。
“这是送给我的吗?”他指的是海葵花。
洛瓷点点小脑袋。
又献宝似的把手指伸给他看。
赫伦恩捏住鱼崽的手腕,发现柔软白嫩的指尖上多了几道细密的划痕。
海葵花根上有毛绒绒小刺,对成人来说几乎感觉不到,但对人鱼幼崽来说就和仙人掌差不多,他没注意被划了几道小口子。
他拽着撒娇:“要呼呼。”
赫伦恩今天相当好说话,捧起他的小手,低头轻轻呼气。
鱼崽被呼得有点痒,鱼鳍炸开,尾巴不自觉扭来扭去,扭成了一只小麻花。
赫伦恩再抬起头,已经将所有情绪平复下去,他捏捏小人鱼软嫩的脸颊:“明天想去什么地方?”
洛瓷回答完,才慢半拍反应过来:“啊,可是勤务官说你忙着处理紧急事情,现在忙完了吗?”
“嗯。”
赫伦恩:“忙完了。”
·
蓝洞水星。
蓝洞观光结束后,时间将近中午,洛瓷还处于生长发育最需要营养的幼年,虽然早上吃的多,但饿的也快。
经过共同商议,干脆在蓝洞宫厅里解决午餐。
蓝洞宫厅虽然不像群青主星上的海皇宫那么庞大,但作为海皇时常光临的行宫,还是相当豪华。
洛瓷吃完了一整碟鱼冻,还能再整一碗奶糕。
赫伦恩在与主事探讨星球管理方面的建议,太深奥了,他听不懂,便一边拿小勺子往嘴里塞奶糕,一边抬头看墙上的光屏。
光屏上正播放最近的星网新闻。
他捏着小奶勺,鱼屁股一扭一扭,自以为不着痕迹的往赫伦恩那边凑。
尾巴紧紧挨住赫伦恩的手臂才停下来。
赫伦恩顿了顿,才继续说话。
周围侍奉的海族,他们看似目不斜视守卫在附近,实际上全部的听觉都放在皇身上,皇在挪尾巴吗?鳞片磨擦的声音就像协奏曲一样悦耳,真好听啊。
洛瓷全神贯注看着光屏,最近新网热门新闻毫无疑问是联邦换届选举。
光头元首本来是呼声很高,基本可以连任的,但最近不知怎么的——他出国参加各种峰会,都被主办星安排在末尾坐了冷板凳。
这引来了元首支持者的强烈不满。
这样的事情一多,元首干脆不出去参加交流,改在联盟各星球进行巡回公益活动。
然而却遭到一撮群情激愤的边缘星球居民扔东西抗议。
十年前就该兑现的救援物资至今都没有交付到他们手里。
一枚蛋壳正好砸中元首的额头,蛋液挂在光头上,颇为滑稽。
好在护卫队很快就镇压了这些暴怒的居民。
但这一画面早就通过星网直播了出去,不仅是联邦,全星际人民都看见了。
大多数人当个乐子,但政客们敏锐捕捉到,他怕是得罪了什么人,被针对了。
这才让内忧外患一股脑找上门来。
对方权力不在他之下,而且来势汹汹。
洛瓷腮帮一鼓一鼓,吞着奶糕,他捂着嘴巴想笑,但又觉得在别人出糗的时候这样笑是不是不太好,就指头戳戳赫伦恩:“你看。”
“嗯,”赫伦恩反应淡淡:“想笑就笑。”
又补了一句是他做的。
这只是开始。
洛瓷一下就愣住了,他懵懵转过脸:“为什么呀?”
赫伦恩也没想瞒他,“当时你在天鹅座遇险,是莫勒森指使,只可惜仅有人证,物证被销毁了,没办法送上国际法庭。”
洛瓷茫然“啊”了一声。
联邦军团和天鹅座执政官联合进行调查,调查效率相当高——袭击小人鱼的是在海洋里巡逻的机械鱼,平时只会监测水质,记录鱼群生态,并不会发起攻击,那些机器鱼被人恶意篡改了行动程序。
篡改程序的执行者早已被抓捕关押,但那些机械鱼早就被暴怒的鱼群撞成碎片,几乎无法提取出证据。
洛瓷托着脸颊,慢吞吞的思考,他迟疑的举起小手,赫伦恩示意他有话就说,他才咳嗽两声,故作很认真严肃的发言:“就是,会不会搞错了啊……我不认识他呀,他为什么这么坏啊,找不到理由啊……”
赫伦恩:“应该是冲我来的。”
喷泉沙滩几乎是到天鹅座旅行的人,必会去参观的地方,尤其是对于天性喜欢水的小人鱼而言。
小人鱼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赫伦恩必然悲伤暴怒,过度的情绪波动会致使精神力狂暴,加重感染程度,说不准此时他已经和休尼斯一样躺进治疗舱。
这样的试探在这几十年间层出不穷。
就算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元首也还有后招。
抓到执行者时,那人甚至早就伪造好了嫁祸海族的证据——
恰逢星盟召开对抗海族会议,海族得知此事,想要进行窃听,结果误伤小人鱼,这样的动机合情合理。
再加上伪造的证据,人一旦失去理智,又怎能冷静判断证据真与假?
赫伦恩保不准会与海族彻底对上,在战争中也会诱发精神力暴动。就算他坚持下来,并击溃了海族,那也能算是联邦元首的功绩,毕竟是他牵线对抗海族。
可以说对他百利无一害。
只是没想到小人鱼把他的计划破坏的一干二净。
“和你没关系啊,”洛瓷气鼓鼓嘟起脸颊,“是他太坏了。”
米鲁也拧起眉头,做出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圆嘟嘟的身体显得更胖了。
赫伦恩眼神极其冷冽,之前那些试探他的小手段,他都不放在眼里,但竟然将手伸向小人鱼,就别怪他让莫勒森体会下从高处摔落,粉身碎骨的滋味。
洛瓷本来还有点生气,但看见赫伦恩紧绷的表情就不气了,指头拽拽他,软嘟的脸蛋轻蹭,小手还放到赫伦恩的胸口捋了捋,像是在帮他顺气:“不生气,不气气。”
“……”
想了一会儿,他哼哼唧唧说:“大不了放鲨鲨咬他!”
小人鱼故意作出凶凶的样子,但嘴巴里一排小奶牙,跟糯米似的,只会让人觉得可爱罢了。
赫伦恩忍不住弯起唇角。
海族最不能容忍威胁皇的生命,所有的风险都必须要铲除,对于他们来说,不会使用计谋步步为营,只会想到武力铲除一切危险的事物。
主事放在桌面带蹼的手掌,轻易将坚硬的桌面抓成了碎块,“威胁皇安危,立即铲除……发兵联邦……”
守卫在附近的海族战士也都听见对话,不约而同的前进几步,意思是他们也想参与。
为了保护皇冲锋陷阵可是莫大的荣光。
“别这样,”洛瓷知道自己得拦着点,不然无辜的联邦星人怕是要遭殃了,小声说:“别伤害无辜的人。”
海族为了他发兵联邦,他是很感动的,但是却不想因此而伤及那些无辜的人。要是真上升到两个星球之间的战争,受到伤害的反而是手无寸铁的民众。
他们仁慈的皇啊。
海族战士强硬的心脏都快软化了。
海族自然是以皇的意愿为先,皇的任何指示,他们都不会违背。虽然他们想为心软仁慈的皇铲除一切危险,但却不想让皇不开心,只好遗憾放弃大举发兵联邦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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