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岛敦满怀恐惧,又极度不甘心地等待着。
他想,他这是已经死了吗?可为什么,他并没有感觉到,海水冰凉的触感呢?
中岛敦犹豫地睁开了眼睛。
这、这是?!
他迟疑地伸出手,碰到了那层五彩斑斓的薄膜,手指柔软地陷了进去,像被轻盈的云朵包裹,他眨了眨眼睛,很是觉得有趣。
往旁边一看,不止是他,所有人,所有建筑物,都被一层梦幻般的像泡泡一样的薄膜严密地保护着,和充盈四周的海水分割。
甚至有胆大的人,直接借着泡泡的便利,自由自在地“上天入地”,跟着海洋里的鱼群探险游动。
等等,那个胆大包天拽鲨鱼牙齿的,不会是太宰先生吧?!
中岛敦目瞪口呆地发现,无论是太宰治,还是中原中也,抑或老爷子赫尔曼,都沉浸在了这场海底冒险之中,压根没人在意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发觉竟然可以通过身体的动作控制前进的方向,别扭地尝试了几次,努力向太宰治的方向挪动。
还没前进几步,就被一头白鲨撞了个晕头转向,迷迷糊糊随着海水晃荡。
晕了几分钟,中岛敦甩甩头,让自己清醒过来,他不忘初心,继续奋力朝太宰治的方向划动。
千辛万苦划到了太宰治附近,太宰治回头一看他的模样,就噗嗤一声笑开,捂着肚子弯腰乐了半天:
“敦,你这是在狗刨吗?”
准确来说,应该是“虎刨”。
中岛敦用谴责的目光盯着太宰治,问:“太宰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宰治笑完,才回答:“我不是说,不用了吗。”
“没有必要”不是指来不及了,而是,根本不用打电话告知。
海边,貌美的人鱼露出海面,困惑地甩了甩尾巴,和水面下银色的巨大鲛鱼面面相觑。
祂用尾巴尖戳了戳鲛鱼:发生了什么?
鲛鱼缓缓吐出了一个透明的气泡:不知道。
大鱼把肚皮一翻,就闭上眼睛不闻不问了。
拜帕把目光投向空中的狮鹫,询问:你觉得呢?
狮鹫拍了拍翅膀,回答简短有力:王不在这里。
对哦,这才是重点。
拜帕恍然大悟,祂拍了拍鲛鱼,示意咱们找错地方了,得重找。
鲛鱼没动,懒洋洋地仰面看着天上,忽然激动地张开了每个鱼鳍。
在拜帕和弗加洛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弗内乌斯噗通一声跃出水面,带起一片晶莹的水花,将自己滑溜的身体完美送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罗曼医生险些没有抱住。
怀抱里缩小身体的银鱼兴奋地拍打着尾巴,水溅了他一身,不过罗曼医生并不介意。
他稍稍松开了手,银鱼就昂起脑袋,吻部碰上他的侧脸,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
拜帕和弗加洛,顿时酸了。
祂们争先恐后地围到王的旁边,暗搓搓把银鱼挤落到海里,拜帕还偷偷给了祂一尾巴。
“王,这个给您。”
拜帕硬生生挤开弗加洛,将一个东西郑重地放在了罗曼医生的手上。
罗曼医生有点惊讶,问:“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拜帕摇摇头,说:“突然有一天自己出现的。王,还有这些。”
明珠、黄金、古币,深海里沉着太多太多的宝藏,拜帕只是在赶路的时候顺便捡了捡,便足以堆积成常人一辈子也够不到的财富。
不过,罗曼医生并不在意这些,只稍稍看了看,便让拜帕把其中的一些放回原地。
潮水很快便退去,人们大多也只将其当作一场奇幻的梦境。在横滨这片土地,发生的大事已经够多,只要明天太阳照常升起,那生活,还是得照常继续。
“为什么要救我,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散尽家财还是失败的弗朗西斯颓废地说,他的目光,一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无名指上,没有分给罗曼医生一毫。
“算是,我的一点自作主张吧。”
罗曼医生注意到他的视线,把一张护符推至弗朗西斯的面前,“你的妻子,她还在等着你,不是吗?”
泽尔达……
弗朗西斯眸光闪了闪,却更加颓丧:“找不到‘书’,我拿什么救她。”
“我不认为你能在横滨找到‘书’的痕迹。”
罗曼医生说,“将它放在你妻子的枕下,或许能让你的妻子梦见你们的女儿。”
弗朗西斯一愣。
“至少,她很想跟你们道别。”
晨光中,身形虚幻的少女真诚地向罗曼医生感激一笑,她轻轻抱了抱自己的父亲,在他的耳边说:
“爸爸,你已经做的够好啦,现在,回去陪妈妈吧,妈妈在等着你呢。我很抱歉,让你和妈妈都这么难过,对不起,爸爸,我爱你们。”
第193章 独行者
组合的人已经离开, 但在有心人的眼中,横滨的危机并没有结束。
“在最后白鲸的失控,是因为有高明的黑客侵入了白鲸的系统。正巧, 我认识这么一个人,电脑技术相当高超,他的名字是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这个名字一出, 罗曼医生差点被茶水给呛到。
他放下茶杯, 对笑盈盈看着他的太宰治说:“这个名字, 非常让我惊讶。”
哪怕是在群星璀璨的文学史上, 这个名字也是无可置疑闪耀于群星之上的最耀目极光。这位俄罗斯的文学巨匠,这位“人类灵魂的伟大审问者”,但凡是看过他的书籍, 知晓他的名号, 就不得不为他升起敬意。
但这个世界,这个诸多文豪并未以笔作刀,而是被赋予了与同位体所著之书同名异能的世界,罗曼医生也不知晓这个世界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会是怎样一个人。
“他是个聪明人, 绝不会在筹码不足的情况下提前踏上赌桌。”太宰治撑着下巴说。
罗曼医生说:“你是指,他暂时不会来横滨?”
“不, 关于这点, 我并不确定。”太宰治道, “我只是来提醒你, 如果与他见面, 务必保持警惕, 他不是什么好人。”
这句话由太宰治这个罪行累累的前黑手党干部说出口, 还真是没有什么说服力。但至少, 和友人一同叛逃出□□的太宰治, 现在选择做一个好人。
救人的一方和杀人的一方有什么不同?太宰治至今还未能领会。
能从帮助别人的行为中得到快乐和意义吗?可幸福终会分崩离析,痛苦也终将如期而至,而从人心的欲望中涌现而出的罪恶,会源源不断将人摧毁。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其实和他算是同一类人,偶尔也能理解他的想法,尽管这让我感到恶心。”
太宰治非常厌恶他们之间的这种相似性,就如同他发自内心地厌憎另一个自己。
“好了,不提他了,我来这里,其实主要是因为另一件事。”
一脱离“魔人”的话题,太宰治连语气都轻快不少,“拜帕、弗加洛、弗内乌斯,我想我这里有个消息,你应该很需要。”
他将一叠资料递到了罗曼医生面前:“四年前,有两个神秘人突然出现在各个组织的视野里,一人双眸灰暗,一人从不睁开眼睛,似乎是一对盲人。”
“但就是这对盲人,在表里世界,掀起了狂风巨浪。”
有种不详的预感。
罗曼医生迅速翻起了资料,一目十行看完后,他沉默了。
半晌后,他问:“抓到了吗?”
太宰治耸了耸肩:“很遗憾,没有。在各国顶尖异能组织的共同通缉之下,他们依然逍遥法外,不愧是短短几年就登顶国际悬赏首位的顶尖骗子组合。”
“骗子?”罗曼医生微妙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
“没错,他们是以诈骗犯的名义被通缉的。但我猜,真正的原因恰好相反,正是因为有人惧怕那如同预言般的真实,所以才在恐惧之下要让预言家身死。”
“据我所知,所罗门座下七十二魔神之一的安洛先,世人能从祂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死状,而位列第三的瓦沙克,传说双目皆盲,却能看见过去与未来。”
太宰治嘴角上扬,似笑非笑和罗曼医生对视。后面这段话,几乎已经将一切摊到了明面上。
不过无所谓,本来从一开始就瞒不了多久。
罗曼医生沉吟了下,先问:“你见过安洛先?”
“我没见过。”太宰治否认,“但我的一个朋友,和祂有过一次照面。”
“能承受住那一刻震荡的人,想必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罗曼医生说,与安洛先对视的人,会先在祂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死状,再因那一刻强烈的力量冲击而失明。
但假如能承受住这种力量,安洛先会慷慨地赋予凡人祂的赞赏。
“四年前,织田作和另一位立下了交易,他从安洛先的眼中看到自己的死亡,却选择向瓦沙克询问自己所收养的孩子们的命运。”
太宰治只说了这么一句,罗曼医生就听懂了。
瓦沙克性格温和,但并不会无故帮助人类。
织田作之助向安洛先索要的报酬是让瓦沙克告知自己所收养的孩子们的未来,但要改变它,得支付全新的代价才可以。
“前几天,织田作告诉我,他觉得,对方来收取代价的日子,已经快到了。”
这算是太宰治的私心,他的无效化异能对非人之物并无作用,而织田作之助已经在逐渐整理自己的后事,后者对这偷来的四年,已经十分满足。
织田作之助愿意用自己的死亡,换取孩子们的生机。
但太宰治,他更希望,他的友人活下去。
这跟他之前所经历的所有谈判都不同,他没什么可以威胁对方的筹码,就算将中岛敦哄来了侦探社,可太宰治明白,在这场交谈中,他还是一无所有。
这种只能寄希望于对方的善意的“乞求”,他只会给予轻蔑的鄙夷。在港口黑手党沉浮的那几年告诉他,没有利益的交换,凭什么认为对方会施舍与你?
但他……
“我明白了。”
罗曼医生颔首。
太宰治离开后,他看着摊开在桌面上的几页资料,思绪却晃晃悠悠飘到了别的地方。
这个世界,魔神们虽然待得比较久,但安度西亚只喜欢在月光下漫步,拜帕几个长期窝在深海里不动弹,至于刚刚得知的瓦沙克和安洛先,虽然看似惹出了一大堆事,但祂们,真仅仅只是预言而已,至于预言的真假,只在人心。
他并不是很担心这些,他只是蓦地想到,他或许知道,该送盖提亚什么礼物了。
“您好,初次见面,我是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久仰您的大名。”
稍显病弱的俄罗斯年轻人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道,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他仍穿着黑色的大衣,头戴白色的哥萨克帽,和周边的人很是格格不入。
他礼貌地邀请他们进附近的咖啡店里坐着交流一二,而基于一点始于对方名字、对方本身的好奇,罗曼医生答应了。
“您似乎认识我?”
费奥多尔咳嗽了几声,语气轻柔而缓和。
不太符合俄罗斯人刻板印象的他,从外表上,看起来相当纤弱而无害,但任何人一对上他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就会将前面所升起的所有判断抹除个一干二净。
他有着一双,满溢着西伯利亚寒风的眼睛。
“只是认识这个名字。”罗曼医生坦诚地道。
费奥多尔说:“那还真是我的荣幸,能和您认识的某位大人物同名。”
同名?
罗曼医生心想,他在这个世界遇到聪明人的概率,好像有点太高了。
虽然没有特意隐藏,但仅仅只是从些许蛛丝马迹,就抽丝剥茧出如此多的信息,并毫不犹豫地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仅敏锐,而且自信。
“我本来是有很多问题想请教您,但见到您本人之后,又觉得不必多问。”
费奥多尔对端上红茶的服务员道了句谢,从他饮用红茶的姿态来看,可以看出,他接受过极为良好的教养,礼仪是无可挑剔的完美。
他垂眸注视着琥珀般的茶汤,轻描淡写地说,“因为就算知晓答案,我的目标也不会改变。”
“但我想,还是有必要告知您我的目标,您不觉得,这个世界太过无序和混乱,而我认为,异能的存在,正是造成这种不和谐的根源。”
他抬眸那一霎,宛如利刃穿刺高天,又似寒风席卷大地,但更像一柴在冰原上兀自燃烧的孤独薪火。
他若无其事地淡淡宣告:我的目的,是让异能彻底消失。
罗曼医生有点意外,但又不是那么意外。
某种意义上来讲,异能确实将人与人之间区分,确实蔓延了部分不公与罪恶,但是,人与人的纷争,也许直到人类存在的尽头,也不会停止。
他说:“我不会插手你们的争斗,事实上,如我料得没错,我应该就快离开。”
异能是工具还是诱因,是该存在还是毁灭,决定这一点的,是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
“我会将祂们带走,所以,无论是你还是其他任何人,大可不必担心。”
罗曼医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不在意其他人是否相信,他只做自己应做之事,他人意见无关紧要。
“我并不对此担心。”
这些东西,费奥多尔在分析情报的时候就有所猜测,真正见到对方本人更是确定了这一点,他问出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倘若苦难无法终止,倘若罪恶永恒蔓延,谁是能够审判罪行之人?”
罗曼医生凝视着他,说:“你爱人类。”
“是,我爱人类。”费奥多尔不假思索地承认了。
“那么,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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