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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术式的身体跟精铁一样,无论是上口咬还是用力拍打,受伤的只会是筋力弱的他自己。试了几次反把自己累到的罗曼医生只能退而求其次,折腾盖提亚的羽毛。
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赤着脚下床踩进云朵般的羽毛毯里,走动间脚踝上轻晃的金环熠熠生辉,发出的声响清脆悦耳。
怎么不给他再系个铃铛呢?
罗曼医生生气地腹诽,发现果然打不开门后,特别不高兴地走回去坐在床边。
他的魔术式一言不合就造反,抢走了时间神殿的控制权,还堂而皇之把自己的主人囚禁在主人的宫殿内,堪称是以下犯上、叛逆囚主的典范。
所以,当盖提亚回来,看见祂的王背对着祂,摆明了不想看见祂的态度,心情很平静。
祂从后面搂抱住自己的王,察觉到怀中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哪怕有过预想,还是有酸涩的潮水涨至喉头,又被缄默地咽下。
其实只是怕盖提亚又缠着他要来一次,或者很多次的罗曼医生心里直打鼓,见盖提亚只是抱着他,不准备做什么,才暗自松了心神。
他绷紧了面部表情,意图传达出“很不高兴”的情绪,让魔术式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很可惜,盖提亚只接收到了一半,并且不准备改正。
他更生气了。
不长嘴又不听王说话的魔术式成功惹怒了祂的王,罗曼医生从没有这么生气过,他数次想好好地和盖提亚聊一聊,结果不是被堵住嘴就是被分散了注意,气得他用枕头砸盖提亚,痛斥祂的僭越和偏激。
被王斥责痛骂的魔术式波澜不惊地全盘接下,这点砸骂对皮糙肉厚的野兽根本不痛不痒,至少从表面上,完全看不出盖提亚有任何反应。
但祂当真无动于衷吗?
罗曼医生对此只有“呵呵”两字。
每次一被他骂动作就重了几分,被他咬了之后又放轻了一点,以为他会夸祂体贴吗?
不,他只想再踹自家冥顽不灵的魔术式几脚,只恨身上没有力气。
以前不是很聪明的吗,怎么现在就不听话成这样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盖提亚,往外边挪了挪,还没挪多远,就被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捞回到了魔术式旁边。
熟悉灼热的温度紧贴在后背,深褐色的臂膀紧箍着他,像生怕他跑掉。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懒得跟愚蠢的魔术式计较,嫌弃地想推开盖提亚硬邦邦枕着一点也不舒服的手臂,反被抱得更紧。
算了,王要睡觉了。
他闭上了眼睛,没多久,呼吸声就变得均匀,怡然自得地入睡在了盖提亚的怀里。
盖提亚小心翼翼地拥抱着自己的王,听着他的呼吸和心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睡颜。
如果可以,祂多想永远留住这一刻,安静地和王度过每一个这样的瞬间。
王会愿意吗?
刚升起不到一秒的希冀就被盖提亚不假思索打碎。
王不会愿意。
王已经拒绝祂了,是祂强求。
苦涩无声蔓延,挟着浸透骨髓的清寒,可就算如此,“后悔”二字也不会出现在盖提亚的心头。
停留在过去那样君臣主从的关系,只会重蹈覆辙。比起被王厌憎,兽更不能接受王的离去。
这样就好。
你抛弃了我一次又一次,怎么能指望我相信你呢?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抛下我了。
魔术式俯身,亲吻王的眉心,抚平那些微眉间的褶皱。
亲爱的,做个好梦。
又一个清晨,王惺忪地睁开睡眼,很是恹恹。
做没做个好梦他不知道,但梦到变成一只可怜的小羊羔,被凶神恶煞的金色大猫逼到悬崖边上,舔遍了全身就要被吃掉,这样的梦……罗曼医生很难评。
都怪盖提亚。
他毫不犹豫将没睡好的锅扣在盖提亚身上,盯着脚踝上的金环看了半天,倒没有最开始那么生气。
反正身为所罗门时,他身上的装饰物就不少,这个是盖提亚送的,还加上了一层不一样的意义。
其实大可不必这样,人类的他没有魔术回路,不可能靠自己离开时间神殿,再加一层束缚实在没有必要。
但如果盖提亚觉得需要的话,好吧,那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气消得差不多的王打了个哈欠,躺回去继续睡了个回笼觉。
不就是待在时间神殿哪都去不了吗?对宅属性大爆发的罗曼医生而言,只要有能打发时间的娱乐方式,一切都好说,当然,某种耗费体力的双人运动除外。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人一旦过惯了、享受了,就很难回到过去了。
人甚至无法共情曾经的自己。
罗曼医生想,半年前的他为什么要拒绝盖提亚呢?不就是松口让对方上他的床吗,过去他的床盖提亚也没少上,除却偶尔比之前累一点,日子大部分时候不是比以前快乐多了?
盖提亚真是世界上最好的魔术式。
他美滋滋地亲了盖提亚的下巴一口,迫不及待想尝今日的下午茶点心。
盖提亚摸了摸自己被亲的地方,还有点没回过神。
总感觉有些奇怪。
祂疑惑地想,王好像最近对祂的态度,和之前不太一样。
但魔术式不敢往好的方向想,只眼巴巴地瞅着王,可祂的王仅顾着享用美食,把大厨早抛一边晾着去了。
魔术式委屈,但魔术式不说。
而没心没肺的王,早把起初不太美妙的开端忘了个精光,只有患得患失的魔术式因王的每一个不经意的亲密举动心里七上八下地挠。
倘若没有外力介入,这样微妙的关系或许会持续很久,毕竟再胆大妄为的家伙,在这种情况下也难免怯弱。
所幸有人适逢其会寄来了一封来自远方的信件。
信纸上寥寥几句,是他眼熟的字迹,短短几行他却看了数遍,才提笔写下一句回应。
目送纸鹤摇摇晃晃地振翅飞往时空的缝隙,不留一点痕迹,他撑着下巴慢悠悠地想,世事真无常,这样的偏爱,连他本人都会惊讶。
“你要对你的玫瑰负责。”
他忍不住笑了,问迷迷糊糊醒过来的魔神柱:“你觉得你们是我养大的玫瑰吗?”
什么玫瑰?
魔神柱呆呆地看着他,将滑溜溜的触手缠成一朵丑丑的小花,送给他。
花瓣上的小眼睛眨巴眨巴,他属实溺爱不下去,扶着额头叹气。
等盖提亚回来,他给祂提了个建议,认为提高魔神柱的审美素养刻不容缓。
盖提亚应了,然后就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任王薅起祂的长发,给祂扎了个高高的马尾。
“学会了吗?”所罗门笑着问。
盖提亚福至心灵,矢口否认:“没有,这太难了。”
这很难吗?
不见得。
所罗门很宽容:“你可以慢慢学。”
盖提亚问:“慢慢学也学不会,怎么办?”
所罗门坦言:“可我希望你能学会。”
盖提亚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却猝不及防听到祂的王说,“因为,你帮我扎头发的话,我就可以又多睡一会了。”
盖提亚彻底呆住了。
祂憋了半天,才结结巴巴憋出一句:“我、我会努力学的。”
傻里傻气的。
所罗门忍俊不禁,他拍了拍傻乎乎的魔术式的脑袋,摇了摇头,起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
“脚镯还不错,但不是很方便,下一次送礼物的话,更简约一点,光明正大送,我会更喜欢。”
坏了,有人的玫瑰晕倒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快抢救一下!
第217章 番外 四千年后
当所罗门降临于此的时候, 即便是他,瞥见玉座上那人的身影时,也恍惚了一个刹那。
真像。
仿佛从镜子里瞧见另一个自己。
何必如此?你就是你, 你该是你。
所罗门第一次明白地道出了自己的不喜:“你不该这般,盖提亚。”
时隔四个千年,终和自己的王再见的魔术式没有想到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 主人竟是这样的态度。
这是他的想法吗?是指责祂偷走了他遗留人间的身体, 堂而皇之穿上他的身份行走于世间?
但盖提亚已经不再为此纠结或是动怒, 漫长的时光教祂学会了和主人一样的淡然和平静。
既然王不喜, 盖提亚便褪去了和王一般无二的面貌,恢复了金发赤瞳的姿态,神情是和对面的所罗门一样的沉静。
他们凝望着彼此, 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该说什么呢?是从四千年前的诀别起个话头, 还是询问为何四千年之后仍旧放不下,为何召唤了他而他又回应了这次召唤?
最后,盖提亚先打破了寂静:
“我的职责已经结束,人类不再需要我的观测和监督。”
被赋予人理修正的责任的魔术式简单阐述了人类的现状。
在四千年后的世界, 科技已和新的神秘等同。人类走出了地球,迈向了宇宙, 文明伴社会发展更迭, 在无数次失败的探索里, 于星际之间真正建立了曾一度遥远的“理想国”。
盖提亚见证了一切, 战争与和平, 毁灭和新生, 以及那些渺小又伟大的人。
人类不需要祂, 绝对理智的魔术式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于是, 祂终于可以卸去守护的责任,谋划自己想做的事。
所罗门不知道盖提亚是怎么做到的,盖提亚也无意和他道明这中间的曲折,他们再次相顾无言。
最终,所罗门问盖提亚:“你有什么愿望?”
盖提亚摇头不答,只牵起他掩在繁复衣袖下的手,说:“王,您还没有亲自体会这个未来的世界。”
它很美丽。
和盖提亚一同搭乘星际飞船的所罗门隔着舷窗看外面绚烂的群星。星辰挂在天上那么小,在宇宙中却并非那样,他们所生活过的地球,在浩瀚星河里也不过沧海的一粟。
人类所能创造的未来,是无人能想象的最璀璨的奇迹。
未来的人类已无需祈求任何人,但想要寻找一个人的愿望,从来与任何祈求无关。
这趟别开生面的星际旅游,由盖提亚提出,很久也没有结束。
他们仰望过地上拔地而起的奇观建筑,参观过高悬于恒星轨道的哨塔,见遮天蔽日的舰队穿梭星系,看彗星拖着燃烧的银蓝长尾逼近……
但旅途的末尾,他们还是返回了地球。
千年后,人们将自然还给了养育万物的母亲,这里一切生命欣欣向荣。
陌生又熟悉。
世事如潮,陵谷沧桑,陪伴在身边一同行过这片大地的人,仍是祂。
所罗门说:“我还是更喜欢这里。”
他是重视过去的魔术师,浅尝辄止瞧过未来灿烂的风景便已觉满足,旅程之后,更亲睐择一地长居。
其他的宜居星各有各的风光绚丽,但地球总有不一般的意义。
盖提亚自然不会反驳他。
他早就打理好了一切,未来的人类可以自由选择喜爱的生活方式,喜欢自然留恋故土的人,向来不在少数。
他们在一个仿千年前古人居住方式的小镇停留,小镇不大,只有寥寥百人居住,都是些和他们志趣相投的人。
所罗门在绿藤环绕的小屋前驻足了片刻,忽而说:
“开个花店怎么样?”
四千年后他和祂都退休后的生活,应该怎么度过?
所罗门不清楚,但他们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摸索出一个适合他们的生活方式。
盖提亚点头,问:“王想养什么花?”
“什么都可以,”所罗门沉吟了下,补充,“新手的话,该从简单容易养活的上手吧。”
他的魔术式就很好养活,但他也只养过这么一个,一个就能抵很多个。
他解开自己的长辫,任由蓬松卷曲的白发垂落,身上那些金色的臂环、颈环都被取下,和金色的戒指一起放入柜子里。
当盖提亚走进房间的时候,见到这样的王,不由顿了脚步。
所罗门听见脚步声停,回头看祂,问:“怎么不过来?”
盖提亚便走过去,坐在王的身旁,金色的发和白色的发重叠交错,不分彼此。
祂偷偷剪下了两束,王的和祂的,将它们挽在一起藏到了深处。
小镇的生活慢慢悠悠,日子长了,似乎那些往事都在记忆里淡得瞧不见墨痕,可以撇得一干二净。
盖提亚以为自己不会再想起,直到一个不速之客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祂和王的小家。
祂臭着脸,不想看见半梦魔那张灿烂得虚假的笑脸,口中欲倾吐出的毒液在瞥见王的瞬间又被收回。
盖提亚捏着鼻子给客人上了茶点。
梅林很享受盖提亚的服务,但他再挑衅下去,受伤的只有无辜的餐具桌椅。
所罗门只得让盖提亚暂退,隔开他们两人。
阿瓦隆的半梦魔如无意外,可以活到世界的尽头,所以所罗门并不惊讶他的出现,只饮了牛奶,淡淡道了句“恭喜”。
自困于高塔上的魔术师愿意走下高塔,只能是终于等到了足以令他欣喜若狂的美丽结局。
花之大哥哥笑眯眯地变出一朵小花,兴致颇高地提议:“要听我讲讲王的故事吗?”
所罗门婉拒。
梅林也不泄气,瞧了瞧他和盖提亚种的花,不住摇头:“说真的,你还不如让它们自由生长。”
所罗门迟疑地看了看自己养的花,不得不承认或许只有盖提亚好养。
但没关系,他和盖提亚都很会养对方。
梅林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的神情,故意以外面的家伙能听到的声量问:“你打算就这样过下去?”
“……不行吗?”
有什么问题?所罗门觉得没有问题。
梅林意有所指地说:“你看到了吧,在看见那样的结局之后,你还是愿意相信祂吗?”
所罗门蹙眉:“我为什么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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