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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野志保慌忙地去找自己的手机,颤抖着手指拨通那个她铭记于心倒背如流的号码,屏住呼吸等待着。
时间分分秒秒流逝,绝望却层层叠叠堆积。
世界在此时安静无比,只有电话那边无人接听的忙音在这片死寂中清晰可闻。宫野志保又打了两次,皆是如此。她沉默地、冷静地,以一种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沉稳姿态,挂断了电话,有条不紊地回去做自己的事情。
也许是姐姐的手机刚好不在身边呢?
哈,宫野志保不会容许自己被这样拙劣的谎言欺骗。姐姐出事了,这是她唯一笃定万分的事实。
可她在这里,不能软弱不能哭泣,明处暗处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她,她不能露出破绽,她必须毫不知情。
“……所以,你想告诉我的就只有这些吗,琴酒?”
宫野志保几乎要笑出来,太荒谬太可笑太……愚不可及。
愤怒和哀伤汇聚在一起,化作滔天巨浪,拍打着她一片荒芜的心田,绝望吗?憎恨吗?这是不用多说的事吧,尤其是面对着这双冷酷的审视的眼睛。
琴酒当然能看出宫野志保藏于眼底的愤恨,可那又如何呢?弱者的愤怒于强者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他轻视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少女,也见过太多无能为力的仇恨,他只露出了一个轻蔑的微笑,如撕毁一张白纸那般轻飘飘地宣告:
“宫野明美,任务失败,被我处决。”
“雪莉,你应该不会做出一些很愚蠢的事情吧。”
琴酒那样讥诮冷漠的眼神仍然残存于脑海中,宫野志保双手不自觉地开始颤抖,连带着整个身躯。她最终伏在桌上,发出最后一声如幼兽失去母兽的长长的悲鸣。
她已经尽全力忍耐了,她已经尽可能去忽视了,可是呢,命运向来嘲笑匍匐于地顺从的弱者,又冷眼旁观世人于痛苦中挣扎。
既然如此,那顺从有什么意义?那忍耐有什么意义?唯一想守护的人已然逝去,那所有的忍受都无意义。
“所以,你还是做出了最愚蠢的选择,雪莉。”
在烧却所有资料逃脱的前一秒,被琴酒拿着伯雷塔抵住头颅,宫野志保并没有很惊讶,她甚至面对琴酒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杀了她又如何,迄今为止所有的实验资料都被她毁掉,无论是写在纸上还是储存于云端,组织的目的已然功亏一篑!
出乎她意料的,琴酒竟然没有当初击杀她,而是把她用手铐囚禁于房间里。这是为什么,琴酒根本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另一边,伏特加也摸不着头脑,他问:“老大,为什么不杀了雪莉,她这算是背叛了组织吧。”
琴酒叼着烟,冷冷看了眼自己亲自选择的不大聪明的跟班,又一次忍受了下属的愚笨。
他说:“雪莉是BOSS最看重的人选,真遗憾,不能亲手处决她。”
哪怕是琴酒,也不能违抗BOSS的命令。
伏特加更加不解:“可是雪莉这个样子,留着她也不会全心全意为组织做事,BOSS……”在老大冷厉的眼神下,他将对BOSS大不敬的猜想咽回了肚子里,整个人瑟瑟发抖。
“没有下一次。”琴酒警告道。
伏特加连连点头,他本以为这就是结束,可在几分钟后,他听到琴酒开口:“如果是之前,那么她确实不会活下来,但现在,为不为组织办事已经由不得她自己了。”
这是什么意思?
伏特加不明觉厉,琴酒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只看着眼前升起的烟雾,眼底倒映出忽明忽灭的火光。
倘若上面的实验真的成功,那么让死者复苏的愿景再非空言,这么多年组织里藏起的老鼠,在这一次后,都会露出自己的尾巴。
他勾起嘴角,笑容是那样血腥又疯狂。
猫捉老鼠的游戏,即将再次开场。
今夜大雨滂沱,淹没了所有背叛、阴谋和罪孽,将所有的所有掩藏在雨落的喧嚣里。灯红酒绿的城市于漫天的雨幕中,褪去了那层霓虹的外衣,只留冰冷的墙面伫立。
在这样难得一见的雨夜里,在几无行人的街道上,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顶着倾盆大雨不顾一切地奔逃,积水几乎快漫过她的小腿。
诊所内,尚还未休息的罗曼医生刚刚整理完这一堆学生体检的资料,将它们归档入室,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感叹今日的工作终于做完。
“咚、咚、咚!”
面向校外的那道小门被人敲响,罗曼医生一愣,这道门的存在他几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是谁?
他困惑着,脚下动作却很快,将门打开,低头却看见了一个茶色头发六七岁的女孩,这是帝丹小学的哪位学生吗?
可当这个女孩抬起她稚嫩的脸颊,一切猜想都瞬间破裂。
罗曼医生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你、你是……”
女孩终于忍不住,泪水和着雨水,不断地从脸上成股淌落,她近乎空茫而偏执地想,从今天起,她再也没有家了。
……
关上门的前一刻,罗曼医生依旧能听到女孩压抑的哭声,他叹息着将门彻底关上,去厨房准备煮点姜汤。
这样的大雨天,徒步淋了这么久的雨,又是这样悲痛到极点的情绪,生病几乎可以说是注定的事情。雪莉、不,志保不愿意吃药,那还是多少喝点暖身的汤起点作用。
他已经知道了一切,并为此感到悲伤。
旁人安慰的话语是那般徒劳,至亲的逝去怎么会轻易能够接受,这是时间也难以抚平的伤口,每一次回想都会是撕心裂肺。
当他边查看诊所内的食材,边唠唠叨叨地念着:“穿湿衣服这么睡一晚可不行,可我这里也没有准备小女孩的衣服,要不要现在就出门去买一套,你说呢,盖提亚?”
没有听到回答,他疑惑地回头又唤了一声:“盖提亚?”
“我在。”盖提亚轻声回应着。
祂凝望着罗曼医生的目光是那般深沉而黑暗,让罗曼医生突然有点慌张起来,上上下下地看了一眼自己,却没发现什么不对。
盖提亚沉默了许久,祂终于出声:“王,您在可怜她?”
这个问题结结实实让罗曼医生愣了那么一分钟。
他犹豫地说:“可怜……应该算是吧。志保……她从小在这样的组织长大,现在相依为命的姐姐还去世了,然后又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啊,这样看来,志保真的是一个很坚强的孩子,也许她不需要我的可……”
盖提亚打断道:“所以,王,您确实在可怜她。为什么,因为她身世悲惨、遭遇不幸,又弱小无力?还是因为她……没有选择。”
可是生命啊,本就是通往痛苦的旅程。
这是来到这个世界后盖提亚第一次对罗曼医生如此态度,祂讥诮着、祂审视着、祂怀疑着。
祂说:“王啊,她没有选择,是因为她无法选择。而三千年前,您没有选择,是因为您不去选择。那么请您告诉我,为什么三千年前对世间所有苦难都无动于衷的您,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如此平凡的少女的稀疏的不幸,就能让您如此动容呢?”
第25章 小女孩的决断5
众生苦痛何其多, 没有人能比独自行走过世间三千年的盖提亚更清楚这一点。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所有的生命来到世界这个大熔炉里走一遭,最终都会迎来痛苦的末路,盖提亚尝试过改变、尝试过拯救, 可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徒劳。
给予饥饿者饱食、渴死者甘霖、贫穷者黄金、生病者治愈,都不过是一时的解脱,最终亲人分离、爱人反目、友人背弃, 人世间这些丑陋戏码祂看了上亿遍, 终于得以明悟。
任何的对个人的拯救都毫无意义, 人类痛苦的根源, 就在于人类这个种族的劣等!
祂拒绝守护如此丑陋如此不堪的人类,祂拒绝接受王的软弱与无能,既然祂都能得出如此结论, 那么智慧在祂之上、全能在祂之上的王理应知晓人类的无可救药, 那为什么不去纠正、为什么懦弱地选择死去?
这是耻辱、这是漏洞,人类与未来毫无价值,那么理应由祂来发起变革,理应由祂改写一切, 这即是践行“人理修正”最正确之道,这便是祂得出的最终结论, 于是祂决心焚毁人理。
……然后就被迦勒底和变成人类的王给无情制裁了。
盖提亚内心苦闷, 但盖提亚不说。
祂确实在最后一战曾短暂地体验到了人类的视角, 明晓了寿命的短暂和生命的喜悦, 可祂仍然拥有困惑、仍然无法理解, 燃烧了千年的愤怒被浇灭, 可随之而来的空虚却让祂迷茫。
若是祂的决断是错误的, 那么唯一正确的道路在哪?
魔术式尖锐地诘问着创造祂的王, 您曾经端坐于玉座之上漠然见证过一切, 您曾经踏足时间神殿否认过我的大业,可现在,现在成为人类的您,为何不像以往那样无动于衷了呢?
……是吗?这是在寻求他的答案吗?
罗曼医生有一刹那的恍惚,仿佛再次坐于殿堂解答臣民的困惑,彼时他是智慧与贤明的王者,看穿一切的眼睛让他知晓一切却保持缄默,只回答应回答的,只见证应见证的。
那时候的他,遵循着神和命运的启示,终其一生真正出自自我意愿的举动,只有归还神赐予的十诫,也因此在成为英灵后拥有了那谁也不曾见过的第一宝具,最终将智慧、将所罗门的一切都还给上天。
罗曼医生微闭眼眸,这个时候的他竟格外像那个传说中以睿智统治国度的王,啊,毕竟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轻浮和不靠谱的气息都消散沉淀,他静静思索着,最终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因为……我现在是人类吧。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对他人的苦难产生感同身受的悲伤,关于这一点,身为人类,是不需要理由的。”
他无法断定曾经的他的做法是对是错,也不知晓如今该如何教导迷茫的兽,在成为人类这条道路上,他和祂都是当之无愧的新手。
仅仅因为是人类……吗?
还真是令魔术式难以理解。
人类的自由、人类的幸福,明明是如此肤浅而短暂的东西,可是王啊,连您也沉溺于这般虚假的幻梦吗?
盖提亚甩了甩尾巴,沉默地又回到影子之中,让正忐忑等待着盖提亚回答的罗曼医生感到些许尴尬和无奈。
他现在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没有所谓全知全能的智慧,可是盖提亚依然将他视作那位正确的王者,让罗曼医生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唉。
罗曼医生满腹愁绪地端着姜汤敲了敲卧室的门,听见女孩沙哑的回应后才推门而入。
宫野志保的眼皮很肿,眼神空落落的,看到罗曼医生进来也只是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然后将目光落在他手上的那小盅汤上。
拒绝了罗曼医生的照顾,宫野志保接过了汤勺和小碗,尽管恶心反胃的情绪一再上涌,还是勉强自己咽下了这碗热汤。
喝完放下,她的情绪似乎已经平复不少,又或者这只是表象。
罗曼医生小心地询问道:“志保,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是要住在我这里吗?”
宫野志保摇了摇头,她说:“不,我在这里只会连累你。你最近要小心,组织接下来一定会把重心放在和我同一个实验室的你身上。”
毕竟目前内除了宫野志保外,接触APTX4869研究最多的就是罗曼蒂克。
罗曼医生对此倒并没有很担心,反而更对宫野志保的现状忧心忡忡:“你现在这个姿态,还不知道那个药物对身体有没有什么负面作用,而且没有解药的话,难道要一直保持这个孩子的模样吗?”
宫野志保咳了两声,冷静地说:“现在对我来说,这副孩童的模样是最好的保护色。琴酒绝不可能想到我变成了一个小孩,至于解药,这并不是目前最要紧的事情。”
她思考了片刻,突然回忆起那个和她一样服下A药却返老还童的幸运侦探,之前瞥见他资料上好像写着,是帝丹高中的学生?而她记着,罗曼蒂克目前的工作,似乎正是帝丹高中的校医。
想到此,她询问道:“罗曼蒂克,你知道工藤新一吗,那个被誉为‘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的高中生侦探?”
工藤君?
等等,现在想来,工藤君似乎也变成了一个小孩子,难不成……
察觉到罗曼蒂克疑似呆住的反应,宫野志保有了猜测:“该不会,你已经碰见了那位变小的……”名侦探?
“咦咦咦,所以工藤君该不会也是因为吃了那个药变小的吧?!”
如此,一切都说的通了!
不过为什么感觉这像是什么二流小说家写的三流剧本的开端,变小但依旧追寻正义的主角、从黑暗组织逃出的少女,这是多么具有宿命的感觉啊。
假如这是命运编造的剧本,那么他这个角色,一看就是于主线毫不相关的炮灰吧。
罗曼医生相当有“自知之明”地这般想到。
宫野志保已经有了决定,罗曼医生只照顾了她一个晚上,第二天她便毅然决然离开,而罗曼医生尊重她的意愿。
正如宫野志保所预料的那般,琴酒很快就找到了他,这次罗曼医生依旧紧张,却不再畏惧。他不需要怎么伪装,雪莉背叛的速度是那般快而坚决,组织再怎么怀疑也怀疑不到他的身上。
“雪莉叛逃,以后A药的研究由你全权接手,这是BOSS的命令,罗曼蒂克。”
琴酒冷冷地说,身上似乎还残留着杀死上一个人血的气息,这种对生命的蔑视态度,注定不会被任何医生所喜欢。
罗曼医生沉默地点了点头。
按例,琴酒警告了这位资历尚浅仅因天赋异禀被拉入组织的新人:“如果你想像雪莉那样不安分,那么,那就会是你的下场。”
他话落的下一秒,外边就传来了炸弹的雷鸣,在罗曼医生目及之处,一辆黑车被炸弹升起的滚滚浓烟所淹没,惊住了所有路过的行人,警车和救护车的轰鸣响彻街区。
而这仅仅只是一次警告。
罗曼医生藏在桌下的手指抽动了几下,他是在愤怒吗?他是在愧疚吗?因为连累了无辜的人?因为组织的肆意妄为?罗曼医生也不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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