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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曼医生不得不提醒他:“你吓到它们了。”
鹤丸国永委屈地举起双手:“但我什么都没有做。”
作为一把锋锐的刀,确实很难受到小动物们的欢迎。
不过,罗曼医生又瞥了一眼鹤丸国永,无奈道:“不要在这种地方也跟真正的小鸟计较。”
他用双手捧着小米和玉米粒,在鹤丸国永收敛气息后,有几只他眼熟的团雀犹犹豫豫地想靠近,可还没等它们落到他的手上,就被鹤丸国永陡然凶狠的眼神吓跑。
鹤丸国永不大高兴地将手背在脑后,嘟囔:“我也是小鸟嘛,你都没有这样喂过我。”
鹤算小鸟吗?
他要是真开了头,家里的小鸟们一定会打得更频繁更凶残的。而且,这到底有什么值得计较的?
罗曼医生有时候真的很难理解祂们的脑回路,这绝对不是他的问题。
终于,闹腾的鹤消停了幼稚的针对行为,帮助罗曼医生走出森林的团雀快乐地享受了这顿难得的美餐。
它们小小的脑袋早忘记了这是两日前人类所口头承诺的报酬,作为吃饱的回馈,一只团雀叼起罗曼医生的一只衣袖,努力使劲,想要让他跟着它们走。
罗曼医生顺着它们的意愿往森林里一个方向前进,鹤丸国永哼哼唧唧地跟在后面,被前者安抚地抬手摸了下脑袋,就哑口无声了。
太狡猾了!他学坏了!跟谁学的!!
愉快了不到五分钟,鹤丸国永就暗搓搓地在意起了这个问题。没办法,罗曼医生的动作也太自然太顺手,而鹤丸国永确定,以前的他是怎么也不可能这样做的。
可恶,到底是谁!
鹤丸国永眼神一暗,有了一个不怎么让他开心的猜测,真是令鹤不爽。
他垮着张脸跟在罗曼医生后面,闷闷不乐极了,眼神闪烁了几次。
就快到目的地,团雀们兴奋地鸣叫起来,但很快,它们又止住了前进,分别落到四周几棵树的树枝上,身体动作明显显出了惧怕之意。
罗曼医生抬眼望去。
第一眼,他看见的是挂在枝头最高之处的那颗橙红的饱满果实,沉甸甸得像一盏圆圆的小灯笼,也是树上唯一的一颗,这想必就是团雀们想领他找到的森林里珍贵的宝物。
而第二眼,他看见了站在树下正抬头往上看的一身藏蓝的孩童。
是那天惊鸿一瞥的孩子,是小夜左文字。
罗曼医生还记得这个鹤丸国永告诉过他的名字。
鹤丸国永也瞧见了此景,不过他熟视无睹般无视了小夜左文字的身影,瞧着那颗柿子挑了挑眉:“有意思,竟然还有树能在这里结果。”
罗曼医生询问地看向他,鹤丸国永也就解释了一句:
“这座本丸已经被污染,除非新的审神者接手,否则不再拥有诞生新的生命的活力。”
所以田地荒废、果园不在,而本丸之外的景色,已经很长时间保持了原样,既不生长,也不死亡。
所以,这颗象征着新生命的果实,某种意义上是个奇迹。
鹤丸国永神态自若地问:“您想吃柿子吗?我现在就可以帮您把它摘下来哦。”
罗曼医生婉拒,一则他并没有吃柿子的渴望,也不欲破坏这份难得一见的奇迹,二则……当鹤丸国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边孩子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可怕。
按住蠢蠢欲动想拔刀的鹤,罗曼医生捏了捏眉心,劝道:“我不在意。”
鹤丸国永抱怨:“您就是太宽容。”
要不是得时时刻刻守着罗曼医生,鹤丸国永早就打上门去,至于和这个本丸的所有刀结仇?弱者的仇恨只是笑话而已。
罗曼医生换了个方向:“我很喜欢这里的环境,也很满意这里大厨的手艺。”
其实对他来说,很难有讨厌什么的情绪。
但鹤丸国永确实因此考虑了起来,他知晓的魔术和学问很多,对生命、命运和死亡也有独特的见解,但他唯独没学过怎么做饭。
这样太过于接地气的知识,此前从不被纳入他的学问之中。
鹤丸国永仍然不是很死心:“就算这里被排除,我也有……”他忽然想起什么,改了主意,“好吧,您说的对。”
小夜左文字平静地听着那边一人一刀的对话,没有任何情绪浮现,就像这对话和他毫无关系一般。
等到他们的交谈结束,小夜左文字才对着罗曼医生开口:“谢谢。”
他并非是在感谢罗曼医生的劝阻,而是在感谢他,放弃了摘下那颗枝头的红柿。
罗曼医生下意识接:“不客气。”
他试图和这个孩子搭话:“你很喜欢柿子吗?”
小夜左文字不言,神情冷淡。
罗曼医生坚持不懈又换了几个话题试了试,皆以失败告终。不是再试下去他没有耐心,而是他旁边的黑鹤,眼神看上去已经很想把刀架小夜左文字脖子上了。
真是苦恼,这还是他第一次遇见对他油盐不进的孩子呢,虽说从年纪上对方也许早脱离了孩子的行列。
罗曼医生不再说话,陪他一起仰望那颗挂在枝头的柿子,静静地欣赏这自然中从来最美也最迷人的生命。
哪怕生在最荒凉贫瘠之地,也总会有生命顽强地去寻找出路,每个生命,都在用力地活着。
就这样看了许久,他终于听到小夜左文字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又带着点茫然惶惑:“为什么……被留下来的是我呢?”
罗曼医生一怔。
小夜左文字困惑着、不解着:“为什么,宗三尼、江雪尼,不允许我和他们一起呢?”
他认真地说:“明明复仇,是我擅长的事情,我可以和尼桑们一起,向那个人复仇。”
这个时候,鹤丸国永恰到好处地说明背景:“这个本丸曾经的守护者,是一个喜欢折磨人的心理变态,偏生装得很好,骗过了时之政府的工作人员,又聪明地掌握了切断狐之助监控网络的方法,最后,”他饶有兴味地说,“被他折断过的刀剑……凌迟而死。”
小夜左文字抬起那张稚嫩的脸庞,说:“那天,尼桑们,骗了我。”
第120章 失落的本丸6
小夜左文字是这个本丸的第三把“小夜左文字”, 这件事,是他许久之后,才从同样存活下来的其他同伴里得知。
身为刀, 死亡是司空见惯之事,当刀刃捅进敌人的命门,便理应知晓, 自己的头颅亦高悬于敌人的杀意之上。
但天生忠于主人的刀剑, 决不会想到, 等待他们的终局不是折断于战场浴血而亡, 而是被其效忠的主,被屈辱地、痛苦地、愤懑又不甘地,在本应最安全的后方颓然断裂。
倘若死于讨伐敌人的战场, 倘若死亡能够保护他人, 那么就算是又一次抵达生命的终末,将这副由审神者所赐予的□□交还予他,便也称不上怨憎。
可偏偏,那位审神者, 既贪恋上位者的权力,享受凌虐下位者的快感, 又畏惧掌控不了力量随出阵的次数增多而加强的刀剑付丧神。他那愚蠢的大脑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便是一次又一次手动清除强者, 再造弱者。
每一把新生的刀剑, 都是全新的一个白纸般的自己, 这一点, 反倒方便了他。
出身于阴阳师世家的审神者, 恰好他的家传术法, 对付狐之助这种量产的人造式神很有用处。而没了狐之助这个时之政府的“辅佐官”和“监督者”, 本丸便彻底成为游离于时空之外的孤岛,为他完全掌控。
只要每月的文书准时上报,时之政府几乎不会关注到一个小小本丸的异状。
于是,刀剑们,就这样一次次看着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家人,无数次死去又重生。真奇怪啊,假如只是自己遭受的痛苦死亡,尚还可以平静以待,可若是这样的苦痛降临到珍重之人身上,那些憎恨和怒火,便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悄然爬升。
刀是宁折不弯之物,刀剑的化身,更是永远学不会麻木和懦弱。但审神者失去了“主人”的外衣,所有退让和忍受就铺成反抗和背叛的前路,直到敌人被眼前的顺从所麻痹大意,直到沉寂已久的刀锋再度嗜血嗡鸣。
一切的黑暗和血腥,都埋葬在了那个无星的月夜,连带着这座只余华丽空洞的本丸一起。
“我是尼桑们决定动手的三天前被召唤出来的。”
小夜左文字抿着唇,血和怨念无法瞒过为复仇而生的刀剑,他从显现那一刻起,就明白了自己降临于此的命运。
但命运拒绝了他。
罗曼医生轻声说:“你的兄长们,想要你的这次生命更长一点。”
才刚刚诞生于这个世界,才亲眼作为人类见到了和刀之时完全不同的风景,宗三左文字和江雪左文字,怎么忍心把他们懵懂的幼弟一同带往地狱?
小夜左文字不说话了,眼底浮现出几缕茫然。
复仇的对象已经死去,接下来的复仇之路,又该走向何方呢?
鹤丸国永这个时候懒洋洋出声:“快到中午了哦。”
竟然已经这个时间点了吗?
罗曼医生恍然,和小夜左文字告别,拉着自家满脸不高兴的鹤离开。
走出几里地,鹤丸国永哼了一声,小心眼地说:“那家伙,刚刚绝对是准备赖上您。”
罗曼医生迟疑地道:“不是吧,或许是你误会了?”
再怎么说,经历过这种事情的小夜左文字,不大可能轻易地再次交付信任。
“鹤可是不会看错的,”鹤丸国永目不转睛盯着罗曼医生,“您应该不会,给我再增添几个不友爱的同事吧?”
原来是在纠结这个。
罗曼医生很肯定地回答:“你所想的事情,不会发生。”
家里已经够热闹了,养不起更多的家伙。更何况,魔神们是他无可奈何必须背负的职责,而其他……他没有给自己增添不必要的工作和负担的习惯,真没有。
工作狂是非常时期非常做法,人类的话,果然摸鱼和躺平才是一生的追求吧。
他其实就是很懈怠的一个人,人总是在不同的时候更深刻地认识到自己。
鹤丸国永被这个果断的回答成功顺毛,虽然知道答案,但果然亲耳听到,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蔓延开喜悦之意。
祂也不想想,就魔神们互殴的频率和力度,就盖提亚动手时的不留情面和凶残,祂们的日常塑料感情交流活动,是一般的存在能够承受得起的吗?
祂们英明神武的王,根本就不忍心让其他无辜人等也承受魔神们的无情祸害。
罗曼医生这几日,偶尔也会想,盖提亚找到他也不用那么急。只应付一个,和应付十几个,工作量岂止是变少了亿点!
有的时候,确确实实有点烦人,但这样的热闹,他并不讨厌。
如果当初在新的世界醒来的时候,盖提亚没有陪在他的身边,他或许并不能做到如此迅速地适应新世界的生活。
一个人的话,多多少少,会觉得寂寞啊。
从午后的小憩中醒来,滑落颈边的几缕碎发撩拨起丝丝痒意,罗曼医生低头,用手指将不听话的头发悉数往后拨去,可稍微一动作,它们就又落回了前端,可以说是很叛逆了。
他问鹤:“这里,有扎头发的头绳吗?”
鹤丸国永诚实地摇头:“我不知道。”
他补充:“您知道的,我不是本地刀。”
和自己头发努力做斗争的罗曼医生说:“那有梳子吗?我现在可能很需要它。”
头发长长了,长多了,也不服主人的管教了。罗曼医生瞧着头发上的结越绞越顽固,深吸一口气,很想拿剪刀一劳永逸剪掉。
他目光落向鹤丸国永腰部的太刀,对方当即后退一步,语速飞快:“我马上去找人!”
一分钟后,本地刀烛台切光忠被绑到了现场。
“这种事情,我也不会,”烛台切光忠并不在意鹤丸国永带人的粗暴,“不过头绳的话,我倒是知道谁有。”
鹤丸国永刀微微出鞘,就等着烛台切光忠说出刀名。
没注意到他的动作,烛台切光忠继续说:“但他的话,我不太确定这个时候他在哪,可能在花园或是池塘……等等,鹤丸殿——”
一阵风飘过,等鹤丸国永回来,手上拿着红色的长长头绳,一脸求表扬地将它交到了罗曼医生手上。
太刀的机动性有这么高吗?
来不及困惑这件事,烛台切光忠就听见外面来人气急败坏的叫喊:“混蛋——把我的头绳还给我!!!”
烛台切光忠一惊:“鹤丸殿,您该不会——”直接上手抢了小龙景光的头绳吧?!
有着长披风的金发紫瞳的美人手指用力扒着门扉,失去捆缚的长发散落肩头,更衬得他容貌秀丽,他阴沉沉地说:“你这家伙,想打架吗!”
鹤丸国永眯起眼睛,刚想张口,就被罗曼医生眼疾手快捂住嘴。
罗曼医生头疼地向来人道歉:“真是对不起,头绳我现在就还给你,请你不要跟他一番计较。”
鹤丸国永睁大了眼睛,呜呜了几句,被罗曼医生瞪了一眼,安静了。
“哦呀?你是……”小龙景光直起身子,第一次打量这个早就听闻的陌生来客,片刻后收回视线,对那边黑色的鹤说,“你的眼光,还算不错嘛。”
罗曼医生一放下手,鹤丸国永立刻就轻快地回:“敢觊觎他的话,杀了你哦。”
罗曼医生顿时觉得手放早了。
鹤丸国永的杀意真情实感,连烛台切光忠都为此而惊,想缓和气氛又不知从何下手。
但小龙景光本人却不是很在意这股杀气,他目光游移在一人一刀之间,挑了挑眉:“原来如此,我懂了。”
他爽朗向罗曼医生介绍自己:“我是小龙景光,是为寻找主人而流浪的旅人。当然,我对主人可是很挑的哦,你身边那只鹤,一看就是嫉妒心很强不好相处的刀,我可不一样。”
幸好提前抓住了鹤。
罗曼医生笑了笑:“感谢您的抬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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