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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男同事是红色和金色相间的鱼尾,两个人在水中追逐做出打斗的效果,最后头尾相接地游动,呈现出一个在水中浮动转圈的圆。两个人的剧情展示结束,游客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样的水下造型,对“美人鱼”扮演者技术要求非常高,体能消耗也大。
颜安青站在固定的位置目不转睛地盯着楚白焰,他向来对每天表演的内容没什么兴趣,他眼中只有对方在鱼群中穿梭的身姿。虽然今天的鱼尾很漂亮,但他并不喜欢。
一到周末,就是颜安青最不喜欢的时间,原本晚上六点后才会多起来的顾客,在下午四点已经络绎不绝。总有人不断探头过来喊“老板”,颜安青已经没办法继续做陶了。
客观上的问题颜安青还能应对,最怕就是有顾客问他,两个杯子选哪个好?买实用的还是买好看的?更恐怖的就是还价,标签上写得明明白白,一定要还价。
每当这个时候,在周围不绝于耳的声音中,颜安青的大脑就会卡顿,半天加载不出来。他唯一的应对办法就是沉默,等对方最后自己做决定选择哪一个,或者放弃。
楚白焰推门进去的时候,颜安青正机械地给一个顾客介绍立体装饰盘和平面彩绘盘的区别。等介绍完了,对方又问平面彩绘盘用来吃饭会不会不安全?上面的颜料会不会有毒?
“这个是釉下彩,上釉后经过高温烧制后很安全。店里的瓷器都是选择质量有保障的釉下彩和釉料。”
颜安青背完标准答案,对方又追问放进消毒柜、微波炉会不会有事?能不能用洗碗机洗?手工制作的,用久了釉面会不会裂开?
一连串的追问,颜安青整个脑袋都“嗡嗡”地响,呐呐道:“我自己吃饭用的也是同样工艺的盘子。”
他根本不想做这单生意了,只求对方不要再问了,赶紧走吧。颜安青永远想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买东西能有这么多问题?
正当对方还想再开口问时,一个声音插//进来。
“如果不放心就先买一个回去看看吧,店主自己平时就用的这款,不正说明没问题吗?”楚白焰走了过来。
颜安青像看见了救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间点,楚白焰会出现在这里。
看有人帮腔,加上也确实喜欢,那个顾客最后还是扫码买了四件套的碗和盘子。
“你的购物金额可以挑选一个赠品。”颜安青虽然很不想再说话了,还是继续按流程询问了顾客,“这边有些不影响使用的微瑕品,可以选一个。”
“我买了一套碗加一套盘子,可以选两个吗?”
颜安青摇头:“满200元以上都是一个赠品。”
顾客有点不乐意,觉得这个店主有点木木讷讷不会做生意,挑挑拣拣,选一个马克杯。
等这个顾客打开门出去了,颜安青才松了一口气:“你怎么来了?”
“上岸来找你。”楚白焰想起那天颜安青的话,顺口就出来了。
说完,又解释道:“帮同事买瓷器,他们用了都说好,托我帮他们带。”
“要哪几款?”颜安青准备带他过去。
看对方神情疲惫的样子,楚白焰的心情也像被揉皱了一样。
“你休息会儿吧,我自己找。”
颜安青没有推辞,坐回收银桌后面的椅子上,两眼放空地看水缸里慢慢挪动的海星。
楚白焰按同事给的清单在木架上搜寻,目光却时不时透过木架的空隙落在颜安青身上。原来颜安青在别人面前和在自己面前是那样的不同,他能感受到每次单独和颜安青相处时,他眼中的光。
店里又进来了顾客,颜安青并没有起身迎接。基本顾客不主动开口,他可以全程不交流,也无所谓对方买或者不买。
选好了东西,楚白焰抱回收银桌:“多少钱?”
颜安青拿过一旁的计算器,在上面按了几下。
“归零归零,199+68+……”计算器发出枯燥的电子音。
“657。”算出结果,颜安青把计算器调了个头,放在楚白焰面前。
楚白焰笑了起来,果然是“惜字如金”。他拿出手机扫码付了款,问道:“今天的生意是不是特别好?”
“嗯。”
第一次看见有老板因为店里生意好垂头丧气的,楚白焰觉得既好笑,又有点心疼。
“晚上我帮你看店吧,正好也没什么事。”
第12章
一个周末顾客多的晚上,因为楚白焰的到来变得没那么难熬了。虽然有人帮忙,颜安青也没有当甩手掌柜,有顾客问一些专业的问题,他依旧会解答。但是除了专业问题外的问题,他就会把目光投向楚白焰。
每当这个时候,楚白焰就感觉自己像一个卫星接收器,总能感知到颜安青的救助信号,看着他小巧的下巴尖和目光一起转向自己,等着自己接受信号。
楚白焰也不喜欢跟别人打交道,但像这样不需要深入交流,招呼下顾客,对于他而言还是能轻松应对的。其实楚白焰挺喜欢颜安青这种不热情、自助购物型的店主,想买自己就买了,不想买转身离开也不会觉得尴尬。
他最怕遇到过于热情的店主,从他踏进门开始就跟在一旁,只要自己的目光在某件商品上多停留两秒,相关介绍就接踵而来。倘若自己没看中,又赶紧推荐下一款,让买东西的心情荡然无存。
果然,佛系的顾客还得配佛系的店主。
晚上九点多,进店的顾客渐渐变少。楚白焰走到收银桌前,颜安青递给他一瓶纯净水。
“喝水。”
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楚白焰把瓶子放在桌子上,从一旁的框子里拿起一只陶瓷海星。站在水缸前面,和一水族箱的海星比了比,各都各的可爱。
“怎么不养点鱼在里面?”楚白焰扭头问道,玩水族箱的不少,但像颜安青这样全养海星的不多。
“我喜欢海星。”动作太快的生物,会让颜安青有压迫感。海星就不会,任何时候看见它们,都是慢吞吞的,一点不着急。
“除了海星还喜欢什么?”一想到送礼物的事还没着落,楚白焰追问了一句。
“大海。”
“大海?”楚白焰挑起眉梢,这个范围也太宽泛了。
“‘海的儿子’住在里面,锦都没有海,只能去海洋馆。”颜安青喜欢大海,可是他没办法搬去海边住。
虽然这个解释说了约等于没说,楚白焰大概能猜出颜安青每天都去海洋公园,对于他而言就相当于看海了。
把手里那枚陶瓷海星又放回框子里,楚白焰的目光落在那个“美人鱼”盘子上,现在再看见它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他亲眼目睹了这个盘子的制作过程,繁琐程度超出想象。从拉坯、雕塑到上色都是极为精细的活儿。
店里也有类似的,可以当摆件的立体图案盘子,但没有一款带人像的。唯一一个还是非卖品,足以见这个盘子在颜安青心中的重要性。
清点完货架,在备忘录上做了记录,颜安青从柜子里拿出专用的包装盒,把楚白焰买的东西都打包好。
“为什么要跟红色的‘美人鱼’牵手?”他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嗯?”楚白焰的大脑总是跟不上对方思维的跳跃。
“不喜欢。”现在店里没有其他顾客,颜安青的大脑由卡顿恢复正常,他想起自己今天不开心,除了周末人多,还有一个原因。
“早上的表演?”
颜安青“嗯”了一声。
楚白焰认真领会了下颜安青的意思,解释道:“没有牵手,那是演出结束谢幕,因为手伸开了,站在外面看好像在牵手,其实没有牵上。”
小时候在幼儿园,每次做游戏要组队牵手的时候,他都是落单的那一个。老师总会说,大家找自己的好朋友手牵手,可是颜安青没有好朋友,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他玩,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他手牵手。
颜安青从不会怀疑楚白焰的解释,他点了下头,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以后也不要和他牵手。”他可以接受楚白焰不跟自己是好朋友,但也不要和别人是好朋友。
楚白焰哑然失笑,他当然不会跟男同事牵手了。除了演出时间互动,平时都不太熟。
“我要关门了。”颜安青的心情在临睡前又变得好起来。在楚白焰拎着几个手提袋准备出门前,又叫住了他。
今天颜安青记得和楚白焰说晚安了。
从“海星陶艺”出来已经十点了,这个时间小区里已经罕有散步的人了。路灯透过茂盛的枝桠照在路面上,并不明亮。
童话故事里,魔法总会在午夜十二点消失,但是颜安青好像被赋予了不会消失的魔法,可以一直活在童话故事里。走在回家的林荫小路上,楚白焰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颜安青的生活简单又纯粹,已经胜过很多人了。
第二天颜安青如愿吃到了豆腐脑、油条和米粑。从海洋公园回来,刚进店没多久,就接到了姥姥的电话。
“宝宝,到店里没?”
“刚进门。”
“我算时间,你这会儿就该从海洋馆回来了。”姥姥一听见颜安青的声音,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明天我过去看看你,正好你张爷爷和刘爷爷来家里看望姥爷,有他俩陪着,我留在家里也影响人家老战友聊天。”
颜安青的姥爷得了老年痴呆,一开始只是不记事,这两年愈发严重了。久远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近几年发生的事情却一点印象没有。虽然生活能自理,但已经不敢让他独自出门或者待家里了。趁老战友过来,姥姥才能放心出门。
“姥姥,明天你过来可以看见‘美男鱼’了。”颜安青自然是开心的,本来他还打算下午打个电话给姥姥。
“你早点来,九点四十五他就走了。”
“就是对面海洋馆里那条吗?他游到你家了?”这样的对话发生过很多次了,姥姥已经见惯不怪,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就行了。因为很多时候,这些场景只是颜安青的一种幻想。
自从小时候读了《海的女儿》,颜安青就一直坚信世界上还有“海的儿子”。经常会跟姥姥描述,他幻想中的“美男鱼”是什么样子,会模拟自己跟“美男鱼”交谈,并且告诉姥姥都聊了什么内容。
当时也咨询了医生,医生说不影响生活的认知可以不用管。毕竟他们看着再像一个正常人,也终究还是一个病人。所以姥姥也放弃纠正,就由着颜安青的想法去了,不就是条“美男鱼”吗,宝宝说有,那就是有。
两个月前,颜安青在海洋馆看了“美人鱼”表演,认定其中一个就是自己要找的“海的儿子”,还拉着姥姥去看了。
姥姥当然知道里面的“美男鱼”都是人扮演的,但是颜安青不一样。他是一个高功能自闭症患者,虽然干预得早,他在生活和学习上基本可以和普通人一样。但在认知的某一块上,总会活在自己的想法里,不接受别人给予的任何观点。
第13章
电话那头颜安青还在分享楚白焰帮他看店,给他带豆腐脑的事情,电话这边姥姥听得直乐呵。这“美男鱼”现在能做的事挺多,都能送早餐还看店了,得多丰富的想象力才能描述得这么真实。
“明早等你张爷爷和刘爷爷到家了,我就出门。姥姥给你腌了一坛子的咸鸭蛋,昨天让周阿姨煮了一个尝尝,正正好,蛋黄都流油了。明天一起给你带过来。”
颜安青“嗯”了一声,又想起一件事:“包子。”
“宝宝想吃包子了?得亏你提一句,那我明天早上起床了再蒸,新鲜。”
姥姥说完又叮嘱道:“不能每天图省事光吃包子,自己也得炒点菜吃,光吃包子营养不均衡。”
颜安青这次并不是自己想吃包子,因为楚白焰夸包子好吃,等姥姥的包子带过来,可以给他吃。
挂上电话,姥姥赶紧跟家里的保姆交待:“小周啊,明早买菜的时候,带点香菇和肉馅。肉馅一定要前腿肉,你挑最好的位置割一块,让师傅现给你剁馅。不能用机器绞,机器绞出来的馅吃着不香。”
“放心,我都买过多少回了。”正在厨房准备午饭的保姆应了声,每次包包子,姥姥都要交待一遍,加钱给师傅帮忙剁成肉馅。
颜安青刚开店那会儿,姥爷的病情还不严重,老两口不放心经常过去看看。这一年下来他磕磕绊绊把店开起来,自己能独自生活了,他们也算放心了一大半。颜安青这种情况,姥姥根本没指望他能賺多少钱,开个店是让他有个事做。年纪轻轻,总不能和社会脱节。更何况他们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活多少年?。
回想起颜安青小时候,姥姥就唏嘘。当初生下来的时候粉雕玉砌的小人,白白嫩嫩。每次护士抱孩子过去洗澡,一排小婴儿里,最好看的就是颜安青。出生后在医院的各项检查也没有问题,满月了抱出去,家属区的街坊各个见了都抢着抱,挣着要订娃娃亲。
等宝宝长到两岁半还不会说话,家里才开始意识到不对劲,就算男孩说话晚,也不能两岁多连基本的称呼都不会喊。除了不会说话,颜安青还很刻板固执。
每天干什么事都必须有一套固定的程序,只要一个步骤不对,就会尖叫大哭。他的东西必须放在固定的位置,不可以有任何变动;有三个奶瓶但只用其中一个,换成其他奶瓶就会把奶瓶扔掉;睡觉困难户,每次哄睡,只要房间内有一点声音就前功尽弃。
开始以为是缺钙,带去儿科检查了一下,医生的话犹如晴天霹雳。颜安青有“孤独症谱系障碍”倾向,简单地说,就是疑似自闭症。因为年龄小还不能完全确诊,希望家长可以引起重视,尽早干预。
颜安青的父母是第一代独生子女,两家条件都不错,就颜安青一个宝贝,肯定怎么好怎么治。一开始大家都信心十足,以为愿意花钱就行了。等真正开始做干预,花钱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精力。
女儿和女婿都有工作,年轻人的事业不能耽误。爷爷奶奶倒是退休了,但爷爷在颜安青两岁的时候脑梗过一次,行动不便,日常生活还得奶奶照顾。姥爷在部队还没退休,只能自己顶上。她是小学语文老师,为了照顾颜安青办了内退。幸好就差一两年退休,学校领导也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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