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愈, 我想喝点酒。”
话说出口，陆羽自己都愣了一秒。
他本人是很少喝酒的，一是因为不胜酒力, 二是因为并不怎么喜欢酒精的味道。
他唯二的两次接触酒精, 都是在去酒吧找莫子谦时, 被人起哄要求着才勉强喝了下去。
今天提出喝酒也是突发奇想, 陆羽能想到的原因大概就是今晚自己彻底和莫子谦说开, 又有莫子愈这一好友在旁开导他, 让他得以久违的全身心松弛下来。
莫子愈闻言挑了挑眉, 并没有立刻遵照陆羽的说法给他点单, 而是凑上前仔细看了看他：“怎么突然要喝酒？”
他记得陆羽是不喜欢喝酒的。
见莫子愈担忧的神色，陆羽笑了笑：“嗯……是说不上喜欢, 但突然就想喝一次。”
陆羽既然坚持，莫子愈也不再拒绝, 反正高低都有他在身边陪着, 无论陆羽怎么喝, 他都放心，也有自信能把陆羽照顾好。
考虑到陆羽的酒力一般，莫子愈专门给他点了度数不高的酒, 为了控量也只点了一瓶。
酒被服务生端上来后, 莫子愈帮陆羽倒了小半杯，给他递过去：“你先尝尝，如果不好喝就再换。”
陆羽笑着从他手里接过, 轻轻抿了一口，没有想象中激烈刺鼻的酒精味，更多的是一种甘甜馥郁的果香。
他又看了眼玻璃瓶里装着的清亮酒液，和普通啤酒的淡黄色不同, 里面的酒液呈现出淡淡的暗粉色，在吊顶水晶灯的照耀下反射出璀璨的光彩。
见陆羽眨巴着眼，反复抿着嘴唇的呆呆模样，莫子愈忍不住笑了起来：“呵呵……看起来这酒我没挑错？”
陆羽用力点了点头，他认识的酒类不多，喝的更是少之又少，还是第一次品尝到这么好的味道。
不多时半杯酒就被他小口小口地喝完了，他恋恋不舍地砸吧砸吧嘴，看了看只剩一个浅浅杯底的酒杯，又看了眼那还装着大半瓶酒液的酒瓶。
还想喝，但如果喝醉了……
莫子愈注意到陆羽那个偷偷摸摸、藏不住渴望的小眼神，哑然失笑。
他伸手拿起酒瓶，就看到陆羽的眼神像一只被逗猫棒吸引的全神贯注的小猫，黑曜石般的眼珠一刻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酒瓶来回转。
“这就的酒精度数不高，你要是觉得好喝，多喝一点也无妨。”说着，莫子愈也不再逗他，又帮陆羽把酒倒上，这一次为了饱他的口福，还给他特意倒满了。
见陆羽的表情还有几分犹豫，莫子愈又向他保证：“你大胆喝，反正有我在这，就算喝醉了也有我把你带回去。”
提起这个莫子愈有些莫名的心虚，虽说他从来没有趁人之危的想法，也不希望陆羽醉酒难受，但脑子里总是会不自主地想到陆羽酒醉后的可能。
他还没见过陆羽醉酒的模样呢……按照他这么柔软的性格，就算是喝醉了酒，一定也是懵懵乖乖的，不会像他那个不争气的弟弟似的耍酒疯。
陆羽看着好像想到了什么喜事，似笑非笑的莫子愈，奇怪地歪了歪脑袋，凑上前伸出手在他面前左右晃了晃。
“子愈？子愈？莫子愈？”
莫子愈被眼前白净的手晃了下眼，从自己那些越界的想象里回过神来。
“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陆羽笑着调侃道。
莫子愈心虚地别过眼，干咳了两声：“咳，没什么，一点小事。”
“你喜欢喝着酒放心喝就好，我以莫里安首席执行官的名号发誓，今晚一定会把你平安送到家。”
小鸟鄙夷地看了莫子愈一眼，心里觉得好笑：没想到这个莫子愈看着彬彬有礼的，实际上是个闷骚嘛，竟然都像到这种程度了……
陆羽眼角的笑意更大了，他这次干脆没有用手遮挡笑脸，直接敞开了笑得开怀。
“哈哈哈……哪有这么夸张，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如果你想喝我们可以一起，大不了到时候找个代驾。”
陆羽并不在乎自己的形象，尤其是在亲密的朋友面前，这样的松弛更能让他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就像是找到了可以无所顾忌的依靠。
莫子愈很喜欢这种被陆羽全身心信任的感觉，他婉拒了陆羽的好意，私心是不想叫来除他以外的第三个人看到陆羽醉酒的模样。
哪怕这个人可能陆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第二面。
陆羽也不再坚持，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转眼之间半瓶多的酒就被他统统下肚，碗里莫子愈给他夹的菜都还没怎么见少。
看着陆羽半醉半醒，即便动作已经变得飘忽迟缓，却还要继续倒酒的动作，莫子愈赶忙伸手拿过酒瓶，生怕他不小心打翻了酒瓶，把自己吓到。
“唔？”陆羽见莫子愈把酒瓶没收，疑惑地挤出一声，眼睛半睁半闭的，硬是让莫子愈从中看出了几分委屈。
像一只被夺食的小猫在问他：你为什么要抢我的喝的呀？
下一秒都能挤出一滴泪来。
莫子愈难得的对陆羽起了坏心，他知道陆羽这是有些醉了，嘴角一勾，假装没有看到陆羽的可怜巴巴的小表情，继续把酒瓶往自己手边收。
他边收边观察着陆羽的表情，看着他的嘴角越来越往下耷拉，红润的两个腮帮也微微鼓起，眼睛里难过的情绪更浓了。
——明明委屈的不行，却不叫不闹的。
这让前一秒还在有心逗人的莫子愈心里瞬间蒙上了负罪感，立刻把酒瓶推到陆羽跟前，赔罪似的给他倒了满满一杯。
捧着“来之不易”得来的一杯酒，陆羽眯着眼盯着杯中的酒液发呆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直起后背，以一个极其郑重的姿势，优雅斯文地分好几口把本就不多的酒液喝下。
像是在进行某种重大正式的仪式。
酒足饭饱后，陆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盯着面前泛着冷光的刀叉发呆，既不说话也不摔摔打打，就是静静地坐在那。
面对自己的心上人，就算是这样一语不发，莫子愈也看得享受喝开心。
他单手支着下巴，侧身对着陆羽，眼神在他的全身上下四处扫动，想要他的模样一帧一帧全部刻进自己的脑海。
“阿嚏——”
突然陆羽打了一个喷嚏，声音不大，像是小鸟轻轻抖落飘落在身上的雪花。
莫子愈的眉心立刻皱了起来，起身利落地拿起身边的外套，轻柔地披在陆羽身上。
“嗯？”饶是莫子愈的动作再轻，也还是被感官敏锐地陆羽察觉。
他的身子微微一抖，猛地抬头看向莫子愈。
莫子愈本以为他是喝醉了不认识自己了，刚想借这个机会好好地逗弄他一下，就看到陆羽的眸中渐渐地积蓄起了莹润的泪光。
见此情形莫子愈一下慌了神，他手忙脚乱地抽了几张纸巾，弯下腰温柔地帮他擦去脸上的泪水：“怎么了，为什么哭了？”
“是酒喝多了难受吗？我这就去叫……”
莫子愈还没说完，陆羽就赶忙使劲儿摇着头，像个拨浪鼓似的。
莫子愈怕他本就晕乎乎的脑袋摇的更晕，赶忙伸手扶住，两只宽厚的手掌抚在陆羽的脸颊。
手心下的柔软滑嫩让他禁不住磨蹭了两下手心，颇有些心猿意马。
“莫子愈。”陆羽黏黏糊糊的声音将莫子愈拉出来，手上传来温热湿润的感觉，是陆羽流下的眼泪。
莫子愈这下彻底没了旖旎的心思，又一次帮陆羽把眼泪擦干净，莫子愈试探着朝陆羽张开双臂，小心地向他靠近。
身为年纪轻轻的公司掌权人，莫子愈在见到陆羽前是从早忙到晚，根本就没时间也没心情谈恋爱，工作所固定下的社交圈也让他难以找到喜欢的人。
这就导致在工作场合能说善道、两三句话就能让人畏惧三分的莫总，在恋爱方面的理论和实战经验为零，现在连一句哄陆羽的话都憋不出来。
而且陆羽现在还喝醉了，莫子愈也很难猜到他到底为何而哭。
但他又不忍看陆羽这样委屈巴巴地哭下去，第二天肯定会眼睛红肿泛疼，于是他便出此对策，心里却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令他感到欣喜的是，陆羽并没有露出他想象中回避的神情，动作上也没有丝毫的抵触。
陆羽静静地坐在那一动不动，或许是酒精麻痹了神经，让他的大脑短暂短路做不出相应的回应，但心里有鬼的莫子愈自动选择了第二个答案：
这就是默许了。
陷入爱情变成毛头小子的莫子愈丝毫没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不合理，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向陆羽靠近的动作越来越快，直至他的双臂牢牢地环住陆羽颈瘦的腰肢，感受到陆羽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自己的颈间。
陆羽对这个拥抱并不排斥，莫子愈身上淡淡的、熟悉的古龙水香很好地冲淡了他心里的低落，炽热结实的身体也填埋了他安全感空缺的一角。
他轻轻地动了动，莫子愈便立刻放松了手臂，等他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再试探着重新抱住。
两个人静静地相拥了一会，陆羽依然昏昏沉沉的。
但久违的安全感和松弛感让他迫切地想要倾诉些什么，他的大脑里闪过了从儿时到现在各种各样的记忆画面。
想说的话有太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好在酒精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
陆羽反手轻轻勾住莫子愈的衣服下摆，动作很轻，轻到莫子愈都没有感觉。
“莫子愈，我已经、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第123章 火葬场24
莫子愈抱着熟睡的陆羽离开饭店回到了车上, 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到副驾，顺便把副驾的座位后调，摆到一个适合睡觉的角度。
他自己则坐到陆羽旁边的主驾驶位, 启动汽车打开了空调暖风, 却并没有急着送陆羽回家。
他的脑子里全是陆羽刚刚对他说的话。
看着闭眼熟睡的陆羽, 眼角和脸颊上还隐约可见没有擦干净的泪痕, 眼眶也红肿着, 明显是刚哭过一场。
莫子愈伸手轻轻地拨开陆羽额前凌乱的碎发, 心里又酸又涩。
——
半个小时前。
莫子愈的怀抱和声音给了陆羽极大的鼓舞。
这些年来郁结在他心底的事早就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大疙瘩, 平日里他将这些糟心事整理好堆在眼不见心不烦的角落, 但一旦发生了什么，这些事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 全部涌了出来。
除了何月和何霖舟，他的身边没什么更亲密的朋友。
莫子谦更不用说, 他和陆羽独处的时间屈指可数, 也不见得会喜欢听陆羽讲这些坏人心情的事, 当然最重要的，是陆羽生活中八成的烦恼，就是莫子谦直接或间接给的。
于是陆羽便一直将这些事埋在心底, 像一个勤劳的水管工, 自己一点一点地把阻塞的心情管道疏通。
可惜一个人的力量太过有限，除了感情上的问题，还有一大堆工作等着陆羽处理, 直到他和莫子谦提出分手，他的心事也没少几件。
这一切在遇到莫子愈后有所改变。
虽然他和莫子愈认识和相处的时间最短，但两个人的交流效率极高。
莫子愈经常主动联系陆羽，找他聊天, 这让陆羽最初有些不知所措和小心翼翼。
特别是莫子愈还是莫子谦的亲哥哥。
好在莫子愈及时察觉了陆羽有意无意地回避和拉开社交距离，他当即转变策略，在保持聊天频率的同时，降低了每次聊天的内容量。
既不会让陆羽觉得是自己厌烦了他，又可以让陆羽能更放松和审慎考虑这段关系。
而陆羽也在这段时间对莫子愈有了更深层的认识，这是一个情绪内核强大的人。
莫子愈在不断地向陆羽证明这一点，这也让陆羽无意识地对莫子愈更加信任。
大学时期的陆羽比现在还要死气沉沉，那个时候他和何月还不算太熟，何月就曾告诉过他：“你应该把自己的烦心事说出来，这样会好受一些。”
当时陆羽只是笑了笑，安慰对方说自己没事。
何月还有后来的何霖舟已经帮他分担了许多，他不想让他们成为自己的“情绪垃圾桶”。
现在……感受到后背上莫子愈有力温热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半醉半醒的陆羽突然有了一股莫名的冲动——干脆把这一切都说出来好了。
这么想着，在酒精的加油鼓劲下，陆羽也这么做了。
“小时候我特别想和其他的小朋友一起玩，但我不敢……”
莫子愈继续轻抚陆羽的后背，温声接话：“为什么？”
陆羽把头往莫子愈的颈窝处埋了埋：“他们总喜欢问我我的父母去哪了，知道后又用很可怜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喜欢那种眼神，我一点都不可怜，我的父母都很爱我，只是他们……离开我太早了。”
“我知道他们没有恶意，但那种眼神会让我很难受，久而久之就、就不敢再和他们说话了……”
其实不光是在小时候，这件事从陆羽的父母离世的那一刻起，便无时无刻的发生在陆羽身边。
就算他现在已经长大成人，创立了公司，自己当了小老板，也还是有人会在听起他的身世后朝他投来可怜的目光。
莫子愈没有说话，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紧，闷疼闷疼的。
他想起了莫子谦曾在自己面前调侃陆羽是个“玻璃心”，一点芝麻大的小事都能难过郁闷好几天。
可在莫子愈看来没有几个人能比陆羽更强大和坚强了，一个人长大，一个人生活，一个人闯出一番天地……
就连莫子愈自己，都不觉得能在那样的情况下像陆羽这样坚韧。
而能孕育出这样强韧如野草般的孩子，陆羽的父母一定也是温柔强大的人。
这么想着，莫子愈也就说了出来。
迷迷糊糊地陆羽听到后眼睛一亮，他蓦地一下撑着莫子愈的肩膀坐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莫子愈。
“嗯！虽然我对他们的记忆都很模糊了，但我一直记得他们的眼睛，他们总是笑着看我，很温柔地和我讲话、讲笑话逗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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