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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村落被攻击,她也被捕了。
进斗兽场之前,她总寻思自己够惨了,时不时就想请世界爆炸一下。
一只没爹没娘、身体瘦弱,在村子里受尽欺负,好不容易打到猎,还要被抢走猎物的可怜小雪豹罢了。
进斗兽场之后,她对于“惨”的定义被更新,不想请世界爆炸了,想让它立刻爆炸。
第一天,虽然无比厌恶,但毕竟是新环境,到底还有些微末的好奇。
当天晚上赢下了第一场比赛,还有一个吸血鬼要买下她。
她当时嗤之以鼻。
回去后,饲养员扔给她一块儿生肉,说是奖励,她没碰。
她是兽人,不是野兽,吃熟食。
第二天,她尝试了饲养员扔来的肉,吐出来了。
现在是第三天下午,她很饿,身上也很疼,脑子里便不由浮现第一天晚上的画面。
……
干净敞亮的笼子临着廊道,脚步声与鼻孔朝天的血族们络绎不绝,他们指着她,用他们自以为优雅的恶心腔调评论她的皮毛与体态,逗猫似的,甚至想用肮脏的手碰她。
她回以利爪。
饲养员的眼神像是想把她吃了,而后低头又弯腰,谄媚地说着抱歉。
那群人说了什么她已经忘了,大概是说她没礼貌什么的吧,谁记得。
她只觉得吃了他都脏自己的嘴。
哦,熟的。
后面她觉得烦心就去睡觉了,是被一个长得很奇怪的吸血鬼吵醒的。
左眼是浅金色,右眼是红色,耳朵尖尖,脸相也和其他吸血鬼不一样。
其他鬼像是同一批造出来似的,一样一样的轮廓和五官,虽然不丑,但看得人眼睛疼。
她估计不是同一批造的,脸上有些沐雪很熟悉、但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的轮廓和特征。
但她的衣服和其他吸血鬼一样,花纹繁杂,颜色深沉,样式复杂。
那张还算赏心悦目的脸上带着一些浅浅的笑,跟春天的树一样,带着开得还不算旺盛的花,不像冬天一样光秃秃的丑陋。
弯腰倾身问:“需要药膏吗?”
她当时被吵醒很不爽,但眼前的鬼声音还挺好听的,也很礼貌。
“干嘛?”
笼外的血族站直,影子越过笼子,盖过她半身。
“要跟我走吗?”
“要我喊你主人?”刚才那群吸血鬼提过这个恶心的词汇。
“随你。”
她埋头继续睡觉。
急促的脚步声从不远处响起,大概是姗姗来迟的饲养员见她不理人,大惊失色地准备将她踹醒。
刚也发生过好几次了。
随后又有缓而轻的脚步声,大概是那只奇怪的吸血鬼离开了。
……
那是第一天晚上,现在是第三天下午。
沐雪有点儿后悔……十分懊恼。
昨天那个丑兮兮的饲养员又要她去打架,她一天多没吃饭了,本身体格也不算壮实,对面是一只老虎,她没打过。
又来。
她用手捂住耳朵,将额头抵在木桌上,也挡不住越来越大的敲门声。
“十九号!赶紧出来!不然三天都别想吃东西!”
饲养员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
她知道这种语气是什么意思:再不听话,他就会控制不知道藏在哪儿的小玩意儿,让自己浑身麻痹、酸疼。
犬齿和兽耳逐渐冒出,她压低耳朵,不情不愿扯开衣服,化作兽身。
十六岁出头,刚成年,在村子里不算健壮,跟斗兽场里的其他同龄人比起来好一些。
也没好到哪儿去,只是捕猎技能更强。
但对面那群人跟疯了一样,专往疼的地方挠,也不要你命,不知道闹什么。
慢吞吞踱步出去,忽视饲养员怨毒的视线,耳边是嘈杂的观众呼声。
有吸血鬼,有人类。
——————
斗兽场三层,一位着礼服,端着酒杯的女性血族忽地凝眸,询问:“那是赫拉吗?”
身后的侍从上前,顺势往二楼望去,“好像是的,需要把赫拉大人请上来吗?”
血族晃了晃酒杯,猩红的血液沿着杯壁滚动。
她抿出笑,意味不明道:“暂时不用。”
侍从垂头,后退。
二楼没有以房间隔开,仍是开阔地,只是视野更好,故而票价也更贵。
后面虚虚放了几排椅子,没人坐,人们聚于正前方,满目光彩地看向场内。
异色瞳的女性血族遥遥坐在最后一排,这里设了座椅,自然是能瞧见场内的,只是前面那些人挡着,不晓得她还能瞧见些什么。
不过瞧她那半敛的眼皮,大概也没想看清什么。
几秒后,异色瞳合上,两秒后再睁开。
期间鼻翼微微翕动,似乎是在嗅闻。
啊……好难闻。
赫拉努力去分辨那一点儿幽微的香气。
像是晨间最清新的花瓣,和草尖垂落的那一滴露珠。
又像是浑浊烟雾上盈盈飘飘的白云。
亦或者,用陈酿玉液来形容也不无不可。
清新而又醉人,涤荡心魄却又勾人味蕾。
有多久没有动用过这副身躯的食道?
她也记不清了。
啊,来了。
嗅觉先行,她彻底合上眼,免得让视觉耽误宝贵的感官体验。
叫喊声陡然高涨,以及其下未能掩盖的脚步声。
她蹙眉。
“赫拉,什么时候醒了?”
陌生而又熟悉的男性声音响起,也许是很久之前她认识的人吧。
停了好一会儿没得到答案,尼勒并未催促,耐心等待。
“听。”赫拉没有睁眼,而是抬起手平放于空中。
“什么?”
“音乐的力量。”赫拉提起笑容,并不浅淡,高高挑起的笑挂在她脸上,莫名显出几分神经质的诡异感。
恰人群的呼喊又上涨了一个音阶。
尼勒举起酒杯,啜饮一口鲜红的液体,而后稍往前仰晃酒杯,行了社交礼。
“那一定十分美妙。”他的回答也彬彬有礼,“期待下一次偶遇。”
赫拉睁开眼转头看他,笑容未落,“再会。”
相对的视线错开,尼勒转身走远。
错开的视线落于看台,似乎能越过遮挡的人群,落在台上某个一退再退的小兽人身上。
赫拉再次深吸一口气,缓慢向外走去。
大概是刚醒来,想念自己的人太多了。
下楼梯时她再次听到:“赫拉。”
这次声音来自身后,是一位女性。
她转身,仰头看着眼前衣着更繁复的血族,行了个堪堪算得上标准的效忠礼,“大人。”
阿玛拉站在高她四个台阶的地方,点头示意接受。
她抬手,身后几步的侍从上前,走开几步。
“刚醒?”
“是。”赫拉刚答完,侍从回来,将小臂上的托盘往她的方向送,上面放着一个酒杯,里面是鲜艳的红。
她又一次提起笑,不浅也不深,异色瞳微微眯起,看不出里面是笑意还是敷衍。
端起酒杯,她道谢。
“在干什么?看上哪只兽了?”阿玛拉又问。
赫拉恭恭敬敬答:“等人。”
阿玛拉轻哼一声,而后礼貌性地提着血红的唇角:“斗兽场,新兴的消遣事,玩儿得愉快。”
随后,她手上的酒杯随着身形一同转开了。
赫拉则继续下行,刚过拐角就横过酒杯,鲜红的液体淌淌而出,在空中溅起不可见的尘埃。
新鲜的血液坠落不过三尺,便被骤然出现的黑雾席卷,而后消散于空中。
没有乱丢东西。
她扬起笑,想:真不错。
高呼的人们只会更高声,从不恐惊谁。
后撤的兽人只会节节败退,从无反手之力。
肮脏的血液在空中污染人们的嗅觉、在繁衍中污染生命的纯粹,从无悔过之心。
她踱步过一层层的阶梯,踏过从不染纤尘到伤痕累累的地毯,行过一个个人族或血族的身旁,最终驻足于斗兽场之外,站在一盏被铁栏挡住的窗前。
不巧,窗内恰是兽人们退场时的必经之路。
第62章 2
在被抓来斗兽场时,沐雪就想象过自己可能会成为被圈养的宠物。
血族在豢养兽人,这传言在兽人族群中流传已久,近二十年达到鼎盛,也就是说自她出生起,就天天听着这些话。
所以其实要更早,在她得知血族进攻村落时,就已经想过未来的光景了。
兽人永不为奴。
这是根植于兽人骨子中的信念,或者说,这是曾经根植于每个兽人骨子中的信念。
很不幸,她的一部分同胞被驯化了。
无论身心都沉沦于优越的生活中。
有族人说如果主人挑得好,甚至可以每天吃吃喝喝玩玩,什么也不用做。
不打猎就会饿肚子?不存在的,有人上赶着把食物放到面前,还是他们无法想象的美味。
打不过对方一家子就会被欺负?怎么可能,你的主人会把你保护得很好。
每天需要想的就是今天要玩儿什么。
有不思进取的兽人这么想,甚至主动投身于囚笼的怀抱。
但有好就有坏,也有不少血族以折辱兽人为乐。
不是一身铁打的筋骨吗?不是一身宁死不屈的意志吗?
借助那些兽人们搞不懂的新东西,血族轻而易举就能将他们的反抗镇压。
兽人单打独斗的能力十分强悍,无论对上精灵还是血族都不会落于下风,更不要说区区人族。
作为代价,他们的智商略低于其他种族。
因此,即便那些“在无形中钻进他们躯体,能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的东西已经出现了几十年,他们仍未想出两全的解决方法。
被抓进笼子,或者自杀。
倘若运气不好,对方是个一天到晚盯着你的变态,连自杀也做不到。
只需要对方按下按钮,你就只能承受着剧痛,动弹不得。
兽人族以实力为尊,除了家人没人会帮你,沐雪又是一个人长大,在村子里势单力薄,说完全没想过遇到一个好主人,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但她更多也只是想一下也就得了,自己勉强还能过活,不至于沦落到摇尾乞怜的地步。
更何况谁知道对方会不会更凶?
那群吸血鬼一个比一个贪婪、自大,能有几个好心的,没被吸成干尸都不错了。
……
视野模糊,眼前的场景摇摇晃晃,像是吃了醺江果。
这种果子味道很好,但是吃完之后脑子晕晕的,看东西都能分叉。
已经分不清身上哪里更疼了,颈间的铁圈被人牵着,膈得她难受,只能跟着往前走。
皮肉的不适随着生命力的流逝而远去,意识便如同轻飘飘的羽毛,被风一吹,往碎片般的回忆上飘去。
沐雪想起她第一次摘到传说中的醺江果时,躲躲藏藏好久才瞒过尾随自己的那几个同龄人。
又想到她第一次享用完整的猎物时,肚皮鼓鼓的幸福感。
还记得旁边的兽人虎视眈眈,但碍于他的家人不在,他不敢上前。
哈哈哈真逗。
数不清的回忆像雪原上飘散的雪花一样落在心头。
她的意识有些恍惚。
春天要到了,还想着去看看山上的花田。
是一只精灵种的。
她们见过两面,那只精灵两次都没有赶走自己。
她翠绿色的眼睛比远远望去的湖面还要漂亮。
意识流失的感觉她经历过,大概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三四天没吃饭,上一顿也没有吃饱。
在村子里时就拼命逃跑,舟车劳顿后又打了场架。
到现在还挨了两顿堪称是折磨的毒打。
兽人的身体再能造,恢复能力再强,也扛不住这么折腾。
“喂,不要装,回去有你好受的。”
饲养员的声音像是难抓、但美味的蛇,扭曲盘旋,没有钻进耳朵。
摇摇晃晃的身体最终还是跌倒在地。
饲养员连忙回头看,见已经走过栅栏,没人能瞧见,这才抬脚去踹地上瘫软的雪豹,骂道:“这才哪到哪,惯的你,让吃不吃。”
雪豹的皮毛已经染上了斑驳的红,她再听不见他的话,也感受不到永无止境的疼痛与饥饿。
饲养员嘟囔着自己亏了多少钱,又踹她几脚,才勉强觉得解气。
他并不惊慌,似乎是见多了这样的场景,不怕兽人死掉。
从口袋摸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方形木头块儿,按下表面突起的按钮。
地上的雪豹猛地开始抽搐。
几秒后,沐雪艰难地睁开眼睛。
肩膀又被踹了一脚,沉重的钝痛迟了几秒才传来。
“起不起来?”饲养员手上捏着控制器,威胁道。
她已经没什么意识了,但痛与麻带来的恐惧深深刻在记忆中,身体催促她照做。
蹒跚着向前,走过一个个被铁栏挡着的窗边,温暖的光沿着窗的罅隙落在身上,她下意识看向窗外。
视线并不清晰,就连沉默的春日光景也变得暗淡。
但是,很温暖。
微弱的光和暖让她的躯体回温,被逼迫唤醒的身体开始自主恢复。
草野寂静的绿色缓慢地向前移动,倏尔,两抹金与红映入眼帘。
沐雪愣了一下,认出她。
是第一天晚上那只奇怪的吸血鬼。
她没有挪开视线,那只吸血鬼也没有挪开视线,的的确确是在看她。
等对方的身影被墙壁挡住时,脖颈上传来的拉力迫使她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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