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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元舜华有些低落,她抿了下唇:“抹去记忆才算大梦一场,亦真亦假也就罢了。可现在我记忆完好,连心底的执念是什么都不知道,这又算什么?”
兀虚毫不客气:“算你倒霉。”
“……”元舜华被兀虚这么噎了一下,心情反而好上一些,“总归给点提示吧,小兀虚?都认识这么多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面对有实物的幻境,实在不太熟练啊。”
“……”
空中传来一阵沉默。
“兀虚?”
“……”
“不说算了。”
元舜华撇了下嘴,继续在街上走着。路边吆喝声依旧,蒸腾的热气在空气里翻涌,烤串的香气时不时往鼻子里扑,她边走边开始猜,“难道是我喜欢凡人界的烟火气,所以梦想当个凡人?”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性不小,“在赵晗前辈的草屋小住那两日,包括恢复记忆后,我也偶尔会想——”
“若凌柒不是上仙,我也不是上神,就这么隐姓埋名在凡人界,无人知晓我们的踪迹,安安稳稳过着二人世界,也是很好。”
话音落下,幻境依然是幻境,眼前的景象毫无变化。
兀虚嗤笑一声,说:“你这天生神骨还说这种话,若是被那些心高气傲的上仙们听见,小心被打。”
“谁还能打得过我?”元舜华满不在乎。
“是,你要是一直被困在这幻境里,连个上仙的影子都看不到,当然没人能和你打。”兀虚嘲讽道。
元舜华正要反驳,前方突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耳熟——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能卖完这些糖葫芦呀?我想回家了。”
只见一辆三轮车上,小女孩抱着个废弃的铁桶,桶上堆了几本练习簿和书。车旁立着两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小女孩歪着头和身旁的女子说话,看上去有些困。
那女人正忙着给刚放学的小学生拿糖葫芦,抽空才回头应上一句:“快了,你先写作业,写完就能回家了。”
小女孩乖乖“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三轮车对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安静地坐在板凳上。她面前摆着两筐橘子,既没有吆喝,也没用喇叭招揽生意,但停下来的人依旧不少。
元舜华最初只觉得这几人有点面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后才想起来,这些人,她之前确实是见过的。
那一次在凡人界,离开赵晗前辈的草屋后不久,她和凌柒就撞见几个天生仙骨在人间乱用术法。呼啸的妖风掀翻了老奶奶的竹筐,连带着边上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也倒在地上。
那天她蹲在地上,帮老奶奶一个个捡起沾了灰的橘子,而凌柒买下了所有糖葫芦,让那对母女能早些回家。只是自那以后,她们再没有机会回去看过。
她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件事忘了。
“想清楚了?”
兀虚的声音再次在空中响起,“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元舜华在道路中央停下脚步,左边是堆满橘子的竹筐,右边是糖葫芦、铁桶和三轮车。她轻轻闭上双眼,眼前一片漆黑,而耳边的喧闹声愈发清晰。
不远处,吆喝与喇叭声此起彼伏,刚放学的小学生们三两成堆地聚在一起,时不时传来追逐打闹的脚步和尖叫。这些声音如潮水般将元舜华包围,而她站在人流的漩涡中心,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我希望……”
元舜华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心愿是希望母亲和溪禾姐能回来,是让沈天陌血债血偿,可此时此刻才恍然惊觉——
原来都不是啊。
一片漆黑中,她听到母亲认真告诉她,“要让每个人都能有尊严的活着,这是身为帝君的义务。”
她听到元溪禾笑着对她说,“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前缘尽散,天下太平。”
她听到失忆后的自己问,“这人间混乱已久,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又听到凌柒温柔地回她,“可能有吧,我一直如此期望着。”
她想起来了。
元舜华缓缓睁开眼睛,眼中云雾散尽,留下一片澄澈清明。
她说:“我希望人间再也不会凭空出现一阵妖风,将老奶奶竹筐中的橘子吹跑了。”
“就只是这样吗?”
“就只是这样。”
话音落下的霎那,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整个幻境开始分崩离析。
喧闹的街道,人影和声音都已经扭曲变形,遮阳篷和三轮车也在无声地塌陷,天地逐渐崩塌瓦解。
一切都褪色成模糊的虚影,最后只剩下刺眼的白。
紧接着,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白光倏然消散。等元舜华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兀虚秘境的洞穴里。
旁边只有岩壁和油灯,她头晕得难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也有些神志不清,以为凌柒还在她身边,下意识伸手要扶。
结果只摸到冰凉的剑柄。
元舜华费力地睁开眼睛,在模糊一片中看到熟悉的影子,含糊地嘟囔着:“怎么是你啊……”
话还没说完就暗道不好,慌忙伸手想要去抓,可无极剑比她反应快一步,“嗖”的一声就窜了出去,不给她碰。
但走得不算远,就停在她身前两米处。
元舜华扶着身侧的岩壁,一步一步,慢慢朝无极剑的方向走去。结果她每挪动一步,无极就往前窜一下,始终和她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
“无极。”
前方的剑停在空中,纹丝不动。
她又叫了一声:“无极。”
这一次,长剑终于有了反应。它在空中转了一圈,剑身翻转,剑柄朝后,用剑尖指向她。
元舜华无奈笑笑,扶着岩壁慢慢蹲下。她的视线从俯视变成了仰视,脸上浮现一丝苦笑:“对不起啊,无极。”
头顶前方的长剑轻轻一颤。
“对不起,方才我还以为凌柒就在旁边,也没想到会这么快见到你……没有不想见你的意思,我来这一趟就是为了找你。”
“还有……对不起,之前不该迁怒于你。”
终于把积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元舜华只觉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连呼吸都顺畅许多。
“还记得十五岁时,阿娘第一次把你交给我,当时我尚不知无极的意思,缠着她问,阿娘只说等我长大就知道了。然后又去找凌柒,她说无极是万物之始,也是万物之终,形容的是无形无象的混沌状态。”
说到这里,元舜华笑了,“我当时也没太明白,就听懂了混沌两个字,于是问她为什么能不能叫你混沌。你就在旁边听着,气得好几天不理我。”
“后来我才明白,木槿木槿,朝开暮落,无穷无极,生生不息。因为我是木槿,所以你叫无极。”
她说:“我希望这三界都能是这样,无穷无极,生生不息。”又问,“所以你还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第56章 “那时你我一起长眠于九重天上,必是万般自在惬意,哪有时间去哭呢。”
洞穴内是一片漆黑,只有几盏油灯勉强亮着,火光也微弱。元舜华只能看见眼前黑亮的剑鞘,再远些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她的一番剖白说完,洞穴内重新陷入沉寂。无极剑轻轻一晃,朝她靠近了些,剑尖却依然指向她,就停在咫尺之遥。
元舜华知道此刻她若伸手,无极不会再躲,可她始终没动。
她蹲在地上,抬眼看着它,声音低到就像在自言自语。
“八百年前的桩桩件件,我怨天怨地都怨不到你。傀儡阵是沈天陌的手笔,毁阵是母亲要求,剑是我举的阵是我破的,无极,你是最无辜的。是我无法接受那样的结局,无法面对如此无能的自己,所以不自觉迁怒于你,对不起。”
“那日在重光宫门前,面对沈天陌时,我念的是‘上青见微,归元合一’。”元舜华停顿了一下,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不敢用自己的剑,也不敢用自己的咒,因为我不相信——不相信我能赢,也不觉得我有这个能力。”
“可我现在想清楚了。”她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四周摇曳的油灯和沉默的岩壁。
“我不能守着母亲的剑和咒过一辈子,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我希望这三界不要再有任何动荡,不要再有混乱无序,天地安稳太平,所有人都能好好生活。”
“我没有带青元剑来。”见无极剑微微颤动,元舜华扬起嘴角,下了最后一剂猛药,“因为这样的路,我想和你一起走。”
却不提自己是到兀虚门口才匆匆将青元剑解下。
她笑容灿烂,朝无极伸出手。
于是终于又摸到那冰冷的剑柄。
***
踏出洞穴时,白晃晃的天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元舜华不自觉抬手遮在额前,眼睛微微眯起。
明亮的光线依然会从指缝间漏进来,眼前是白茫茫一片,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慢慢清晰。
不知怎么,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沈天陌之前的那句“我等你来找我”,元舜华深呼吸一口气。
前方不远处的槐树下,凌柒正低头摆弄着手中的通讯器,也不知是和谁在说话,眉头皱得很紧。
阳光倾泻而下,透过树枝打在凌柒身上,光影都交融在一起。
挂断通讯,凌柒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沉着脸靠在树干上。察觉到脚步声,她抬起头与元舜华四目相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都结束了?”
见元舜华点头,凌柒叹了口气:“白藏姐和槐序那边一直没有阵眼的消息,恐怕还要再找上一阵子,”
“不用找了。”元舜华沉默片刻,低声说,“我大概……知道阵眼在哪儿了。”
凌柒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她什么都没问,也没说别的,只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说完便低下头,手指在通讯器上划过。
元舜华离她两步之遥,目光从凌柒骨节分明的手移到她低垂的眼睛,静静看着天光打在她垂下的睫毛上。
有时候,人生中就是会突然冒出这样的时刻。想让时间就此停下,从此不必再思考,也不必再做任何抉择。
元舜华望着眼前的人,她想,如果能看一辈子就好了。
已经过了槐树开花的时候,枝干光秃秃的,唯有零星几片叶子还悬在枝头,瑟瑟发抖。风过林梢,树影都在微微晃动,一片枯黄的叶子轻飘飘落了下来,就要停在凌柒肩头。
元舜华抬起手,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夹,刚好截住那片叶子。枯叶的边缘卷曲,还有些硬,她将叶子捏在手里,突然抬起头问。
“凌七七,我死的时候,你会为我哭吗?”
“不会。”凌柒头也不抬地说。她手里的消息还没发完,看起来忙得没时间说话。
元舜华遗憾地“啧”了一声,“这么冷漠啊?”
听了这话,凌柒终于停下手中动作,目光平静地看她,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些什么,“该是你为我哭吧?小槿,你可是上神,怎会死在我的前面。”
说到这里,她眉头微动,仿佛又想到了什么,用怀疑的目光看向元舜华,“你是不是这段时间都没好好修炼——”
“没,真的没,我那么认真,勤奋刻苦。”眼见话题转向她意料之外的方向,元舜华又急急忙忙拉回来,“可你也是会飞升的,等你飞升上神之后呢?”
“到那时,若我死在你的前面,你会为我哭吗?”元舜华不依不饶。
“也不会。”
“为什么?”元舜华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
“那时你我一起长眠于九重天上,必是万般自在惬意,哪有时间去哭呢。”
见元舜华愣住,凌柒又放轻了声音,温和道。
“我贪心得很,没有你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过。当初我靠着那点渺茫的希望撑过了最痛苦的八百年,好不容易才等到你回来……若是有一天连这点希望都不给我,我一个人,又该怎么活?”
空气陷入一阵沉默。
手指松开,枯黄的叶子打转着落在脚边。
元舜华深呼吸好几次试图平稳心跳,可指尖和胸口还是止不住的颤抖。她闭上眼睛后又睁开,如此反反复复好几回,终于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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