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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既然你能给他们找麻烦到这种地步,想必彻底揭发查办他们也并非难事,我没有别的愿望,只是想要查清楚父母当年意外的真相,如果真的和他家有关,我希望您能帮我让他们受到法律的惩罚,而不是逍遥法外。”
我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她微微阖上眼睛,一滴泪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流下来。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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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不还说你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的吗?怎么,改变主意了?” 浅羽飞鸟有些夸张地叫出声,一双鎏金的眼睛隔着透明的眼镜片探究般望向我,随后抬手扶了下眼镜:“他们家本身倒是好解决,本来行事就不够谨慎,根基又浅,还一堆经不起翻的旧账。”
他垂下眼皮,吸了一口手中的奶茶,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他一边嚼珍珠,一边有些口齿不清地说:“但他们背后站着的人可不怎么好对付。我之前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弄个阵仗虚晃一枪,甚至提前让人跟那边打好了招呼,还不至于真招惹到那个组织头上,现在你突然说你要来真的——你这样,让我很难办。”
他皱起眉头,像是十分困扰的模样:“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基层人员,可不想把人给彻底得罪死了。”
我不想和他废话——根据我过往观望他和别人谈话的经验,直接一点反而不容易被他给绕进去:“ 诉求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开个价吧。”
虽然他又强调对方有多难搞又抱怨我给他添麻烦,但没有立即转身就走就足以证明他对此有办法,之前的种种都只是他的谈话手段罢了,为的是之后从我身上多敲诈一笔所需要的报酬。
他方才脸上的种种表情很迅速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很寡淡的神情:“我只有一个条件。”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
他说:“我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这个要求我不会现在向你要,但以后无论什么时候我向你提出使用,你都要无条件答应我。”
我问他:“这个要求会伤及无辜吗?”
他看向我,眼里带点笑意,却又不达眼底,颇有些意味深长地说:“不——它只与你有关。”
我说:“好。”
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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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羽飞鸟的行动效率很高,一个月后我就听说小林会社因为偷税漏税,非法经营,恶性竞争等一系列问题宣告关门整改,当地政府成立专案组追踪其过往不法行径,同时对其旗下所有资产进行清查。
两个月后,其两年前为中标而买凶杀人事件也随着清查而浮出水面,媒体报道案件受害者次女神奈葵现身法庭,其不幸遭遇博得广大民众同情,同时小林会社大量遗留资源被神奈会社收购兼并。
三月后,小林氏族树倒猕猴散,其主要成员因各种各样罪名锒铛入狱,这个姓氏就此消失在了当地的商界。
我靠在沙发上,抿了一口杯中的咖啡:“跟她讲,我让她别来了。”
琴酒拦在门前,一字不差地复述了我说的话。
神奈葵根本就不听他的话,暴躁地把手中的包扔到一边,甩开碍事的高跟鞋就要往里硬闯:“让开!你有什么资格替他传话,让我和水野君当面谈!”
琴酒没管她嘴里说什么,只是沉默寡言地挡住她,一步不退。
神奈葵是个很执拗的人,认定的事无论谁阻拦都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而琴酒只会比她更执拗。
场面一时僵住了。
我没有办法,只好让琴酒放她进来。
神奈葵和三个月前的样子完全是判若两人,她依旧是一头栗色短发,神情却俨然是两年前我初遇她时的张扬肆意——只是多了一份沉稳和威势,她踩着高跟鞋,镇定自若地走到我对面的沙发,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玻璃茶几上,双手推过来——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神奈葵又从包中拿出一支黑色碳素签字笔,递过来:“神奈会社我所持有的所有股份都在这里了,共计占比65%,您签了它,从今日起,您就是神奈会社的最大持股人,名副其实的社长。”
“家中的财产可能还需一段时间,我要将其挂到拍卖场上去,从挂上去到被拍下来、双方正式交易结束需要一些时间,我会在一切结束后列好清单寄给您。”
我没有理会面前的笔:“我三个月前就说过,我不要这些,帮你只是我自己情愿——非要说的话,你也可以理解为还你两年前的开酒费。如果你真的想感谢我,就不要再来找我了,和我纠葛太深不是件好事——想必你早就意识到我的身份不对劲了。”
她默默地放下了笔,看向我的眼神却很坚定:“那又怎样?无论你是什么人,是什么身份,你都出手帮了我——两次。”
“我相信你。”
我看着她,两年的决断者身份已经褪去了她脸上的青涩和孤注一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成熟冷静却也更坚定不移的决绝。
我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劝她:“回去吧……别再来了。回到属于你的世界,去过本该属于你的人生,不要踏进这片不适合你的地方——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最坚强的女孩子,你合该有最光明最灿烂的未来——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才轻轻地说了一句:“好。”
第50章
那天之后, 神奈葵确实再也没有过来找过我,宫野志保也跳了一级提前加入国中二年级的班级,减少了和浅香唯的联系。
随着时间的推移, 宫野志保逐渐变得活泼起来,虽然还是参加回家部,但她会主动跟我谈起学校的生活,像是新举行了什么演出啊,老师上课教了什么有趣的知识啊, 亦或是谈谈班级里同学的趣事。
当然, 她带回来最多的消息还是关于她的成绩,一张张的成绩报告单, 上面的数字非常亮眼, 除了物化生这三门几乎每次都是满分的优势学科, 国语和英文学的也非常出色,每次家长会成绩公告栏的第一位一定写着宫野志保的名字。
每次成绩下发,无论志保表示这次发挥的怎么样, 我都会很高兴地夸奖志保, 表示你这么棒棒真是太令我骄傲啦, 顺便提一句不要有太多压力。
志保这个时候总是试图保持她冷静的扑克脸,但雀跃会悄悄地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
但是这一天下午回来,志保罕见地没有拉着我分享在学校的故事。
我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笑着问她:“是有什么话想说吗?看你犹豫半天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说下周五学校开学园祭, 邀请学生家长前往参观——
“我们班级的组织活动主题是捞金鱼大赛, 用纸网捞, 谁的家长捞的最多谁就能获得最大的奖励。”
我看了一眼任务单, 向志保承诺会带着琴酒一并过去参加。志保一开始有些惊喜的样子,听到后面似乎有些不太情愿, 但还是跟我说了好,然后钻进自己的房间看书去了——她最近让我帮她代购了好多书,都是国外原版的大部头,别说上面的字了,我连图都看不懂,有些书因为过于专业我找不到渠道购买,还去找过浅羽飞鸟帮忙联系购买。
在告知琴酒星期五的行程取消,要求他和我一起去参加志保学校的学园祭后,我就从当地的水产集市买了足足一缸的金鱼,搬回家尝试用纸网捞金鱼。
当然,为了给志保一个惊喜,我没有把水缸放在客厅,而是偷偷搬进了自己的卧室,趁着她上学而自己又有空的时候练习。
虽然我学了一堆技巧,刻苦练习了很久,但我还是没能做到用纸网捞到金鱼——哪怕一条。
我有些丧气。
有一次琴酒过来找我汇报任务进程,推开门进来却发现我正撸着个袖子趴玻璃缸上方捞金鱼,他站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
在发现我真的是一条金鱼都捞不上来以后,他终于不耐烦地试图打断我愚蠢的行为,先听他汇报任务。
我头也不抬:“你等我捞上来一条再说。”
他又等了一会,忍无可忍地推开我,拿过纸网换了张新纸就自己上手捞金鱼。奇怪的是,在我手里一动就破的网在他手里却无比乖巧坚韧,一捞就是一只,有时候甚至能到两只或者三只。
现在轮到我沉默地站在他旁边看捞金鱼了。
他以教我捞金鱼为倚仗,终于让我放弃了手中的事情,转而听他汇报。在听完并给了他指导意见之后,我缠着他教我捞金鱼小技巧。
获得回答的琴酒并不想陪我玩这种幼稚的游戏,转身就走,被我中途拦住:“过来教我——三天后就是志保学园祭的日子了,怎么说我也要能捞的起来一只,不然也太给志保丢脸了。”
琴酒最终还是没拗过我,转身回来教我怎么捞。
我还是捞不起来。
他干脆走到我身后,覆盖住我的右手带着我将纸网探入水中,问我:“你想要哪一条?”
我看了半天,指着一条通身颜色为金红色,尾巴像轻纱一样散在水中的金鱼:“这个。”
他没再说话,带着我的手缓缓移到我指的那条鱼的下方,慢慢把它逼到角落,斜着往上轻轻一提——它就被正正好好捞出来了
纸网里的鱼噼噼啪啪地甩着尾巴弹来弹去,水溅了我一脸,我没在意,转身兴奋地向琴酒炫耀:“你看你看!”
琴酒松开手,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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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把所有任务都扔给琴酒,万事不管一心只扑在练习捞金鱼上这样过了三天后——其中时不时强拉着琴酒过来再度进行教学——只靠自己我还是一直都捞不上来。
而今天就是志保的学园祭了。
我走在前面,后面是被我强逼着换下那一身黑漆漆的像乌鸦一样的风衣礼帽的琴酒,他今天终于换上了我给他挑的衣服:米色高领毛衣和深棕色长裤,外面搭一件浅咖色的风衣外套,长长了很多的银发没有扎起来,而只是随便梳了几下,披在身后。
这一身装扮衬得他脸上冷硬的神情都柔和了几分。
琴酒在两年半前留起了头发,但在此之前我并没有怂恿他留长发——虽然我心里暗戳戳想了很长时间。
当时我有些惊喜也有些疑惑,询问他怎么突然不剪头发了,他只是很随便地抬起眼皮瞟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地从鼻子和嘴巴同时吐气,发出一种意味不明类似于嘲讽一般的共鸣音,然后扭头走开,只留我一个人在原地怀疑人生。
后来我只好自我安慰:算了,他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早该习惯了才是。
今天临出发前,琴酒终于脱下了他的黑色高礼帽,银色的长发略有些凌乱,他站在门口随意地拨弄了两下就要出门,被旁边的我一把拉住,拿起旁边的梳子从上到下顺了两遍,才心满意足地罢了手——琴酒的头发又长又凉,像流水一般从指缝中滑落,像是上好的绸缎微微泛着光泽。
他没有反抗的意思,顺从地微微低下头来任我动作,眼眸半垂,看不出眼底的神情。
我给他整理好,拍拍他的肩膀:“好了……走吧!”
他甩了甩头,把头发全部顺到后面,跟着我出了门。
我们跟着学校里的标志牌一路走到了志保之前告诉我们的班级所在地,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志保的背影——想不认出来也难,人群中只有她是小小的一只,将将到别人的腰部。
我对着琴酒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地溜到那个茶发女孩的背后,两只手从后面捂住她的眼睛:“猜猜看——我是谁?”
志保只在我一开始摸上眼睛时身体紧绷了一下,但随后就迅速放松了下来,她扒拉下我的手,转过来非常认真地招手让我蹲下来,有些纳闷地问我:“白兰地,你今年多大?”
我愣住了,认真回想了一下:“我也记不太清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面无表情:“我觉得你心理年龄还不到三岁。”
……
捞金鱼比赛开始了,我推了一把身旁的琴酒:“该你上了。”
琴酒不情不愿地挪着步子上前,领到了属于志保的号码牌,我帮他把牌子别在胸前:“好好捞……别故意放水。”
他哼了一声:“你以为谁都像你。”
是的,在苦练三天无果之后,我终于意识到“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这个道理,决定不勉强自己上场——得不到奖也就罢了,主要是担心丢志保的脸。
于是我对琴酒做了一晚上的思想教育,劝他以大局为重,在外人面前维护我们家的脸面,替我上场捞金鱼,甚至不惜祭出杀手锏:“只要你去,我可以帮你搞到那只你一直很想要的伯/莱塔M92F。”
他这才大发慈悲地点头应允。
琴酒上场了,他一动不动站在鱼缸旁,等待着宣布开始的哨声。
哨声响了。
他动了。
然后比赛开始不到一分钟,他就把缸里的金鱼全部捞完了。
全、部、捞、完、了。
我站在下面,看着琴酒身边拥挤的小桶和其他家长空空如也的网兜和清水桶——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是我失策了——我背过脸去,心想——哪怕是我上场,一条都捞不到,也比现在要好。
最后志保是顶着其他孩子羡慕的目光和家长看怪物一样的眼神去领的奖——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不太开心。
事实上我也不太开心。
琴酒倒是看起来心情不错,捞完金鱼时他准确地找到了我的位置,转头看了我一眼;志保上去领奖的时候,他又看了我一眼。
我觉得莫名其妙:他老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烟灰?
捞金鱼比赛结束了,我带着琴酒和志保在校园的各处晃荡,琴酒看起来兴致缺缺,志保虽然想跟我说话,却被那个大奖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脸——是一个巨大的等身鲤鱼抱枕,很漂亮,金红色的——就像那天琴酒包着我的手带我捞到的第一条金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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