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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他不出声,陆宁远也一声不吭,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上一下,半点声音也不发出,要不是刘钦现在眼睛复明,能瞧见他,真要疑心他是不是不在此间。
这么耗上一阵,他不知道陆宁远有没有惊疑起来,自己先受不了了,觉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咳了一声,忽然道:“靖方,我在夏营中的经历,还不曾和你说过吧?”
陆宁远问:“殿下愿意同我讲么?”
刘钦见他自觉地没再称臣,颇感意外,向他脸上看去一眼,陆宁远也正看着他,刘钦视线一转,就正对上了他的眼睛。
下意识地,他又想到被杀的那刻,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茶杯,但马上整整心神道:“要只是对你,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那日我在夏人营中含垢忍耻以图苟全性命,是如何为其所辱的,那般滋味你恐怕想象不到。”
他稍稍错开眼,不再同陆宁远对视,视线一低,看着他放在膝头的两只手忽地捏成拳头,“他们瞧我——哪怕只是夏人的寻常杂役、一个芝麻大点的佐领,看我时都好像在瞧着猪狗……你被那种眼神瞧过没有?他看你,但眼里没你,你说一句话,他们不生气,反而觉着惊奇,觉着有趣。”
“他们是人,也知道你是人,但打心眼里觉着你和他们不一样,是比他们低一等、劣一等的,天生该被他们杀,被他们驱策,让他们赶得到处乱窜,把花花江山全让出来。”
“可他们说错了吗?”刘钦站起来,烦闷地在屋中走动,“那日我以降将身份随夏人上战场,亲历两军交战,眼睁睁看着我雍军让他们只一击就作鸟兽散,抓我那人,那个叫呼延震的,一个小小的参领,杀得刀都缺了,就是真的杀猪屠狗,猪狗也要叫上两声,咬人一下,哪有那样让人杀的!”
“他杀够了人,还对我得意洋洋地自炫,你道那时我想着什么?”他在陆宁远面前猛顿住脚,低头直视着他,目光紧紧攫住他的眼睛,“我想总有一天,要让他把今天说的话吃回去,让他们把占来的土地、欠下的人命连本带利地还回来,把他们赶回塞外,毁了他们的王庭,再给他们赶出漠南,赶出漠北,让他们也尝尝被人追亡逐北、无家可归的滋味!”
他说到这儿,声音忽高,“可这事——由谁来做?解平仲么?他老成什么样了!熊彭祖么?他不投敌都谢天谢地!吴宗义、秦良弼么?谁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的!我想要恢复故土,整顿山河,该去找谁?中原板荡,夷狄交侵,若天不厌雍,使世有韩岳之臣,能挽天河、洗膏血,成我之志——”
刘钦紧紧盯着陆宁远,“靖方,那个人是你么?”
他看着,陆宁远喉头一动,那两只潭水一般平静的眼里忽然擦起两簇明亮的火焰,倏忽跳动几下。尽管极力压抑着,仍有什么从他那张先是发白、很快又染上血色的面孔当中透出,不是激动,不是感奋,却是剧烈至极的痛苦。
“殿下……”他张开喉咙,艰涩、沙哑的声音从那里面一点点挤出,“若殿下果真有兴复之志,臣不敢惜死,定效力疆场,粉身以报。”
刘钦久久地凝视着他,没放过他话里那一抹疑虑,“莫非你疑心我不肯实心抗敌么?”
陆宁远摇摇头,放在腿上的手指骨攥得泛白,轻轻问:“殿下从来都是……这般想的吗?”
刘钦一愣,心里感到一瞬间的困惑,却是毫不犹豫应道:“自然。”
陆宁远闭一闭眼,脸上的痛苦之色更甚,简直要按捺不住。就在刘钦以为他要一头栽倒下去时,却听他道:“殿下留在江北,是为了江南之事。对臣说这些,与这也有关系么?”
刘钦闻言,猛地抿起了嘴。
他今天对陆宁远说这番话,自然不是无缘无故就找他自明心志,只是没料到心中所想竟被他一语道破。
没错,他要把陆宁远从他大哥手里挖来,让这座声名赫赫的淮北长城从此只拱卫于他,让陆宁远像忠于他大哥那般对他尽力输诚,奉上自己的每一滴血。当然,最后还有借他之力,恢复这千里河山,但那是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的事了,却不是现在所能顾及。
他愕然一阵,匆匆回过神来,赶在沉默得太久之前道:“我若不能自保,纵然有一千个志向,也不能实现一个。但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臣明白了。”陆宁远忽然向前一弯腰,从椅子间落下去跪在地上,“若能驱逐胡虏,臣万死不辞。殿下但有用臣处,臣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驱使。”
他终于如刘钦所愿,对着他献上了忠诚。对陆宁远这样的人而言,一旦说出这话,就再不会改了。
可他收起了刚才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痛苦,这会儿神情平静,全没有刘钦曾见过的,在他对着刘缵伏地叩恩时那激动非常、哽咽难言之态,让刘钦心中始终空落落的,竟没有半点得偿所愿之感,于是半是失望、半是困惑地做了最后的尝试。
“你有如此才能,不该埋没至此,处处受人所制。等我日后回到建康,即奏明父皇,定让你一展平生之志。”
说完这句,他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陆宁远的眼睛里闪了闪,像是风吹草叶,只一瞬间的摇晃,可终于又归于平静。
陆宁远低下头,“谢殿下。”
刘钦看着他的发顶,却陷入了更深的茫然。
第18章
陆宁远在刘钦出神时提出的两点,一为迁百姓进城,一为自请去城外驻军,后者不待陆宁远多做解释,刘钦当时就答应下来。
他虽然从没有真正带过兵,但也知道但凡守城不能只依托着区区一道城墙,须得布阵城外,以为掎角之援,让敌兵不能直薄城墙,过多地消耗城内。
而敌人若想攻击城外驻军,城上便能以炮火飞箭作为支援,让他们无论攻哪一边,最后都会顾此失彼,纵然一开始来势汹汹,几次之后也只能落个顿兵相持的局面,等四面援军一到,那时就是瓮中捉鳖。
至于陆宁远的另一个提议,虽然也合乎兵道,但刘钦听来,不免沉吟。
城外村落众多,虽然听说夏人来了之后,许多人都已举家逃窜,遁入山林,不知去向,或者已早早逃进城里投奔亲友,但更多人都舍不得离开祖宗之地,还在家中犹疑观望。
加上刘钦带来的几千流民,眼下正全都安置在城外,两边加起来有上万之数,睢州又不是一座大城,骤然迁入这么多人,城中要出多大的乱子?
要知道这些原本还能自给的百姓一旦进城,就再没有土地,没有营生,不治生产,没有饭吃,换句话说,都是流民!就是当年的长安城里贸然多出几万流民,怕也不知要出多大的乱子,更不必说眼下这个睢州城了。
可难道要放着他们不管么?明知道夏人正在逼近,后面还有大军,却将这些人留在城外,和驱羊入虎口也没有差别。这些百姓就是不被屠杀,也会被夏人掳去,成为他们的人口,给他们种地交粮,平白资敌,决不能如此。
但放他们进来以后,又该如何安置?
似乎是看出他心怀疑虑,陆宁远接着又道:“城外百姓多是乡野老实之人,质朴鲁直,无市井油滑之气,鼓舞易于振作,若是招募入伍,稍加训练,最易成军,虽然仓促间不能做正兵用,但也足可为守城助力。”
“夏人此来,恐怕不会轻易退去,臣请从城外丁壮当中拣选精神、力貌兼收者收入军中,参与守城。”
刘钦心中一亮,暗道:虽说是临时抱佛脚,却也是个法子。
睢州城的驻军,加上他与陆宁远从凤阳大营带来的军队加在一起不过几千人,若是狄吾满建兵马都会过来,那足有两万之数,他们虽然背靠坚城,应对起来也颇为吃力。
加上现在陆宁远还要分兵,城里驻军更少,又要应对这么多流民,到时候少不得要在城内巡逻弹压,应对不测,能留在城头守御的人就更少了。
若是能再临时扩充一些,虽然是新兵,但只要有勇力,临战也能起些作用,哪怕三个人当一个人用,也比没有要强。更重要的是……陆宁远从这些流民当中挑选精壮出来,这些流民就像被抽去了主心骨,从此也就不容易生事,当真一举两得。
只是这点陆宁远没有明说,刘钦就也没点破,应道:“如此最好。只是夏人攻城在即,此刻练兵还来得及么?到时候这些新兵要是临阵畏缩,恐怕会坏了全军士气。”
陆宁远答道:“臣心中有数,请殿下放心。”
之后几天,陆续从城外迁入百姓,拆毁房屋,运送木料砖石入城,以免之后落在夏人手里,拿来制作攻城器械。城外百姓家园尽毁,世代所居眨眼间片瓦无存,哭天喊地之声道路不绝,夏人先锋想要阻拦,被陆宁远截击,只得暂退。
刘钦在城上看着这一幕,在心里算着援军到来的时间。到那时不但是这支先锋,就是狄吾全军,他也要咬下几口来,岂能让他全须全尾地回去?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谁知援军竟然毫无踪影,夏人反而渐渐合拢过来,四面墙外都可见其分兵列阵,从城头往下望去,甲士蚁聚,当真有黑云压城之感。
等到第二十一天的时候,一面大纛旗张开来,从军阵最后迤逦向前,最后停在中军一座事先搭好的木台旁。大旗正下面,一匹黄马上面坐着一个夏人将领,远远看去甲胄遍体,面目看不分明,但看来是一员大将。
就在刘钦以为他要登上台子指挥时,却见他骑马朝着自己过来,却不靠得太近,只是绕着城墙打马而行,一面向城头观望,一面不住扬起马鞭对周围人指画。
这时两边离得稍近,刘钦才看清来人面容年轻得很,想来就是狄吾本人了,见他举止如此轻佻,好像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手心里微微出汗,问同样站在城头的熊文寿:“能打炮么?”
熊文寿摇摇头答:“他这位置刚刚好在能打到的距离外边。”因为天气盛寒,他一张口就喷出热气,袅袅地向上漫开。
刘钦看向不远处的一座土垒上面、陆宁远的营寨,静悄悄的,好像也没有出战之意。
忽然,他两耳当中一声爆响,从左到右好像被一根线忽地穿过,在那一瞬间的疼痛过后,两耳中只剩下嗡嗡的啸鸣声,什么也听不清楚。
熊文寿在他身上扯了一把,拉着他从城头边上退下,大喊着什么,刘钦听不见,从他口型当中才读出这么一句:“夏人攻城了!”
刘钦这才知道,原来这炮是从城头发的,在这一声过后,沿城一串炮响,霎时火光揭天。他不顾劝阻,又回到城边,扶着冷得拔手的砖墙下望,但见夏人带着云梯、冲车正向城脚奔来,有几座刚刚架好推来的炮台在刚才那一波当中被打中,但完好的还有不少,正被夏人急推过来。
熊文寿抬起手,随后猛地向下一挥,“射箭!”
城头士兵得了军令,忽然一齐张弓下射,射出一箭之后,迅速矮身从女墙后面撤回,马上又有另一队弓箭手换上前去,将已搭好箭的弓弦拉满,继续齐射。
但见箭如飞蝗,矢下如雨,推着炮台向前的夏军纷纷中箭倒地,后面的人马上跟上,扯开张巨大的牛皮布毡,连人带炮一齐遮在下面,又慢慢往前推进。
箭射在牛皮上面,穿不进去,也就再难杀伤底下士兵,眼见他们推着十数架炮台越来越近,熊文寿又喊一声:“发炮!”刘钦但觉双耳又是一震,脚下隆隆,恍如地震,又是一阵齐射,这会儿才知道原来装填一次炮弹要用这么长的时间。
这次夏人位置变了,太过贴近城下,城头大炮周旋不开,大多射得远了,炮弹虽然落在夏人军阵当中,飞溅的碎石炸伤不少敌人,但却基本没对他们的炮台造成什么损害。从上面看去,但见铺在炮台上面的牛皮耸动一阵,是有人在其下活动,熊文寿道:“不好,快射火箭!”
因事先早就操练过不知多少次,几乎是他刚一下令,城头即火箭齐发,落在牛皮毡上,眨眼就点起团团大火。下面的夏人被点着了发肤,大叫着跑出来,挥动身体不住挣扎,在地上滚动以图灭火,又被一阵箭雨钉在地上。
但马上,源源不断的夏人又涌上来,也不管同伴尸首,把燃烧着的牛皮一扯,又盖上一张新的。刘钦大声道:“快再放火箭!”熊文寿指着城下道:“这次牛皮拿水浸过,不行了,殿下稍退,夏人要往城头打炮了!”
刘钦一愣,被左右亲卫拥着退到墙后,过了只片刻的功夫,但听得一串串巨响在身前炸起,城头上飞砖走石,四下迸射,碎石一串串打在刘钦身着的盔甲上面,到他这里力气犹然不小。
“轰——轰——轰——”
一声声恐怖的响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横亘四野,充塞天地,如同山河怒吼,炸雷般隆隆滚来,把脚下的城池夹在中间,不住摇撼。
刘钦几乎站不稳,匆忙扶住了身边的箭楼,只觉天地都在摇晃。一下下不祥的撞击像是擂鼓一般剧烈、疯狂地擂震着这座城楼,而人只好像鼓面上的一颗绿豆,身不由己地被颠来倒去。
亲卫打起数面盾牌遮在他身前,不再有碎石打在他脸上,刘钦将满沾了沙土的眼睛一抹,透过盾牌的缝隙看向城头,但见数个士兵被炮石打中,当场毙命,还有人虽然没被直接击中,但站立不稳,跌到城下,更多人则在熊文寿组织下迅速反击。
夏人发过炮后,马上便要攻城,因城根底下已布满了夏人士兵,他们怕伤到自己人,暂时也不再发炮,雍军趁此机会迅速重新整队,在砖石开裂的城墙后面射下一阵阵箭雨,压得他们寸步难前。
“报——东城墙缺了一角!”
“李德,你带一队民兵速去填上!”
“是!”
“夏人先登已有一丈远了!”
“木石准备好了么?先别急着扔,等人再多点,爬得快的放他上来再杀。”
“是!”
城头上的士兵流水般来来去去,刘钦挥开拦在身前的盾牌,回到熊文寿边上,见这位他一向颇有微词、暗暗瞧他不起的将军被碎石划破了面孔,小半张脸都被鲜血遮住,却仍站在城头左右指挥,半步未退,微微一愣,马上回神,也不多话,扶着城砖再次向下看去,爬得最高的夏人已经近在咫尺。
“殿下快退!”
熊文寿见他如此胆大,面色惶急地要来拉他,刘钦却站着没动。
攻城的夏人显然是军中精锐,穿着寻常士兵没有配备的重甲,而且不知是单层还是双层,箭落在上面,丝毫无法穿透,只“当”的一声就被弹开,而且头顶硬盔,完全包住头脸,只堪堪露出两只眼睛,几乎全无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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