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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宁远用兵,的确有乃父风范,甚至青出于蓝,早在几年前曾图就已经看出来了。但人力终有穷尽,有些事情人能做,有些事情是人你就做不得,想要做到,那除非你是神仙。抱着这样的念头,曾图为了抢在陆宁远前面,将精锐放在前军和后军两头,一大早便向山中急行。
变故在他的前锋已经通过另一侧谷口,看到陆宁远的大营时发生了。
陆宁远的营寨看上去一如往常,里面还有兵马,一见曾图前军,马上出营交战。这在曾图意料之内,彼时他尚在谷中,闻此反而松一口气,提着的心放下几分,给前中后军分别下令,告知他们一出谷口马上按既定阵型展开,然后就寻机与陆宁远交战。
前军因为要防备陆宁远一见他们就堵死谷口,因此安排的是他全军当中最精锐的一部。又因为他是秘密进军,且是天刚亮便动身急行,陆宁远即便想到他会抢先通过山谷,也想不到他会到这么早,所以原定计划是趁着陆宁远兵马受惊出营,阵型还未摆好时,他所部前军中军已经完全通过,摆好前阵,中军后军至少通过一半,剩下的人正好作为生力军,在战事胶着时投入战场。
刚开始也的确如他所料,陆宁远部见到他的前军,马上出营阻截,但因为他的前军都是精锐,陆宁远拦不住,还是让他们从谷口通过了,当先摆开阵型。
前军阵型已成,便一可挡住前面的雍军,二可接应中军,可说胜算至此已经有一半了。曾图在中军之中,离谷口已只剩下半个时辰的路程,如果急行用时还会更短,接到前面的军报,忍不住长出口气。
却不料交手不一会儿,从山道侧面竟然杀出雍军!紧跟着山道东头、后军正在进入的窄道旁边,竟然也杀出一路人马。
打头的人并不多,因山路崎岖,骑兵通行不便,里面步骑混杂,甚至还有人踉跄着摔倒了,爬起来又往前冲。要是放在平原上,曾图压根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可他们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如何让人不毛骨悚然?
在雍军从山坡上纷纷而下,当听了几十年、再熟悉不过的进军号角吹响,曾图的第一反应,甚至是不肯相信眼前所见。
他想不通,绝想不通,雍军怎么可能一大早就从山谷中间杀来?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放在哪朝哪代,往前一百年,往后一百年,都不可能,就是亲眼看到,就是看着他们一拥而下,冲到自己眼前来了,曾图也绝不肯相信。
但无论他相信与否,雍军从山谷中间忽然杀出,已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了。他们从中间、从最后劈来两刀,将正在行进中的曾图军拦腰砍成三段。就在此事发生的时候,从曾图到下面的军官再到士兵,无一人曾设想过这种可能,更全没想过会在此处遇到雍军。人人如此,后面的事情便不问可知了。
这时晨雾未消,山谷中云气涌动,仍带几分凉意,这一场战斗的结果却已经没有悬念可言。
还在山道中的曾图军很快便陷入了可怖的混乱。突入队伍中的雍军切断了前后军之间的联系,曾图所率部队到现在还是行军队形,在峡谷中又无法展开,相当长的时间里,每一军都不知道另外各部遭遇了什么,也接不到曾图新下的命令,想要按原定计划向山谷外移动,却彼此冲击,不多时就乱作一团。
雍军显然早有准备,所携的都是适合在山中用的短刀轻剑,武器短了,放在别处战斗自然吃亏,可用在这里,杀伤实在惊人。
曾图军也是百战之师,即便被打了埋伏,也没坐以待毙,也曾勉力反抗过,但长刀挥出去,不是被树枝藤蔓拦住,就是被旁边的人马一挡,杀敌还不如伤到自己人的时候多。雍军再趁势一冲,人心终于支持不住,开始溃败了。
溃败一旦开始,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止也止不住。
居中的曾图不住打着马前后往来,喊得唇焦口燥,嗓子都劈了,然而命令已经送不出去。各部各自为战、各自突围,每过一刻,局面就愈加不可收拾。
在这个时候,陆宁远本人的现身便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高大的身形笼着晨曦,在山谷南侧现出真形,无声地垂眼下望。紧跟着马蹄一动,挟着山岳之威轰然而降,曾图的心在那一刻也彻底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还手之力了。这一战之后,他的前军的精锐拼死逃出重围,后来零零散散地与狄庆部汇合,算是保住了大半;后军从山谷另一侧突围出去一部分,有些被正在后军的曾小云收拢起来,进入山东地界,有些散入各个村落,作为散兵游勇劫掠民间,被各地坞堡剿除,还有些则干脆不知所踪;中军损失最惨,几乎全军覆没,有些人翻山越岭、有些人扮作死尸,有些人跳到河里,捡回一条性命,但也是十不存一。
曾图是其中幸运的一个。
出发前刘钦让陆宁远取了曾图的首级来,陆宁远不折不扣地执行着,对这位与他父亲同辈,当年镇守九边的大将,既没打算同他说什么话,也不准备将他生擒回亳州,在御前分辩。他看见曾图,便下山打算取他性命,没有第二个念头,也没想过第二种可能。
他费了些功夫,在乱军当中杀到同曾图只隔丈余的地方,看来刘钦想要他做的事情,已经可以达成了。可随后,他却从马上跌到地下,腰间一左一右传来钻心的剧痛,盔甲上看不出,却从裙衬上一点一点渗出血来。他脸色乍白,忽然脱力,疼得起不来身,被左右救起,最后竟然眼睁睁地看着曾图被亲卫护卫着狼狈逃出,往山谷后面去了。
这些天里,他但凡好好处置一下伤口、稍稍将养两日,此刻都不至到如此境地。可是说这些已经太迟。
在那一刻,陆宁远几乎恨极了,低喝一声,隔着盔甲把手扣在伤口上面,却连碰也没有碰到,拳头在腰甲上猛锤两下,第三下正要落时,让韩玉和张康一左一右从地上拉了起来。
此一战后,因为曾图败得太快,狄庆只得持重,缓下脚步观望,陆宁远带百余骑连夜赶回亳州。他驻军的地方离亳州不远,可是一战之后就马上回去面圣,在旁人看来实在没有必要,只是看天子都不曾责问,也就没说什么。
与陆宁远一道进城的还有一封加急送来的密报,消息传来,一石激起千层浪,不用说陆宁远突然回城,就连大破曾图一军似乎都成了件小事——
翟广非但没有扑灭,最近更是流窜入江苏地面,在太平府中攻破州县无数,更甚至竟然东进常州。一旦让他与那里的叛军连成一线,京城便从南边被围去了一半,偏偏刘钦此刻不在那里,形势如此,京城实在已可说是告急了!
第280章
从四月中开始,原本旱了一春的太平府就笼在茫茫细雨当中。
春耕已经错过,这场迟来的雨连绵下了五天有余,时而如轻烟薄雾,把水汽轻掸下来,刚放晴半日,马上却又雨脚如麻,隆隆的雷声在当涂县城的城头不住滚过,忽然间骤雨倾盆,雷霆之威席卷天地,整座城好像都在一道道惊雷电闪当中轻颤。
这样的天气,翟广没有窝在帐里,此刻披一件蓑衣,带了几个人,冒雨在城外打马转过一圈。
几年过去,他面目没有太大变化,皮肤仍是黝黑,左脸上那道长疤经过风蚀沙打,好像愈发深了,眉毛仍是粗,像是拧了两根麻绳在额头下,嘴唇上的髭胡同样又黑又浓,像是多年没有好好洗过,但让瓢泼大雨浇在脸上,也没有半点变化。
厉风如狂,撕扯着他身上的蓑衣,几乎要将它撕成一片一片,翟广却在马上坐得挺直,抬手向前面指了一指。
“雨这么大,墙根都泡酥了。”
宋鸿羽会意,“好!等雨停之后,马上攻城,其他地方佯攻,把精锐放在这里。”掏出纸笔,拿嘴舔湿了毛笔,拿袖子略擦了擦马头,垫着在纸上记下方位。旁边人张开蓑衣帮他遮雨,宋鸿羽匆匆画好,赶紧把纸收进怀里。
因雨声太大,两人说话时像是扯嗓子喊,但附近几丈内都是亲信,也不怕让别人听见。翟广道:“不等雨停,雨小一点马上动手。”
宋鸿羽一愣,马上明白雨停之后,官兵就会抓紧防备起来,下雨时虽然城砖湿滑,火器也用不得,但官兵万万想不到他们会在这时就动手,他们放松警惕,就容易找见什么破绽。即便没有马上得手,等雨停之后,也已经将官军的力量消耗了许多,那时再用火器,效果可能更好。
他抬头看看天,见风扯着漫天一疙瘩一疙瘩的浓云已经向西南飞走,在心中算算时间,“雨快小了,我先赶回营里安排。”
半个时辰后,翟广军忽然打开营门,士卒动作快如霹雳,顷刻间就将一应攻城器械推出。在他们刚刚出营的时候,城头士兵正在躲雨,因雨雾浓密,几丈之外就瞧不清人,官兵第一时间竟没发现,等看清的时候,他们已经将攻城器械组装完毕了。
官兵连忙去报告长官,长官这时才回到城头,从女墙后边往外一看,口中先骂了一声,转头又下城去禀告他的长官。还没等他回来,翟广已开始攻城了。
当涂县不算什么大县,但因为此前翟广已经攻破各处,当地官员有了准备,翟广开始攻城之后,很快便发觉此地比自己想象的要棘手一点。
大雨泡软了墙根,但翟广部的火药或多或少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潮,士兵们顶着石头和箭雨好容易把火药埋设在定好的位置,没成想第一下竟哑火了,士兵们拼着死,第二次埋了火药过去,才终于把墙角炸开个洞,两军马上便开始抢夺。
翟广军的士兵飞快地凿着墙砖,动作极快,想要把洞口扩大,让人马能够通过,墙后面的守军却拿枪搠来,又拿木栅将洞口堵住。
城外的士兵又去破坏木栅,拿刀砍、拿火烧,城头却又浇下热油。当涂城池不高,滚油落到人身上还冒着泡,浇到谁身上,谁就是一阵惨叫,皮肤溃烂,血和油流到一处,疯狂拧动着四肢,旁人想要救护都无从下手。
后来攻城的士兵顶不住,只好从那里退后,两边就这么僵持下来,每一天都互有损伤,一连多日,当涂城只岿然不动。
翟广却并不心急。同从前被朝廷打得东逃西窜时不同,自从扎破天败亡,翟广再度独当一面之后,他不必再奉什么人为所谓的“盟主”,事事受人辖制、同人商量,顾虑着旁人的脸面,行止都由自主。
按他最早的想法,不应当主动和官军起什么冲突,而是应该找好一个地盘安顿下来,借着当地百姓的支持,暗中积蓄力量。
事实上,这两年来他也是这么做的。士兵们农忙时耕种,农闲时操练,不住吸纳着绝路来投的贫苦百姓,甚至还有逃脱出的奴隶、罪犯,兵马一日壮过一日,却静悄悄的,不但极少与官兵对抗,甚至还刻意隐藏了自己。
相当长的时间里,关于他的消息到处都是,朝廷却连一条准确点的也探听不到,他像是天上的鸟,水中的鱼,朝廷只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早晚一天还要露面,却不知道他在哪里。
听说朝廷的改革如火如荼,听说有的地方人心惶惶,又有了新的民变,但这些和翟广都没有什么关系。他蛰伏着,抓紧一切机会壮大自身,终于借着去年的一场霜冻和今年春的大旱,振臂一呼,惊雷乍响,再一次出现在天下人的眼前。
而他之所以判断时机成熟、之所以选择这个时机再度起兵,刘钦离开京城,便是其中的一个重要因素。
这座当涂县城是翟广再度起兵以来,进攻的第三个大县。前面两个,他大军过处,可以说是望风而破,几乎没废多少功夫,像当涂县这样连攻七日而不下的,已属罕见。
他麾下士卒,但凡跟他的年头长一点的,硬仗苦仗打过不知多少,自然不会把这样的战斗看在眼里,但也有些新加入的,一遇挫折,心里着急,在营里唉声叹气起来。
翟广夜里亲自巡营时听见,问明原因,也不着恼,反而笑道:“别急,不出两天,最多三天,就有转机了,看着吧。”
士兵们见了他,纷纷站起,刚才说丧气话的人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恨不能自己吞了舌头,翟广却笑着摆了摆手,又往别处去了。
就在翟广巡营的同时,当涂县城城头上的士兵也还没睡。挑夫正从城下往上挑着担子,守夜的士兵见了,哄得一下全围上去,不等挑夫走上台阶,就把扁担从他身上抢了,七八只手一起伸来,掀开上面盖着的笼屉布,露出的是白面苞米面两掺的馒头。
他们饿了半宿,当下便一扫而空,眨眼功夫两个筐就都见了底。有人捧着肚子打了个嗝,问挑夫:“老爷们咋这么好心?晚上还加一顿!”虽然没肉,但咂摸咂摸嘴,馒头里一半白面,到底是有甜味儿。他们要是不上城头守城,在自己家,这样的馒头一年里也吃不了几回。
挑夫把被扔到地上的笼屉布收回筐里,也不急着走,在城上坐了,笑道:“别问我,我也是拿钱干活,歇一会儿再往城西去一趟。”
“城西也有?”
“那是!哪边没有?一晚上跑四趟,一趟这个数。”说着伸出两根手指。
得知今晚城墙上的人都有馒头,众人一时惊叹,有人马上叫:“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是怎么了今天?”
“别说今天,保不齐明天还有。”挑夫笑眯眯道。
“奶奶的,平时不拿咱们当人,这会儿用得上咱了,倒当大爷供了。”
“当爷供还不好?也不知道这面是哪来的?”说话的人嘬了下牙,牙缝里还有股子麦香味儿,美得人唾沫一下就漫起来了。
“年初借粮的时候却说没有……”不知是谁小声嘟囔了一句。挑夫的眼睛一闪,压低声音道:“我和你们讲,你们可别外传。听说做馒头的面,是城里几个员外,王员外、李员外牵头,剩下的人你出一点,我出一点,这么一起捐的。”
当人便有人神情怪异起来。
今年春种时赶上老天爷心情不好,旱风大起,一滴雨也不往下掉。城里那些大户,就截了水渠,强行改道,让水只淌自家田地,其他人眼看着原本能过自家的水被人引到别处,只能干瞪眼。厚着脸皮去打水吧,却被家丁拦住,说打水可以,但得花钱来买。
天不下雨,地上的水也见不着,靠地吃饭的农户也不能活活饿死,再说水是地上冒出来的,凭啥给人交钱?怨气越积越大,最后纠集起来,起了一场械斗,足有两三百人。
他们想着,把事闹大了,总要有人来管,官老爷也不能不睁眼睛。谁知道最后的结果是抓了他们二十来人,大户的家丁也抓了几个,看着好像是各打五十大板,这事就算过了,可截断的水没恢复原样,那不就是拉偏架么?
无奈被抓了打头的人后,剩下的农户就都软了骨头,没人再敢牵这个头,这场风波就平息下去了,大户的田借着接近干涸的水保住了一半,农民的地硬成石头,裂得像龟壳一个样。
没人吱声,不是人心里就没有怨气,冒着让人杀了的风险上城头守城的人里,就有很多是今年实在没有生路、才不得已拿命来拼的农民,这会儿重提此事,人人心里难免都不得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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