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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再算上外廷,已几乎不可想象了,他越是细思,便越觉不寒而栗。
稍一回想,上一世时就是这样。江南之地反旗林立,或者在朝廷看来,此之谓“民心思乱,盗贼四起”。这些人终究没成什么气候,未曾当真摧折根基,他大雍的老屋还算牢固,但十年、二十年后,再这么下去,又待如何?
若不是他这一阵亲身经历,他也绝不会有如此之感,可一旦察觉,再回忆上一世时,无论是失意的自己,还是得志的大哥,又或者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哪个不是清歌漏舟之中,痛饮焚屋之下?
扎破天问:“老哥,你知道啥叫‘黄纸放、白纸催’么?”
翟广问:“那是什么?”
扎破天没说话,先前那个在他身后替他拿主意的人接口道:“今年我们乡里遭灾,歉了收成,本来答应给我们暂免了这一年的赋税,结果说得好好的,里吏还是来催缴,催命似的,逼着你交。我们找他们理论,他们说给免赋是上面的意思,但是收钱是县里的说法,咱们既然归县里管,该交就还是得交。”
“我们乡里出过一个讼师,听他爹托人带信之后气不过,给我们出头,一路告到府衙上,就要讨个说法。以为他们是不知道这事,知道了,不能由着县里的人胡来,你说他们就是不给我们活路,可朝廷的旨意,他们也不能不听呀?谁知道太平府居然不管,找个由头给我们讼师关进大牢里,没个把月,人不明不白就死了……”
刘钦耳里听着,心里道:想来是县官想要讨好朝廷,如常催缴赋税,太平府的官员也想卖好,这便睁只眼闭只眼了。
越想越是烦躁,无怪上一世翟广能发展出那么大的势力,以至于横行数省,那么多年都难以剿灭。剿贼剿贼,千千万万百姓,都给逼成千千万万的“贼”,你怎么剿?
他猛地一甩马鞭,发出“噼啪”一声,引得前面的翟广和扎破天二人一齐回头看他。刘钦没有解释,只抿着嘴对他们微微颔首。
扎破天“嘿嘿”一笑,“老哥,你这属下架子挺大。”不等翟广回答,又道:“是个带把的,和娘们一样好看,多大年纪,哪里找来?”
翟广听他越说越没谱,心里有几分不悦,岔开话道:“往前就出太平府了,咱们把官兵甩脱了,得想办法找个地方把根扎下,不知附近有什么地方好安身?”
扎破天答:“我对这带熟,老哥你跟我走就没错。”
刘钦没心思同他计较,心里盘算起回建康的路。
后来翟广与扎破天合力攻破一座坞堡,也算是占山为王,有了个落脚之地。
世道一乱,自然坞堡林立,许多人不想任人欺压,便聚集起来,除去自保之外,也常常劫掠附近百姓。百姓被劫得多了,为求活路,要么干脆加入,要么也托庇于他们,从此给他们纳赋。地方官有些敢管,有些不敢管,便任由他们发展壮大。
攻破有民兵把守的坞堡,也算一场恶战。当晚大摆宴席,扎破天做主把夺来的好酒全都打开,高兴道:“挨了官兵那么多打,今天总算是吐了口气!哈哈、哈哈!”
他捧着酒坛,一挪步走到翟广边上。
现在院里正首处并排摆着两张桌子,他和翟广一左一右坐着,两方的人分开坐在两侧,颇有些双雄并峙之意。
宋鸿羽和扎破天带来的人脸上神情各自都有点不对,翟广尽量热络着氛围,回答道:“先前让官兵撵得一天换一个地方,我这脚底下的老茧是磨出三层来又生生给磨薄了。现在好了,能安生些日子,咱们就在这儿招兵买马,好好操练,等固了根本,再出去干咱们的大事!”
扎破天给他倒满了酒,“对,不着急出去!他娘的,我从出生起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成天就是给人当牛做马,吃屎喝尿,现在总算能享受两天了。翟老哥,你说咱们把脑袋别裤腰上是图啥?不就是图这个吗——”
他一脚蹬在桌上,让翟广瞧自己从堡里搜来、刚才新换上的马靴,拍拍酒坛子,又指指院里,却见空荡荡一片,眉毛一吊,大声问:“我要的那几个婆娘呢?”
翟广道:“扎破天兄弟,我看她们都是良家女,不好这么糟蹋,自作主张把她们放了,你别生老兄弟的气。等日后碰见合适的,十个八个,我都给你找来。”
他后面说的是没影的话,前半段才是他当真干了的事。扎破天听了,眨了好几下眼睛,好半天才听明白,他竟然自作主张把自己刚才好不容易夺来的人全给放了,一声招呼都没打,一时脸色变了又变,有几次眼看着就要发作,到底忍了下来,在脸上勉强挤出个笑,“那我可记着你老哥的话了。以后见不着人,我得找你讨个说法。”
他一屁股坐回自己椅子里,眼睛滴溜溜一转,就瞧见不远处的刘钦,一时又来了兴致,心想:这老翟让我闷声吃了这么一个大亏,这节骨眼还能再逆我的意思不成?他怕也没有这么大的脸面!
当下倒一碗酒,拿到刘钦桌上,一弯腰揽住他肩膀,酒碗往他嘴边上一凑,“家巧儿小弟,我瞧你怎么乐乐不闷的呢?”
他好容易拽了句词,自己不知道拽错了,说完还有几分自得。刘钦斜眼瞧向他,坐着没动,他也不馁,更不管旁边已经站起来的翟广,搂着刘钦道:“你大哥把我的人全给放了,你说这席上一点乐子没有,今天大好的日子,这喝酒也不能喝闷酒不是?这样,你给你大哥兜个底,咱们两个喝几碗。”
刘钦不语。
扎破天心想,这一路上好像确实没听过这小子说话,不会是个哑巴吧?往他嘴上一瞧,红彤彤的,一时心里痒痒,伸手便往上摸,“你这上面涂什么了?”
还没碰上,刘钦忽然伸手拉过他手臂就是一拧,顺势起身,但听“咚”地一声闷响,扎破天已被他压着脑袋按在桌上,汤汤水水洒了一身,半边膀子让他扣在背后,挺腰翻腾几下,却没起来。
刘钦问:“这酒喝着不闷了吧?”说完冷哼一声,撒开了手。
另一侧,扎破天的人全都站了起来,见状,这边翟广的人也轰地起立,竟然就这么两相对峙上了。
翟广连忙上前,脸色有点发青,好半天后,却仍是带上几分笑意,就想要打几句圆场。这当口只要有一句话不对,刚才还称兄道弟的两边,怕是下一刻就要火并。
谁知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扎破天自己从桌上爬起来,摸摸胳膊,然后哈哈大笑,“好家伙,你这手劲儿可真不小!”搓一搓手,脸上竟然一点怒气都瞧不见。
先前给他出主意的那人明显松一口气,让自己这边所有人都坐下,打趣他道:“这下还打人家主意么?”
扎破天笑吟吟地回了自己座位,走之前还不忘把碗拿着,一听这话,连连摆手,“不敢打啦!奶奶的,老二软了一半,还拿什么打?”
翟广忙打个手势,让自己的人也都坐回去,歉然对刘钦小声道:“别往心里去,晚些我来找你。”
刘钦摇头,“翟大哥,你跟我来。”
翟广一愣,见他转身离席,回头招呼别人几句,随后也跟上去。
走出十来步远,刘钦站定道:“给我匹马,再给我点碎银,我这便走了。”
翟广一愣,下意识道:“扎破天兄弟粗俗了些,你……”见刘钦神色不动,这才恍然,想起自己曾说的那句“咱们终究不是一路人”,默了一默,没有多问,只道:“也好,我送你一程。”
他怕刘钦自己离开,横生什么枝节,于是亲自送他出寨。
见翟广要出去,一路上把守的兵丁一句不问,便即放行,时不时有人同他打几句招呼,翟广心事重重,没像往常一样停了步子同他们寒暄几句,只点点头便罢。
等到了坞堡外面,刘钦道:“翟大哥,我之前就听过你的名声,不怕同你讲,原本是把你当‘贼’来看待,这些天相处下来,才算明白人言不可尽信,之前是我浅薄了。”
“其实咱们两个是一样的,你有收拾山河之志,我也有重整乾坤之心,只不过你要的是天翻地覆,我想要的是日月分明,咱们同志不同路,只看将来鹿死谁手了。”
翟广神情一动,过会儿问:“小雀儿,你的大名是叫刘钦吧?”
刘钦早知道他已猜出,闻言并不惊讶,应道:“不错。”
翟广在他脸上看了片刻,忽然抽出腰刀,一手从身后扯过披风,横刀一斩,将披风砍为两半。
“你救过我命,这些天我也装聋作哑,绝没有为难过你。你走之后,要是再有机会见到,那会儿咱们怕就是敌人了。要是到那一天,我不是软汉,你也不用手下留情。”说着把手里的半截披风递给他。
刘钦会意,接过来,一翻身上了马, “你是能成大事的人,或许比你现在能想到的更大,不过也可能……”他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笑,接着道:“你这披风我收下了,另一半你也收好。咱们俩总有一天还会碰上,一定会,等它再拼成一个,看看那时候谁是座上宾,谁是阶下囚!保重罢!”
翟广看他把这截披风系在腰上,拨转了马头,却又回头对自己露出一个笑,像是志在必得,但又好像有所期许,仿佛那天自己在他肩头匆匆捏的那一下。
那晚的夜风穿越山谷大河,忽然吹拂到了这里,缠在他的手指上。然后不等他说话,刘钦便转身扬鞭策马而去。
在他腰间,一抹红云在风中烈烈翻卷,上下翻飞。翟广在后面看着,陡然雄心大起,胸臆间涌起万丈豪情。
第61章
辞别了翟广,刘钦便设法往建康去。
前些天他偶然碰见陆宁远,本是个回去的好机会,可那时翟广和他的那支人马就在旁边,他贸然出声,局面恐怕不可收拾。
陆宁远自然能听他的,他说放翟广过去,想来陆宁远也就不会同翟广为难。可当时陆宁远所在那支军队人数远超他们从江北带回的,军中一定还有其他人,日后消息传出去,说他有意放脱流寇头子,又要被当成一篇文章,多出几分波折,因此那时他便没有开口。
等陪着翟广彻底脱险之后,已往南到了宁国府地界,当时陆宁远同其余各路人马合围他和翟广等人先前所在之处,却是往北走的。如今又是近十日过去,两人已不知隔了多远,刘钦也就没起去寻他的心思,自己一人独行,先就近进了宣城。
城镇中便于布置耳目,更容易被人发现,刘钦原本不该冒这个风险,但想要探听朝廷风向,非进城不可,他既然已有心回去,就不能两眼一抹黑。
况且从他失踪以来,到今天已经一月,想来刘缵也该放松了戒备,现在兴许以为他已经死在乱军之中了也说不定。
进城之后,刘钦牵马走在街上,一面注意着街上的人,一面拿眼睛寻找着适合落脚探听消息的店面。
可走着走着,他渐渐便觉着有些不对。
道路两旁,许多人直勾勾地瞧他,而且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人,更有人看见他之后,不知为何转身就跑,还有的露出几分想上前来的意思,身子前倾着,直直朝他走来几步。
放在七八年前,刘钦锦衣华服,当街走马,又或者前呼后拥,乘舆从天街上过,路旁百姓无不纷纷停步注视,他本来早习惯了,可现在这样,哪里能同日而语?
他让人盯得心里有些发毛,稍一低头,见自己一身布衣,一副江湖浪子打扮,应该是没有什么破绽,便又往前走。
谁知打斜里忽然窜出一人,抬手就要抓他,他早有提防,哪里能让那人挨到,攥着马鞭急急后退一步,没让来人碰到,顾忌着现在是在大街上,没有立时拔刀,定眼要看那人时,身后却忽然伸来只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刘钦一惊,猛地拂开那手,倒是没费多少力气便挣开,右手当即按上刀柄,即刻回头,跟着却是一愣。
抓他的人居然是个妇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一身粗布麻服,看着倒不大像是能害他的。
不等他开口,这妇人先急急问:“小哥,你是本地人么?有没有成家?”
刘钦皱眉,只当遇上了疯子,没答这话,转身要走,先前横插进来拦住他马的那人——刘钦这才瞧见也是个妇人——却从前面挡上来道:“别听她的,成没成家都行,小兄弟,你是外来的吧?是不是没处歇脚?我家是开客栈的,随便你住,一分不收你的,你跟我回家,看看我家女儿——”
前一个骂道:“不要脸,我先抓着他的!”又来扯刘钦手臂。
刘钦这次当然不能再让她扯到,往旁边一闪,便避了过去。没给他说话余地,另一个把他往身后一挡,又道:“你先抓着就和你走?你家有啥钱?”转脸又看向刘钦。
能看出她已经尽力和颜悦色了,但满脸焦急仍是遮掩不住,“小兄弟,你听我说,我们家不需要你下聘,你家不在本地也没关系,不用见过你父母,咱们两边就把事情定下,几天之内就把人送你。不要你出什么钱,嫁妆少不了你的,只要你能马上把婚结了,你想要什么,你就开口,就是让我们把家产全卖掉,我们也认了!”
前一个妇人知道自己家贫,出不起什么钱,这个小生意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刘钦肯定是要跟人家跑了,急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边哭边骂:“你不要脸啊!你女儿有救了,我女儿可怎么办啊……没有天理啦!怎么在大街上抢人了,都来评评理,你们看啊!”又骂刘钦:“你见钱眼开,你良心让狗吃了,将来生孩子没屁(和谐)眼你!”
另一个妇人两步抢上来,叉着腰和她对骂,刘钦看着这么一出闹剧,正怔愣间,有个文士打扮的中年男人悄悄上前,对刘钦作了个揖,“小先生……”
刘钦头一次让人叫做“小先生”。“她家虽然有点小钱,但是咱们大雍历来讲究诗书传家,鄙人不才……那个,十年前曾中举,也算有几分功名。我家女儿年方二七,正值豆蔻,从小便习诗书礼乐,和这些乡野粗人绝不相同。鄙人家家境虽然不算富裕,但尚能温饱,也有几卷图书,你娶了我家女儿,将来要是想走功名正路,鄙人也可稍为之助……”
刘钦打断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急着嫁女儿做什么?”
举人一愣,“现在谁家不急?那是做娘的身上掉的肉,咱们做父母的,只怕嫁晚了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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