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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瓯重圆(古代架空)——一只小蜗牛

时间:2025-08-01 08:18:46  作者:一只小蜗牛
  周维岳原本以为,不等自己说完,眼前这个年轻、英锐的太子就会听得怒不可遏,一拍桌子,大骂一声:“岂有此理!”可是没有。刘钦听过之后,只是将牙咬得死死的,眼神当中却是恍惚之色。
  反而是周章先道:“竟是如此……”当初他参加科举,一考即中,后来仕途也是一帆风顺,历任数职都是清贵之位,别说不曾像方明俊、周维岳这般蹉跎乡县,就是连京城都再没有离开过一步,只出使江北那次除外。
  他出身贫寒,深知小民之艰,做刘钦的侍讲时也曾对他讲过许多,但周维岳今日所说,竟大多都是他闻所未闻的,让他不能不恻然以悲,惕然以恐,但觉触耳惊心,除去那一句感叹之外,半晌竟说不出别的话来。
  刘钦也是一般。他因两次流落,自问所经历的也算不少,加上薛容与也曾同他谈过类似的事,他心里已有准备,但周维岳今夜的话,仍是对他揭出了另一个世界。
  身居高位、抑或是乞儿般流落乡野,他这二十来年不是活在云端就是陷在泥里,似这些云泥之间的事,便非他所知。薛容与知道的倒比他多些,和周维岳这事事留心的老县令相形之下,便不过是浮于表面的道听途说。今晚从周维岳口中道出的这千百种手段,实在让刘钦大开了眼界。
  但这不是关键。在赶来的路上,刘钦还想,如果周维岳手里的东西当真有用,陈执中便算是完了,他一失势,刘缵就也不足为虑。到时候周维岳和他的朋友有何冤屈,自己一体为他二人找个公道。
  但越听下去,他便越是惊心,周维岳话中出现的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官职,如同一捧捧冷水泼下,让他高高燃起的雄心陡然为之一熄——
  太多了,太广了,绝不是拉下一个陈执中,一个岑士瑜能了结的。他想得太简单了。
  刘钦慢慢回神,见周维岳眼含期待看着自己,蓦然间心里一动,回转了念头。国事如此,他要是再退,还成什么样子?
  他没有立刻说话,避开所有人的眼睛,谁也不看,自己沉默地思索着。过了好一阵子,他才重新回神,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看着周维岳道:“你所说的这些,除了涉及岑士瑜、陈执中之外,还有宫里的一些大珰。岑士瑜树大根深,深受陛下信任,又是下面人所仰望,碰一碰他,恐怕数省都要为之震动,暂时不可轻动。大珰在陛下身边,一言可定人生死,也不宜贸然对他们发难……”
  他说着,周维岳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多年前方明俊上告不法,州官压下去、府官压下去、代天子巡视地方的御史也压下去,就这么压掉方明俊一条性命,直压到今日仍是歌舞升平、若无其事。如今捅到太子面前,竟还是同一个结果么?
  他放在腿上的两只手攥成拳头,拳头发起抖来,就听刘钦继续道:“实不相瞒,我虽为储君,其势已危如累卵,一旦行事有失,恐怕自身难保,遑论有所伸张。各种苦衷,还望你能理解。”
  周维岳沉默许久,艰难应道:“是。”
  他想自己该离开了,那些东西也不必交出,一齐拿走就是。太子毕竟是个正人,想来不会为此害他的性命。就是当真害了也没有关系。他那两只拳头、手臂,带着全身一齐轻轻发着抖,说不出是因为愤怒还是伤心,正待站起,刘钦又道:“但是——”
  “现在如此,不会一直如此。我答应你,眼下形格势禁,我不敢大动干戈,将来若有‘那样’一天,我定然一桩桩、一件件查过去,查他个水落石出,一个人也不放过……我这样说,你恐怕不信吧?”
  刘钦说着,竟然苦笑了一下,这表情在他脸上实在罕见,引得周章和陆宁远齐齐朝他看了过来。
  周维岳怔了一阵,随后坚定道:“臣相信。”
  刘钦一愣,反问道:“为什么?”
  周维岳答:“殿下方才说,大珰与岑士瑜都不可轻动,话中之意,臣想应当是要借臣手中搜集的证据,先弹劾陈执中。建康之事,臣知之不深,但殿下进退之难,臣也有所耳闻。殿下定然是想,不牵扯其余人,只揭露陈执中之事,既可正东宫之位,也避免朝中反应过大,过犹不及。”
  刘钦见心中所想被他直言道出,一时无语。他的这些权谋筹算、避重就轻,与周维岳此来所求,实在相差甚远,他实在不知周维岳的“相信”二字是从何而来。
  他没有发问,周维岳却自己继续道:“如今臣所知之事,已经尽数对殿下讲了,以殿下之聪慧,就算不能记住全部,经周、陆两位大人稍一提醒,想来也能记起。一应证据,也都在陆将军军中,并不由臣保管,殿下想看,随时可以取阅。事实俱在,臣于殿下已经并无多大作用了,殿下想找人证,也并不缺臣一个,那么多知情之人,以殿下之力,总能撬开三两张嘴。殿下实在没有必要诓骗于臣,却对臣说了那些,臣便明白殿下之心了。”
  “况且,”周维岳看着刘钦,脸上全无笑意,反而一片肃然,说出的话却像春风一般拂着刘钦的心口而过,“殿下向周大人介绍臣时,不提臣名,先提到方筠节,足见殿下心中自有公道。殿下胸中有一赫日,臣又何必相疑!”
  刘钦不由怔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七品县令,竟好像他相识多年的至交,甚至比他自己还要更懂自己。
  让这样一个人这样相信着,就是他,也觉自己重了十倍、百倍。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又开口,问周维岳:“有朝一日,我一定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公道,你肯等我么?”
  周维岳答:“是。无论多久,臣都愿等殿下。”
 
 
第118章 
  曙鸡初啼,东方的天边泛起白色的光,快要到上朝的时候了。刘钦却说不着急,坐着没动。
  一道滚烫的激流在他的胸中奔涌,他面上却没有丝毫表现出来,只是搁在桌上的左手轻轻抚上右手手背。
  过了一阵,他忽然顾左右而言他,对周维岳道:“方县令是为国事而死,当时因给他定下擅离职守之罪,不算因公殉职,因此这些年来朝廷都不曾加以抚恤。”
  “我听说他有老母、妻子四人,如今都赖大人官俸抚养,不成道理。此事一时难以翻案,朝廷钱款难下,这些年拖欠的遗俸和往后每月的抚恤都先由我出,直到乾络重张,为其昭雪为止。也算是我与大人的一个约定罢。”
  来的路上他就听陆宁远说,周维岳虽为县令,家中贫寒至极,死去的方明俊的老母、发妻、一儿一女都靠周维岳一人抚供养。周维岳膝下无子,父母都已故去,也有一妻,这一家六口都吃周维岳一份官俸。
  偏偏周维岳两袖清风,为官多年,一分一厘不肯多取,许多约定俗成的利薮,比如火耗、赃罚、富户诡寄,他一无所取,朝廷发下多少俸禄,他拿回家的就是多少。
  而大雍官员俸禄,一为本色,一为折色,本色乃是米粮布帛等实物,折色则为按价折算成的银两,三分银七分铜。自中朝以来,钱法废置,铜钱铸多铸少全看上意如何。朝廷每有大的举措,一旦国用不足,便大铸铜钱以充实国库救急。
  南渡之后,刘崇修宫观、实后宫、办典礼、募军队、颁赏有功,耗用无算,铜钱铸造亦无算,以致贬值五倍有余,物价腾贵。如周维岳这般全靠俸禄吃饭,俸禄中近一半又都是铜钱的,便愈发生计艰难了。更不必提近来国遭大变、又兼上天降罚,水旱迭现、官吏敲朴,小民多弃田土而亡命,粮价愈涨,周维岳一家连糊口都已困难。
  陆宁远和李椹去的那日,周维岳一家六口锅底竟然没有一点粮米,上至耄耋老太下至黄口小儿,只靠野菜度日,而且并不起灶。因当天正好是寒食节,李椹原本还想他们应当是有意不生火以祭介推,后来才知,是他们压根买不起柴火,砍来的生柴又因为太湿,烧不起来,无法生火,这才只能吃些冷食。
  再看他们一家人,好几口身上凑不出二两肉,老太太连眼睛都看不清楚了,仍要做活,两个女人除去收拾家里之外,还要缝衣服出去卖,贴补家计,两个小孩满头头发都黄黄的,干草一样,周维岳自己也面黄肌瘦,看着风一吹就要纸片般飞走似的。
  刘钦没有见到其他人,却亲眼瞧见了周维岳,瞧见他的第一刻,便知道陆宁远所言不虚。他知道如周维岳这般人,如果直接给他一大笔银子,他定然不会接受,便提出承担方明俊家人那部分生计。
  周维岳果然并不推辞,感激着便待要跪下,刘钦忙伸手拉住了他。
  周维岳起身之后,神色颇为动容,刘钦料想他定是想到了这些年来自己与方明俊家人所受之苦,情难自制,谁知他开口之后,却是道:“其实臣虽然家贫,却也是朝廷官员,食君之俸,无论水灾旱灾,毕竟都有禄米。可臣极目所见,水旱蹂躏,逋寇宵行,君父不怜赤子,天心不悯生人。率土之众,十不存一,鱼米富饶之乡,唯余黄埃赤地,物阜民丰之里,不闻犬吠鸡鸣。有司催科,诛求无已,臣上对君父、下对黎民,既不忍绝人命以为考课晋身之道,又不敢居其位而不谋其政、贻君父以深忧,更不敢辞官去位,弃一县百姓于不顾,上下维艰,进退失据,心之忧矣,疢如疾首。”
  “然而以臣涓埃之力,纵然一乡一县,也难得荫蔽。徒视生民皮骨既尽,尚剜心敲髓,有如豺虎交侵,以致民不堪命,鬻子卖妻,白骨青磷,荧荧于野,思之念之,岂不痛切!”
  他丝毫不提这些年自己一家如何艰难度日,只说自己辖下和所见的附近州县小民如何辗转呻吟,说到动情之处,酸楚难禁,不由泪洒。
  不知是他那一腔饱含着的爱意太过烫人,还是被他所说的那些剥树掘石以苟延时岁、粪溺婴儿母子不相眄的惨事拨动心弦,素来刚强的刘钦渐渐也哽咽了。
  他想到在江北曾见的那个易子而烹的母亲,想到翟广那双伤疤横贯的坚定的眼睛,或许又想到了一些别的,眼眶一热,不提防对着周维岳掉下泪来。
  周维岳的眼泪,是沿着下巴扑簌簌落在衣襟上,刘钦的眼泪却是一块石头落在铁鼓上。周章见了,忽地一阵愕然。
  刘钦以为,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是在放榜之后的曲江宴上,其实不是。
  那是周章刚刚入京赶考的时候,他在京城交游、暂住,繁华都会,朱门大户日日笙歌管弦,红烛夜攒、舞袖摇曳,沿街却有乞讨的人,进城卖货的小贩脚下的鞋磨破了,走一步,便露出漆黑带血的脚底。
  周章带着全族的希望,掏空积蓄、受人资助好容易才到了这里,长安城却地价如金,在开考之前,他就已经连住宿也快要住不起了。
  春回大地,长安城的春风却不曾吹进过他的那间贫巷。他不愿接受朋友的资助,一天只吃一餐,饿得不行了,就喝水充饥,等待着放榜日期,艰难维生之时,他见到了刘钦。
  宝马香车,卫士呼拥,净街开路,国之储君的车架在街上迤逦而过,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
  车架在他面前路过时,春风吹开帘幕,露出刘钦那张年轻甚至颇显年幼的面孔,神态雍容,意气自若,带着贵气、傲气、漫不经心之气,视线不经意扫过来,在他脸上轻轻划过,像是看到了他,也像没有。然后风停帘落,将刘钦的面孔拦在后面。威仪赫赫的太子车架去得远了。
  即便后来两人在一起了,这一天的相遇,周章也从没有对人说起过。这是他心中一根永远拔不出的刺,即便耳鬓厮磨肌肤相亲之时,每一想到,心中某处仍不免隐隐刺痛。
  华帷宝帐盈车,玉粒金莼满喉的这样的刘钦,竟也会为此而落泪么?
  正惊愕怔愣间,忽然,陆宁远抓住刘钦的手。
  他胆大包天,不计后果,也不知所谓,当着在场数人,竟然就这么突然把刘钦的手握住,就连刘钦脸上都划过一瞬间的惊讶之色。陆宁远却没有马上把手放开,脸上的神情像是一盏风灯,明灭闪烁着,有什么在他心中翻腾,从那张开的嘴里半晌却只吐出两个字。
  他轻轻唤道:“殿下……”
  刘钦像是被他惊醒,即刻收拾好神情,没有挣开他手,让他尴尬,反而轻轻握了一握,另一只抬袖飞快擦掉了眼泪。在一旁,周维岳却已泪下如雨。
  刘钦看了陆宁远一眼,整整心神忙问:“大人这是?”
  周维岳忽地跪在地上,“即便是和臣一样的父母官,每天所见都是升斗小民,对这些人、对臣今日所言之事往往也都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从不着意。听臣一言,不过一哂而已,笑臣痴愚。更不用说诸王公、大臣各居庙堂之高,据要路之津,或是弄潮宦海以建功立业,或是寄情山水以避世邀名,或是纵声色于繁弦急管、骋贪欲于珠玉宅田之中,几人能听臣讲今日这些!泱泱黎元,世事多苦。殿下今日一身罗绮,要耗费中产之家数年所得,一只手掌,能定几千几万人之生死宠辱,臣之所言,您肯为之一动容,臣不能不为之一悲哭……”
  刘钦心头蓦地一梗,扶起他道:“不过几滴眼泪而已,我能流,旁人也能流,大人不必如此。不过今日之事,我记下了。”他站起身,声音脸色已恢复如常,“朝会已经误了,免不了一番口舌,还是快动身吧。”
  周章也整理好神情,一道站起,对周维岳道:“如蒙不弃,还请台端先在寒舍暂住几日,马上便为台端送膳。”周维岳忙举袖拭泪,连道叨扰。
  刘钦沉默地往外走着,登上自己车架时,周章忽然在身后道:“你的眼睛——”
  刘钦回头。周章错了错眼睛,没有看他,问:“已经好了么?”
  在刘钦惹得刘崇龙颜大怒、被禁止入宫的这几天,朝廷官员为着避嫌,来看望他的人很少。就连一向同他走得很近的崔允信都不敢造访,生怕这时候授人以柄,既是明哲保身,说好听点,也是保护刘钦。
  周章却是那时为数不多过来看望过他的人之一,不论为了什么,刘钦总是记他的好的,便点点头,对他道:“已经没事了。”又道:“多谢。”说完转身上车。
  他虽然同周章一道出发,坐的却是两人各自的车架,等刘钦上车之后,忽然身子一偏,陆宁远也矮身钻入车里。刘钦想了一想,给他一道带进宫,正好一半请罪、一半求情,就没赶人。
  陆宁远不知有没有为刚才的一时失态后悔,这会儿只勉力解释着:“殿下,臣刚才……一时发怔,手、手臂旧伤疼痛,痉挛弹起……”
  然后刚好弹到别人手上。
  刘钦心思正沉,没有打趣的兴致,看他实在局促,摇一摇头,让他不必说了。
  陆宁远直挺挺地坐着,两手按在膝盖上面,过一会儿又问:“殿下眼睛病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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