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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瑶逃脱了和亲,眼下镇守边关,战功赫赫。
姚近亦远在西南,手中握着军队实权。张灵修倒台之后,整个西南南斗军的归属不定。姚近的未来几乎全看眼下姚家的站队。
就算是傻子,姚家此刻也知道世家日薄西山。荣华富贵掌握在小辈的手里,行差踏错说不准就会演变成掉脑袋的大事。
少了姚家在文场中的支持,柳家这几年权倾朝野,柳度那自诩清流的做派在半朝座师的身份下早就在士子心中埋下了一根刺。寒门出身的学子祈求着未来,拧成了一股不可拆分的绳索。
“金台从易水,风天与高寒。”
白鸽从朔枝飞往了庆州。
叶屏正在着人收拾院子中的乱象,范令允手上握着刚刚审讯出来的柳家粮仓所在,从刺目的血色中恍然抬头,乌羽落在他的肩头。
第一页纸,是正正经经中规中矩的文书。
“柳姑娘在禁军的封锁中打开了一个豁口,得以让我重登朝堂。皇嗣既不在他们手中,世家在朝中的布置都需要再做打算。这个时间,我们可以用来安定西北。”
“陈润和宣许打通了青州城的商路,不日将前往实州和庆州。叶立新将军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承塘十二卫的耳中,太后找人照看着,不会惊人耳目。西北前线大获全胜,我在京中,会尽全力保障议和正常进行。”
范令允静静的看完,正要翻开第二页纸,就飘飘然落下了一片风干的银杏叶来。一直自持的太子殿下难得慌了手脚,赶在那树叶落到血泊中时及时接过。
第二页纸上的字迹依然清秀工整,可惜纸页上浅淡的金桂花痕让文字都变得多了些风情。
“本来想摘些御花园中的金桂花,又怕它没到了地方就凋谢了,思来想去,还是银杏最好。”
“朔枝城中,不日又是中秋,有万灯璀璨,明星灼灼,双燕归去。”
“孤枕难眠,未曾好睡。范令允,回家来。”
回家来、回家来。
范令允像是被这寥寥几行字烫到了一般,指尖拂过,像是沾了火,不可自已的蜷缩起来。又抵在唇上,掩不住的笑。
“顾屿深。”他默念,“顾屿深。”
纸页被高举起迎着日光,范令允看了一遍又一遍,乌羽在他头顶盘旋着,秋风吹过广袖。他掌不住,把信又折起,捂在手里,盖在心口,在台阶上孩子一样跳上跳下,玉佩撞在一块儿,丁零当啷的响。
叶屏收拾完残局,把口供整理清晰,就看到了仿佛在犯癔症的范令允。
可惜还不等他发问,庭院的门外就传来了紧促的敲门声。
“嫌犯脱逃,例行检查!”有人在嘶声命令道。
范令允揣着那封信,闪身躲入了屋内。
长阶上的鲜血还没有洗尽,叶屏长呼了一口气,选择赌一把范令允的良心,拉开了门。门外声势浩大,几个慈眉善目的人前站着一个瑟缩的孩子,身后是望不到头的守备军。
柳案与柳横,叶屏默默看过,这是柳家在霉粮案发之后派来镇压起义军的官员。柳度几乎没有任何掩饰的的宣告着自己的野心。而他们面前的那个少年,就是文家信任的那个家主文敝。
“叶将军,劫狱的嫌犯在一日前被带走了。”柳案笑容不减,“不知道叶将军心里可知是谁带走的?”
叶屏冷笑了一声,“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文敝看到地上的血迹已经吓得浑身颤抖魂不守舍,他双眼紧盯着地面,不发一言。
“这地上的血迹从何而来?”柳横问道,“好新鲜。”
“杀了只鸡,也要过问?”
“那真是好大一只鸡。”柳横笑了笑,“是叶家的鸡么?”
“那劫狱劫的真是声势浩大。我们废了好大功夫才抓回来,听到好像和叶家旧部有些粘连,诚惶诚恐的就请叶将军来看。”柳案叹了口气,“我原是以为他们栽赃陷害,毕竟叶立新领兵擅闯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谋逆罪名,叶家世代忠良何以至此。可是昨日听闻那些起义军被人领走放出,却不得不多思。”
秋风萧瑟,叶屏毫无畏惧的对上那两双似笑非笑的眼,诧异的问道。
“我来的时候,直说有人劫狱,让本将军协助查清起义军劫狱之事。本将昨日看过,有些诬告,所以就把那些无罪之人放还回家了——恕我直言,多事之秋,百姓本来活得就难,一时有些行差踏错也是正常,何必为难?供词和文书已经放到了官府案头。”
文敝听到这里,瑟缩了一下,惶然的看向周围二人,“确、确实有……”
“和叶氏旧部无关?”柳横冷笑一声,“那为何那日行刑之人那样多,只跑了一个叶立新?叶将军,要拿出证据来。”
叶屏叹了口气,“说真的,柳大人,本将军到现在都没有闹明白,为什么官府把叶立新将军关押了起来。”
“他领兵擅闯出言无状!这是谋逆,叶屏,你要徇私?”
“他不是去求庆州之战真相的么?”
“此案早已定夺。朝廷没有发令,如何轮得到他来咄咄逼人?”
柳横直接入了庭院内,看到了血泊中的一片衣料,神色一凛,“这是那伙子起义军身上的布料,叶屏,你还说没有私藏罪犯假公济私!”
文敝看着叶屏,他有一个知府的身份,此刻被逼开口,“叶将军,不若随我、本官回一趟官府?”
“我无罪。”叶屏怀中抱着长刀,他几乎有些漠然地看着柳横,“叶立新无罪。”
不知怎得,压抑了这么多年,在这一刻,叶屏眼前突然再次划过那年噩耗传来时的情形。
他当时正在朔枝城中求学,消息传来的时候不敢置信。他让那传信的人连着说了好几次,直到麻木的大脑反应过来那就是真相。
“叶立新问的只是一个真相,”叶屏闭了闭眼,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柳横,他前往庆州一事我是知晓的。”
文敝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愣愣的说,“这是,认罪?”
“我无罪。”叶屏笑了笑,“我奉的皇命。”
柳案大喝一声,“一派胡言!文书何在?”
“没有文书,口谕。”
“陛下养病京中,从未离开朔枝城。”
“太子殿下有摄政之权。当年太上皇亲自下诏,太子令同皇命。”
一时间庭院寂静。
“你、你。”文敝先开口,“将军在说什么胡话?!太子,太子已经……”
“困兽之斗。”柳横突然而来一阵心慌,他故作镇定的拂袖,“守备军听令——!”
叶屏动都没动,冷淡的看着那些素未谋面的“守备军”。
破空之声传来,叶屏稍稍侧了侧头,一支长箭擦着柳横的脸颊而过,又射穿了柳案的衣角,最后定到了文敝面前。
那孩子受惊腿软,瘫坐在地上,出了一层冷汗。
柳横怔愣了片刻,气急回首,只听到屋中走出了一个人,长弓还握在手上。他感受到他人视线,抬头微笑,毫不遮掩就是那支箭的始作俑者。
“没死?”范令允似是遗憾,“果然是不比少年。”
“你!你!你是谁?!”时隔多年再见,范令允从少年长成,两人恍惚面善,却想不到来人身份,只能色厉内荏的问一句。
叶屏已经跪倒了下去。
“孤是谁?”范令允走下阶来,腰间兵符与玉佩碰撞,清脆非常,“这是柳家庶出的四公子,另一位是柳家偏门,后来被本家认作嫡子的七公子。”
他在人前站定,还是笑着的,只是声音带着寒意与压迫。
“见太子不跪。”范令允清声说,“子不教,父之过。这笔帐,孤留着要和柳相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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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个马掉个马。
第100章 将晓·勤王
“不、不可能。”柳横定了定心神,厉声诘问道,“冒犯天颜,该当何罪?”
长平关之战已经过去了九年。
当年北斗军尽数被诛灭,太子失踪。禁军在大梁各地寻找了近三个月,最后只找到了一个披着范令允衣衫的青年尸体。他尸身经过浸泡,已经看不出身形了,脸上的伤痕交错。容貌难以辨别,禁军却不敢造次,最后还是把尸身运往了朔枝城中。
范令章在东宫殿前看过,泪流满面。
“殿下、殿下薨于……”柳案思及此,却不敢说全,他抿了抿唇,“你说自己是太子,可有什么拿得出的证据?!”
清风吹过,范令允袍袖微微摇晃。腰间的玉佩相撞,发出铃铃声响。
叶屏冷笑一声,“若无证据,本将军会听他的指令?”
“他手中握着北斗军兵符,大梁敕造,天下仅此一枚。他腰间带着金镶玉,那料子经陆子鸣之手,做工设计也不过两个,当年太上皇登基时赐给了两位皇子——大师现在就在将军府中,二位大人,需要本将军去请么?”
“我们怎知不是你们私相授受!”
又是一声破空之声。
紧接着,是箭矢没入皮肉的闷响。
柳案甚至还带着那副愤懑地神色,眼神中就渐渐漫上了惊异。他反应不过来一样,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腹中。
雪白的尾羽留在外面,被鲜血染的通红。
这一下就连叶屏也没有想到。他错愕的回头,范令允好整以暇的把长弓背在身后。
四周万籁俱寂。
似乎过了很久,文敝才陡然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嘶喊。
“杀、杀人了!”他屁滚尿流的去抓柳横的衣袖。柳横还在茫然之中,没有动作。
“杀人?孤没有。”范令允低声说,“贱内心疼我,怕我沾了这个因果,不许我杀人。孤下手有轻重,此刻带人就医,回去朔枝将养,他不会有任何问题。”
“你、你。”柳横把那说不出话痛昏过去的人揽在怀中,“大胆!”
他沙哑着声音歇斯底里的喊道,“守备军何在,守备军何在!给本官围了这院子,把这罔顾律法有损天颜的乱臣贼子…”
“孤看谁敢?!”范令允从叶屏腰间拔出长刀,直指文敝,冷眼瞧着他们身后的守备军,“你们是西北的守备军,听的是将军的命令,官府的命令!柳横柳案两个命官,没有文敝的文书算什么东西!柳大人要同孤讲律法,怎么不问问自己心中的法纪何在!”
“孤在乡里九载,见惯了仗势欺人的狗,也看多了狐假虎威的畜生。知道百姓不易,会被世家蒙蔽诓骗。”
范令允一把拉过文敝,扔在地上。光落在他的脸侧,让那玉一般的人更添淑丽。但是这人微微颔首,眸中没有暖意,像是九天慈悲又冷漠的神佛。
“金樽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那人开口,“世家诓骗是一方面,而今知晓触犯律法执意再犯又是一个方面。孤给诸君另一条出路。”
范令允打了个响指,乔河不知何时落在了房顶,灵犀站在他的头上,一人一鸟就那样笑看着院中众人。
柳横看到这一幕,瞳孔皱缩,“不可能!不可能!!庆州戒严,怎么会让外人入城!!”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乔河吹了声口哨,“可惜了柳大人,你们整个柳家都是眼高于顶的货色。且不论百姓士子,只怕自家同盟什么心思都不尽知晓。”
范令允没有回头,随手从地上捡了颗石子,向房顶扔去。
十成十的力道,灵犀惊飞,乔河“嗷”了一声,被石子打中了头。立刻无奈的伸出双手,挑了挑眉,表示自己不说话了。
“十个数。”范令允说,“选择乔大帅,还是柳家。”
又是许久的沉默后,领头的守备军跪倒在地,俯首向着乔河。
乔河见状伸了个懒腰,随手丢了一个昭示着乔家军的腰牌下去。
“即使你不是个冒牌货,即使你是真的范令允。”柳横眼中血丝遍布,他一时意气,胸中疼痛,从牙缝间挤出饱含恨意的词句来,“私吞兵马,击杀命官,夺权西北。殿下,这就不是谋反了么?!”
范令允还刀入鞘,闻言安静了半晌,随后笑了笑。
“顾兰问过我,陈润问过我,内子也问过我,怎么从文柳二家的封锁中夺过粮草和守备军的管理权,从而让西北不受世家节制,成功议和。”
“真是一个难题。”范令允蹲了下来,几乎耳语一样对着柳横说,“孤想了许多许多日。想了许多许多可能,许多许多方法,但是都太过迂回。直到有一天,孤随着叶将军入城,看到了城上的柳大人。哈,那真是。”
趾高气昂,目中无人。
“孤才突然意识到,没必要。”
“没必要让你们承认相信孤的身份,没必要去找什么证据从而扳倒你们柳家,没必要选择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孤的命令。”范令允笑着说,“你说的没错。”
他站起身来,身后是渺远的青空。
“孤握着兵符,掌着身份,哪怕不是真材实料,他人也得敬孤三分。孤就是私吞兵马,孤就是夺权西北,击杀命官。”他声音冷淡,“不过不是谋逆,而是勤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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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前。
陈润养好了病,把所有的事情同李逢交待好,之后,就随宣许前往实州。
“李逢的发现若是真的。”陈润在车中轻声说,“那么长平关之战的交易,是柳家与依塔纳的交易。依塔纳在军中被打压,很难有出路,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离开政治中心再做打算。长平关之战,是依塔纳精心设计的必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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