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他为什么会觉得,慕容影能看见他?
慕容影的目光很快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巧合。
“世间诸事,未必皆有缘由可寻。”
他淡淡地对陈景说。
“我写给萧风的信,是你设法藏起来的。”
陈景用了肯定的语气。
“是。”
“你……所谓陈晏旧部闹事,也是你……”
“是。”
“所以,丹增王会莫名递上求和书,也是你一手安排的,目的就是为了陷害萧风,对吗?”
慕容影静了一会儿,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敏锐。半晌后,他点了点头。
他一面劝陈景收回对萧风的封赏,挑拨二人的关系,一面又联系丹增王,承诺助他兵不血刃地收回失地,除掉萧风这个劲敌。
于是,丹增王集结兵力,做出即将拼死一搏的假象,萧风顺势撤兵,准备诱敌深入。
丹增王顺理成章地收回了三大部落,又依慕容影所嘱,献上了求和书。
一场针对萧风布的局就此落定。
再就是陈景。
慕容影先是利用他对萧风的维护之心,又暗中煽动陈晏旧部;更故意触怒陈景,让自己被罚跪殿外,令满朝文武都深信不疑——陈景已然性情大变,再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最后,他闯入朝堂,当庭编造出所谓“巫蛊之术”,彻底将陈景推入了千夫所指的绝望境地。
“你根本……你根本没死在朝堂上,你耍了什么把戏……”陈景艰难地直起身子。
慕容影站起来,慢慢地走近陈景,如同当日在朝堂上一样,瞳孔慢慢地褪去墨色,亮起了幽蓝的光。
陈景扬起脸,对上了他那双诡异的眼睛。
“我说过了,是巫蛊之术。”
那一刹那,陈景只觉得,自己面前站着的根本就是一条能将人瞬间石化的毒蛇。
“不,不,你根本,你根本不是人……”
陈景的身体因为恐惧剧烈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盯上我……”
刹那间,萧风想通了许多事情。
为什么慕容影年纪轻轻就被困在幽篁山上,却能展现出超常的智慧与成熟,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这真的是简单的天赋异禀能够解释的吗?
就算是……在山上久不和人接触的他,又为何能对人心的掌握达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甚至精通帝王之术?
当年萧成毅入狱,指点萧风破局之法的便是慕容影;陈景能沉着筹谋,一步步登临帝位,亦全赖他从中擘画。
他一手塑造了陈景的人生,又亲手将它摧毁。至于睿帝、他的两个哥哥甚至萧风,都是慕容影随取随用的工具罢了。
从始至终,慕容影身上的破绽都太多太多,但因为陈景亲情缺失,他将所有的信任与依赖都倾注到了慕容影的身上,从不肯去想这个人身上的疑点。
萧风虽然多次提出质疑,却都因为陈景笃定的语气而放松了对他的警惕。
在陈景身边默不作声地潜伏这么久,这个人的内心实在过于可怕和强大了。
“世间诸事,未必皆有缘由可寻。”
慕容影重复道。
他坐下来,冰凉的手指搭上了陈景的脉搏。
其实不必切脉,即使是对医术一窍不通的萧风此时也能看出来,陈景已是弥留之际了。
他的病本就已经深入膏肓,根本接受不了这接二连三的刺激。
慕容影最后要做的,是将他活生生逼死。
“即便……即便我对不起你,是今生也好,前世也罢……我这条命本就不能长久,你想要,便给你……”陈景任他抓着自己的手腕,连抽回手都忘了,“萧风……萧风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写那么一道诏书……”
慕容影垂下眼,片刻后,低声道:“你将他看得太重,从他入手,才会更见成效。”
“他是无辜……那些过错,我自会亲自承受……”
萧风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诏书?
是下令处死自己的那道诏书吗?
慕容影为何说自己的死是他的过错,难道……那诏书压根就不是陈景写的?
是了,陈景自从慕容影被乱刀砍“死”,便一病不起,怎么会这么快便恢复如初,重新回到朝堂上?
对外的说法是,陈景身上蛊毒已除,恢复了康健,但萧风知道,陈景的病哪儿是什么所谓蛊毒?
所以……分明是这妖人替代了他的位置,甚至化作了他的模样,借他的手,处置了萧风!
“但你要清楚,事情发展到如此阶段,萧风不可能全身而退。即使你再不愿意,你这副身体,又能护他多久?”
“更何况,为你而死,他是愿意的。”
陈景还没有琢磨清楚慕容影最后一句话的含义,一股浓重的血气已骤然翻涌上来。他眼前一黑,猛地呕出一口血,溅了慕容影满身。
那鲜红的血迹沾染在慕容影冷漠淡然的脸上,与他幽蓝色的眼眸交相映衬,诡异而又昳丽。
陈景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一下子抽干了,他身体一软,向慕容影倒去。
慕容影身子一僵,抬手轻轻接住了他。
陈景太瘦了。
这么多年来,他受着病痛的折磨,几乎已经到了形销骨立的程度。
只可惜衣袍宽大,慕容子须也不再是曾经那个事无巨细照顾他的伴读,因此,他从不曾发觉。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是人也好,妖也罢。”陈景颤抖着抓住慕容影的衣袖,往日熟悉的味道环绕在他的周身,但他只觉得遍体生寒。
“不管你害我的原因是什么……我以前……对你的感情是真的,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对我曾经付出的真情后悔,以后也不会……”
“但……我绝不会放过你……”
陈景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慕容影,要将这幅面容刻在内心最深的地方。
“若有来世……”陈景喃喃道,“若我能在九泉之下化作厉鬼……”
“绝……不会……”
陈景眼中的光忽地灭了,他美丽而忧伤的眼睛被不甘与怨恨填满,几乎有些狰狞。
竟是死不瞑目。
慕容影的眼睛很轻地眨了一下,随后,他动作轻柔地将陈景放在了床上。
萧风双目圆睁,再也顾不上慕容影是不是能看见自己,疯了似的冲上前去,跪在了陈景的床畔。
“阿景!”
“阿景……你怎么了……”
“你能不能听见我……”
“阿景!”
他从不知道陈景一个人在皇宫,过得是这样孤立无援的日子,他以为,起码会有慕容影陪在他的身边。
他曾经认为,慕容影虽然偶尔会有自己的心思和想法,但总不会真的对陈景不利。
可……
都是他的错……
为什么他就不能再敏锐一些,坚决一些,早些发现慕容影的不对劲?
为什么他就不能早点儿回京陪着陈景,北境人才济济,换一个人来守又有何妨?
如果他能一直在陈景身边,是不是能帮他防住一些暗处的刀枪?
他伏在陈景的身边,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他的面容。一次次地,他将掌心覆在陈景的双眸上,想要为他合上双眼。
但他根本无法触碰到他。
他再也感受不到陈景身上的温度了。
慕容影在他们身后安静地站着,不知道是在看陈景,还是在看萧风。
正在这时,陈景的身体忽然发生了变化。
黑色的怨气丝丝缕缕从他体内渗溢出来,裹挟着阵阵阴风。萧风只觉一股寒意直钻骨髓——
这冷,与冬日的酷寒截然不同,是那种深透骨缝、让人由内而外止不住发颤的阴寒。
但萧风没有退开半步。
慕容影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开始了。
陈景并不是凡人,即便死不瞑目,也不会堕鬼,这是由于鬼鲛封印松动而渗透出的、来自彼岸族的怨气。
那怨气逐渐从开始的丝丝缕缕,变得浓黑厚重,整个屋子都被淹没在墨色之中,连烛火都一盏盏地熄灭了。
屋外的北风适时地哭嚎了起来。
一把满身裂痕的玉剑悄然出现在了慕容影的手上,灵力缓慢地流动了起来。
恰在此刻,异变陡生。
陈景体内忽然爆发出一阵耀目的金光,慕容影猛地偏头躲避,片刻失明间,那金光大涨,化作无数道有形的丝线,将那团浓重的怨气困在其间。
奇怪的是,怨气竟真的被那几根金丝线绑住了似的,左冲右突,拼命挣扎,却始终无法摆脱束缚。
短暂地对抗后,坚韧无比的金丝以压倒性的力量,将那团怨气生生地拽了回去,重新困在陈景的身体里,一丝都未曾放过。
碎玉消弭在了空气中。
慕容影极轻地叹了口气。
还是不行……看来需得从长计议了。
第148章 隐意篇(十)崩塌
遥岚睁大双眼,双手紧紧地扣住了即将倾颓的石墙,浑身战栗,几乎稳不住身子,仿佛下一刻就要像枯叶一般被风吹下高台。
逝川向他靠近了一些,伸手想去扶他,遥岚却猛地后退了一步,回避着他的靠近。
遥岚离断墙更近了,脚边的碎石簌簌滚落。逝川怕他真的掉下去,不敢再动作。
“所以……我……陈景没有杀萧风,杀萧风的是慕容子须……”
“她骗我,她还在骗我?”
鲜亮的赤红渐渐吞没了遥岚浅色的瞳孔,逝川的眉头紧紧蹙起。
“是她让我深陷自责之中,不敢告诉你我早忆起了当年……”
于是错过。
于是两个人互相试探,彼此折磨,徒增痛苦。
遥岚的心就像是一根铁丝,多年来被冥女反复弯折,早已濒临在断裂的边缘。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眼前模糊一片,意识正一点点崩散,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遥岚下意识地向后倒退,却不知身后已是断裂的楼台。他一脚踩空,仰面坠了下去。
风拂过这片荒山野岭,拂过这片断壁残垣,遥岚的发丝在风中猎猎飞舞。
他的眼前似乎再次现出了当年人声鼎沸、光鲜亮丽的双雁楼落成大典。
他身处人群的正中,却孤身一人面对着勾心斗角与暗潮汹涌,深陷谎言与利用的泥沼,无法脱身。
现在又与当时有何不同?
但所幸——
物非,人是。
双雁楼已不是当初的模样,但身边的人一如当年。
恍惚中,萧风仿佛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距离寸寸拉近,那双眼神中翻涌着担忧、疼惜、和不顾一切的决绝,所有的情绪都是那样清晰。
当年的萧风也不是没有想过,这样不管不顾地跳下来会有什么后果。或许他根本救不下陈景,还会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但在陈景坠楼的那一刻,他的行为总是快于理智的。
指尖相触的瞬间,四周鼎沸的人声化作山间肃杀的风声,萧风渐渐变成了逝川的模样。
他面容依旧,可当年眼神中风发的意气早已被沉静的深邃所取代。
遥岚这才发现,他看向他的眼神里,总有些什么,是一直没有变过的。
他忽然有些无法想象,在漫长的时光里,逝川守着这处山谷,对着这座残楼,又看着近在眼前无法相认的自己,是如何熬过来的。
他将自己的心意藏得那样深,无人能窥见分毫,这才有了外人眼里的“醉客”。
但现在,他将自己的心意剖开来摆在了遥岚的面前。
遥岚恍然惊觉,他漆黑的眼底,始终深埋着炙热如火的欲望。
双雁楼只剩下一片残骸,并没有当年那么高,尽管知道不会受伤,逝川还是将遥岚护在了怀里。
二人相拥着坠落在地,遥岚趴在逝川的身上,他们的身躯紧紧贴在了一起。
遥岚刚一略微抬起头,就被噙住了唇瓣。
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他们自南阳重逢以来的第一次接吻。
一开始,逝川的动作带着试探,十分怜惜地舔舐着他的唇角,可吻着吻着,便有些一发不可收拾。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的唇舌已经疯狂地纠缠在了一起,都带着压抑许久的、深深的渴求,散乱的乌发交叠在一处,分不清你我。
一阵天旋地转,二人位置交换,逝川翻身而上,将他压在了身下。
遥岚整个身体被紧紧地禁锢着,几乎动弹不得。
不知吻了多久,二人终于停了下来,逝川双手撑着地面,从上而下,深情地看着遥岚的眼睛。
可惜映入眼眸的,却不是让他魂牵梦绕的颜色。
那抹赤红似乎一下将逝川刺痛了,他动作一顿,将头埋进了遥岚温热的脖颈。
“阿景……别再抗拒我……”
遥岚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本就是我对不起你。”他望着苍茫一片的天空,“这一切原本和你无关,都是我……才让你被拖入这场阴谋。”
你原本是不是会实现抱负,彪炳千秋?
可最终却被冠上通敌的罪名,往日功勋被一并抹去,留下的只有骂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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