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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岚正想走上前去,仔细看看佛塔,却见回廊里转出一个小和尚。
小和尚刚从山上挑水回来,稚嫩的肩膀上担着两个大水桶,袖子撸得高高的,又累又热,满头是汗。
小和尚并不能看见遥岚,他呼哧呼哧地把水倒进水缸里,在佛塔前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
随后,他顺手捡了个蒲团,坐在了树荫下。
小和尚从怀里掏出一本佛经来,弥弥莫莫念了一阵,没多久,头一歪,居然靠在树干上睡着了。
不多会儿就又来了个大和尚,在小和尚身前立了一会儿,却没有叫醒他。最后,他叹了口气,离开了。
在一片岁月静好中,忽然一声晴天霹雳,怒雷滚滚而来,眼前画面一闪,乌云霎时笼罩,佛塔倾颓,断壁残垣,树干焦黑,池水干涸。
遥岚正要细看,那景象却消失了。
小和尚依旧在风和日丽中睡着,枝叶轻轻拂过他的面庞。
第17章 痴柳篇(二)
至此,遥岚终于感知到了细微的灵力波动。
是阵眼!
他并起两指,于空中划过,一纸符咒就如有生命一般,摇摇晃晃地朝小和尚飞了过去。
小和尚对此一无所知,仍懵然地睡着。符纸缓缓接近,他的身体竟然如同虚影,被直直地穿了过去。
可符纸碰到树干,却有了触到实物的感觉,牢牢地附在了上面。
小和尚的眼睛倏然睁开,正要动作,却见这一边,遥岚口中喃喃,遥遥催动符纸,低低地“喝”了一声。
一霎时,符纸金光大盛,在这耀目的光芒里,小和尚终于看见了遥岚,飞身向他扑过来。
可为时已晚,在符咒的作用下,阵眼已破,金光越来越耀眼,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四周的景色开始扭曲、变形,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揉捏着。原本清晰的线条变得模糊不清,色彩也渐渐褪去。
小和尚的身影被那光吞没了,连带着那本不该出现在出家人脸上的,狰狞的表情。
遥岚被晃的失明片刻,再睁开眼时,又回到了最初的河岸边。
阳光和煦,芦苇荡在风中轻轻摇晃,鸟鸣从林中传出来,郊外的河道安静祥和。
一时让人分不清幻境与现实。
不过这一次,河流中漂来了几块木板,细细端详,就会看见木板上雕刻着简单别致的花纹。
是沉船的碎片。
他沿木板飘来的方向逆流而上,终于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呜呜的哭声。
他侧耳倾听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迈步走去。只见不远处的河边草地上有,几个浑身湿漉漉的男女,他们或坐或躺,中间还有几个昏迷不醒、生死不辨的人。
而在一旁的灌木丛下,一个少女正蜷缩着身体,躲在那里,压抑地小声抽泣着。
刚刚才遭遇过不幸,众人都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遥岚。遥岚朝他们微微点点头,蹲在一个昏迷的男子面前,搭上他的脉搏,又在他胸前拍了两下,就见那男子双眼暴睁,猛地坐起,脸色涨得紫红,“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水来。
遥岚轻抚他的后背,此人很快就顺过了气。
见此情形,一个女子膝行过来,慌乱地查看男人的情况,泪如雨下,然后就一口一个大仙地叫着,跪在地上磕起头来。
遥岚扶她起来,又如法炮制,救了几个人,却在搭过最后一个男子的脉搏之后,在众人满怀希冀的目光中摇了摇头。
哭声顿起。
生老病死总是最难参透,待几人冷静下来,遥岚同样给他们指了入城的路,待他们走远之后,他沿河而上,一路收集枉死的魂魄。
他一边走,一边回忆刚才在幻境中见到的场景。
第一个场景是送行。
第二个场景是寺庙,和一闪而过的、被烧毁的寺庙。
这两个场景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呢?
幻境并不高明,阵眼也很容易就找到了,不像要害人,反而像一些山野精怪做的恶作剧,但沉船又实实在在发生了。
不过,境中的一些细节倒做的十分清晰,比如船的制式、寺院的设施和小和尚的面容,都可以称得上精细,应该不是凭空捏造的画面,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实。
虽然在幻境中,河岸边没有树林,但是就地形来看,送行之地和沉船处确实是同一个地方。
以此类推,寺院的场景应该也有现实依据。
提到杨柳镇的佛寺,遥岚第一个就想到了晓月寺。
古诗有云:“杨柳岸,晓风残月。”杨柳镇素以两个独特的意象声名远扬,其一是那蔓延全镇的杨柳岸。每逢春日,柳树纷纷抽芽,翠绿的枝叶宛如薄纱,轻烟般笼罩于河畔,令人陶醉其中,心旷神怡。
另一个极具特色的意象便是晓月寺。晓月寺往昔辉煌,曾是整个西南地区的佛教圣地,每临腊月初八释迦牟尼佛成道之辰,来自四面八方的信徒以及赫赫有名的僧人皆会云集于此,共襄盛举。
只是因为晓月寺受到了战争波及,即使后来重建,它还是渐渐没落了,这一点也与幻境中一闪而过的寺庙残迹相呼应。
只是过了这么多年,沧海桑田,不知道一个小小的寺院是否依然存在。
还是要找个人问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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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洒在慧光寺前,仿佛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大门巍峨耸立,庄严肃穆,门前的石阶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
遥岚迈上石阶,双手合十,对门前扫地的小和尚行了一礼。
小和尚也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他从衣襟里掏出一串古朴别致的佛珠,递给小和尚:“小师父,在下求见住持慧空师父,这是信物。”
小和尚接过佛珠,仔细的看了看:“这确实是我寺的东西,烦请施主稍候。”
不多时,小和尚再次从慧光寺中走出来,将遥岚引入客堂。
住持已经在课堂中等候,见到他进来,起身行礼:“阿弥陀佛,一别数年,遥岚公子风采依旧。”
遥岚回礼:“慧空师父安好。”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让人生出宁静祥和之感。阳光透过竹帘洒在地上,光影斑驳。
二人坐定,寒暄已毕,慧空问道:“公子此行,有何要事?”
遥岚开门见山:“慧空师父德高望重,资历深厚,不知是否听说过晓月寺?”
晓月寺没落之后,杨柳镇又建起了这座慧光寺,可也一直不及它当年的盛景。
“晓月寺?”慧空闻言,叹了一口气,缓缓地摇了摇头。
屋中香炉青烟袅袅,院里树叶沙沙作响。
“老衲只能给公子指一个大概方向,而无法告诉你具体的方位。”
遥岚有些疑惑,问道:“这是为何?”
慧空道:“晓月寺乃佛教圣地,老衲在早年也曾寻觅过它的踪迹。但遗憾的是,每每靠近它所在的禅月峰,老衲就会迷失方向,最后还是原路返回。按照民间说法,就是鬼打墙。”
慧空大师虽然是凡人,但他资历深厚,有些修行,一般的妖魔鬼怪和障眼法困不住他,可他却次次都无功而返,说明这座山头里的东西并不简单。
恐怕也正是因为这一道屏障可以拦住大部分访客,晓月寺才会无声无息的没落,从此难觅踪迹。
“虽然老衲不能找到,如果是遥岚公子,应该不会有大问题。”慧空补充道。
遥岚常年在凡间行走,结识了不少能人名士,慧空大师就是其中一个。
二人相交已有数十年之久,慧空却从未在遥岚身看到岁月的痕迹,对他的身份早已是心知肚明。
“不过公子如何突然想起要找晓月寺?”慧空问道。
他微微皱眉,表情略显沉重:“前日路过杨柳岸时,偶然遇到了一起沉船事件。
“又有沉船?”慧空微微色变。
“又有?”遥岚眉头轻皱,见他似乎知道些什么,便追问道,“慧空师父何出此言?”
“杨柳岸边,每隔几年就会有沉船。本来么,船从水上走,总不能一直都一帆风顺,沉船间隔也不算短,也就没什么人当回事。”
最多也就是临行前来庙里上柱香,祈求一路平安。
遥岚若有所思:“可杨柳岸这边小河小湾,本不该是沉船的高发地带。”
“没错。”慧空道,“偏偏近些年,沉船发生的越来越频繁了。”
距离上一次沉船才过半年,就又被遥岚撞上一回。
屡屡发生沉船的河道。
莫名其妙的幻境。
还有云山雾绕的晓月古刹。
遥岚心事重重,反复思索这其中的的关联,却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不太合时宜的喧闹。
屋外脚步声纷纷,只听一人低声呼道:“小施主,小施主!阿弥陀佛,方丈在接待客人,您不能进啊!”
二人循声将目光投向门口,只见门帘一挑,一团火就烧了进来。
“公子,果然是你啊!”声音中稚嫩里带着欣喜。
来人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一身红色劲装,颜色如烈火般夺目,腰间系一根黑色腰带,上嵌宝石,更显雍容。
遥岚愕然,道:“小……”殿下二字未能出口。
这孩子不是鬿魉又是谁?
“这孩子在寺里待了几天了,公子认识?”慧空面露慈祥。
遥岚不知如何解释,欲言又止,最后模棱两可道:“亲……亲戚家的孩子。”
“阿弥陀佛,倒是缘分。”慧空双手合十道。
遥岚揽过鬿魉,起身道:“孩子调皮,怕惊扰了佛门清净,我就带他先走了。”
二人互相拜过,遥岚告辞离去。
带着孩子出了寺庙,两人走了好远,看看四下无人,遥岚才回过头来问道:“小殿下,你怎么会在杨柳镇?”
鬿魉还没从看见熟人的兴奋里回过头来:“我在家中总是捣蛋,三婶母就跟父亲提议,打发我来二哥封地历练。我只是想玩,二哥便不大管我,任我自己到处乱转。在凡间,公子就暂时叫我小齐吧。”
遥岚听了,暗自咂舌。七殿灏铎,如今还在镇守鬼门关,而鬿魉小他百岁有余,却已经被派到封地去历练,这样的荣宠,也难怪二殿下洛阴不喜留他在身前。
不过……三夫人和鬿魉素日似乎并无往来?
第18章 痴柳篇(三)
“你怎么会在慧光寺?”遥岚问道。
“寺庙里的人不问我来路,还允许我白吃白住。”鬿魉道,“我这两天逛累了,就进来歇歇脚。”
遥岚心道,这孩子还挺机灵,他年纪小,寺庙无论如何也不会缺了他吃住。
“公子这是要往哪里去?”鬿魉两眼冒出精光,他自从离开冥界,并没遇见什么特别有趣的事,等新鲜劲儿一过,更觉得无聊,好不容易遇到遥岚,打定主意要缠他几天。
“晓月寺。”遥岚道。
“晓月寺?”鬿魉十分好奇,“那是个什么寺?我怎么没听说过?”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就沿着慧空所指的方向,来到了禅月峰脚下。
山是好山,可随着距离的拉近,却突然阴了天。厚重的云层笼罩在上空,整座山显得幽暗而宁静。山间雾气弥漫,仿佛一层薄纱,模糊了山峦的轮廓。
山间树林阴气沉沉,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明明快要入夏,却给人一种秋的凉意。
鬿魉瞳孔红光闪烁,好奇地上下打量禅月峰:“公子,这山上哪里有庙啊,除了树什么都没有。”
遥岚耐心道:“这山里恐怕有障眼法,所以在山外并不能看到山上有什么建筑。”
鬿魉表情里带上了兴奋:“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进去吧!”
遥岚点了点头,拉上了鬿魉的小手。
鬿魉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他。
遥岚解释道:“山间多有精怪,小殿下可不要乱跑。”
鬿魉嘻嘻一笑,拍拍胸脯,保证说:“绝不乱跑。”
就这样,两个人一大一小,手牵手沿大路走进了山去。
四周安静得怕人,连鸟虫都没有声响。鬿魉好奇地四处张望,这里除了满眼阴森森的树木,什么都没有,却总让人觉得有重重的鬼影,在林中穿梭。
走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他觉得有些无聊,一边走一边踢路上的石子。
他正踢着玩,身边的遥岚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见遥岚神色有些凝重,问道:“怎么了,公子?有什么发现吗?”
“这山里的根本不是障眼法,怪不得慧空走不进来。”遥岚皱眉道。
“不是障眼法?”鬿魉又来了精神,“那是什么?”
“是阵法。”遥岚道。
而且是高级精怪的阵法。
阵法和障眼法不同。被施了障眼法的人,虽然在自己眼中看来是在直行,但实际一直在原地打转。而困在阵法中的人,更像是进入了一个额外的空间,已经完全脱离了原来所处的方位。
而这个阵法的尽头,又恰巧是进来的那条大路,这样一来,就很容易让人将它与障眼法混淆,误以为自己在绕圈子。
布阵人费尽心思,设置了繁复的阵法却不伤人,目的只是想让人远离晓月寺。
“那怎么办?”鬿魉问道。
“要进山只能强行破阵,但是如此必定会让设阵的人有所察觉。”遥岚道。
“察觉就察觉吧。”鬿魉有些迫不及待,“难道他还能在我们眼皮底下逃跑不成?”
遥岚不置可否。他闭上眼睛,感受身边细微的灵力变动,然后再次迈开了步伐。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沿着大路走,而是认准了一个方向,不论是怎样崎岖的道路,都不曾偏离。
不多时,他停住了脚步,睁开眼,伸出手去,明明没有摸到什么东西,却看起来像被透明的屏障拦住了。
鬿魉歪了歪头,眼中红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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