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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川在他旁边仰身坐着,也是一副刚回神的模样。
岸边传来鬿魉遥远的呼喊:“公子——醉客兄——你们怎么样!”
遥岚向逝川伸出手,把他拉起来,逝川低头拍了拍飘落在身上的树叶和尘土,见腰间还绑着金绳法宝,一个手刀顺手将它斩断了。
遥岚又一次施诀蒸干身上衣物。
二人飞往岸边,鬿魉便带着一众冥使迎上来。
“公子,你没事吧?”鬿魉问道。
“无妨。”
“水下有什么?”
“树妖根在水下,就是它们作乱,才导致沉船屡屡发生。”遥岚解释道。
随着几人对话的进行,风渐渐停了,树叶也落得慢了。
“我们刚才陷入幻境了,”遥岚低头问鬿魉,“刚才发生什么了?”
“陷入幻境?那就是陷入幻境?”鬿魉眼睛炯炯发光,“公子刚才从水里出来,就呆在那里不动了,我喊了你好几声,你们才听见。”
幻境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他们在里面经历了很多,但在外界看来,只不过是一瞬。
“幻境里面有什么?”鬿魉好奇地问道。
遥岚没说话,而是看向各式各样装扮的冥使们,行礼表示感谢。
冥使们纷纷回礼,知趣地退下去各自休整了。
遥岚这才简单给鬿魉说了经过。
截止目前,他们一共经历了四层幻境,分别是送行、晓月寺、沉船和山涧。
这四层幻境的共同点是:都以柳妖和凌羽为主角,柳妖是幻境之主,凌羽则疑似涤心。
鬿魉提问道:“可是送行中没有出现什么男女主角啊。”
“只是没有直接出现。”逝川道,“那个场景恐怕就是柳妖送凌羽上京武试的情节。”
柳妖没有在人群中送行,而是隐于岸边绿植之中,凌羽在船上,也没有直接露面。
这是一场沉默的送行,是一场无声的离别。
柳枝柳枝留不住,月影月影映难长。
“我一开始以为这个幻境虽然伤人,但并不高明。可这次经历之后,我发现我想错了。”
在遥岚意识到船的制式不对劲时,送行的村民发生了暴动;在柳妖被逝川一句“人妖殊途”点破时,幻境发生了崩塌。
低级的幻境有着固定的场景和情节,前一个情境结束之后,才会开启下一个事件。
而他们所经历的幻境,却随着幻境主人和闯入者的意识而变化,是类似做梦一样的第一视角,这是一种很高级的幻术。
“并且,柳妖的战力也十分不俗。”逝川补充道。
“说起柳妖,”遥岚疑惑地摇了摇折扇,“妖性本淫,可她性格娴静,身上完全没有这种特点。”
“也就是说,她本体很可能就是那个晓月寺中心的古树,多年受佛光沐浴,聆听梵音,身上妖的特征自然会淡一些。”逝川接着他的话说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让柳妖陷在这场幻境中不愿醒来。”
遥岚沉思着,面前不息的流水,决然地奔向迢迢的远方。
等等。
遥岚一顿。
奔涌不息的水流。
逝川……
他转头望向逝川坚毅的侧脸,想起了在幻境中那阵没由来的心悸。
可逝川为了好友的事,眉头正少有地皱着,并没有注意到遥岚忽然有些异样的目光。
“他们之间的美好过往,怕是就在凌羽离开的这一天,就结束了。”逝川语气沉沉地说,“所以,她才不断重复这段记忆。”
“诶等等!”鬿魉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跳一跳地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像个活蹦乱的兔子。
“幻境的场景都是连贯的,只有一个场景除外,就是在晓月寺那个小和尚。”
“年龄、身世都对不上。”遥岚赞同地点点头。
“可柳妖也是,在那个场景中,她甚至只是一棵树。”鬿魉仿佛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瞳孔中的红光微微亮起,“妖的寿命很长,莫非,小和尚其实是凌羽的前世,他们之间有着隔世的情缘?”
“隔世?”遥岚看向鬿魉,觉得这说法倒是有趣,“人,和妖的隔世姻缘?”
“没错!”鬿魉得意地盘腿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开始给他们解说。
“凡人说人妖殊途,大都归类于玄而又玄的命,但这说法其实是有依据的。公子没正式接手过冥府内部事务,应该不知道。”说完鬿魉又撇了逝川一眼,“区区一只鬼,更不知道了。”
逝川给足了他的面子,笑眯眯道:“劳烦您赐教了。”
“凡人之间,会有姻缘线相连,有的人一个都没有,有的人却会有好几条,也就是俗称的光棍命和桃花命。”
“但这姻缘线,是绝对不会连在凡人和非人身上的。凌羽和柳妖之间注定没有红线,更有甚者,凌羽身上有和别人的姻缘,因此,他们要在一起往往十分困难,也就有了‘人妖殊途’一说。”
鬿魉故作正经地说道,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可逝川听了这话,神色确有些凝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半晌才问道:“只要是人和非人就不行?”
鬿魉点点头:“于缘之一字,是这个道理。凡人弱小,所以命数由天道保护,非人之物不得随意对此进行干涉。”
“举个例子吧。”怕自己没说清楚,鬿魉从随手捡了根小木棍,蹲在地上画起来。
他先画了个秃头小人,代表男性,又在右边画了个扎两根辫子的小人代表女性。“比如这是那和尚,这是那柳妖,他们之间原本是毫无干系的。”
说完,他在男人下方又画了第二个女人,这次,却用根线把她和男人连在了一起:“但这个和尚呢,本来命中是有一段姻缘的。”
“此时,柳妖想要横刀夺爱,就是改了和尚的命数,势必要遭受反噬。”鬿魉道。
“可……柳妖若和凌羽是两情相悦,不是横刀夺爱,又该怎么算?”遥岚问道。
“也有这种可能,比如柳妖抢在原配之前和和尚相爱。”鬿魉在柳妖和凌羽之间画了条虚线,把他们连起来,又在凌羽和原配之间的实线上打了个叉。
“本不该出现的人却出现了,本该有的缘分却没有了,原配的命数无端受牵连,这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横刀夺爱。”
即使和尚与妖二人是你情我愿,原配的姻缘还是无辜地受到了影响。
遥岚看着鬿魉严肃的小脸,方才意识到,在其古灵精怪的行事风格与外在表象之下,也是堂堂正正的冥王贵子。
逝川盯着鬿魉画出来的图,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挥挥袖子,将三个人之间的实现和虚线尽数拂去了。
鬿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做什么?”
逝川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如果这三个人之间都没有姻缘线,柳妖还能和和尚在一起吗?”
鬿魉耸了耸肩:“公平竞争,各凭本事喽。”
逝川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鬿魉觉得他的表情有点恶心,鼻子抽搐了两下,道:“你干什么。”
逝川:“多谢小齐老师指教。”
鬿魉“嗖”地弹起来,躲到了遥岚身后:“公子,公子,有变态。”
遥岚哭笑不得。
这一闹,鬿魉就忘了问他,为什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逝川缓缓起身,一边低头拍去衣袍上的尘土,一边闷闷地说道:“如果涤心就是凌羽,约莫是第二世发生了什么变故,导致柳妖疯魔,他则沦落为鬼,守着晓月寺不能离去。”
毕竟涤心与逝川多年相交,如今他身陷囹圄,逝川平常再心大,情绪还是明显受了些影响。
遥岚素来不太会安慰人,想说些什么也无从说起,他抿了抿唇,道:
“逝川兄,我们方才在幻境里直面柳妖,也伤了她,她短时间内应该没有害人的能力,如果你不想再插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逝川挑起眉看他:“公子是怕我为难?”
遥岚点点头。
谁知,逝川松弛地笑了笑,道:“涤心这两年不对劲,我和凉骨其实早有察觉。”
这倒是出人意料了。
第26章 痴柳篇(十一)
“我们私下调查过他,几次险些抓到把柄,可那秃驴藏得太紧。”逝川左手搭凉棚,遮着刺眼的阳光,右手叉腰,颇有些幸灾乐祸,“可巧这次他撞在公子你手上,我怎么能错过这个机会?”
遥岚有些不解,问道:“你不怕影响与他之间的情谊吗?”
“怕。”逝川垂下眼,嗓音低沉,“但若真放任他如此执迷不悟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招来大祸。”
说完,他看向一直在竖着耳朵旁听的鬿魉,嘴角翘起一点弧度,幽黑如墨的眼中却毫无笑意:“幸亏这件事是你我在查,如果让下面的人知道,还不把他丢到崖殿去?”
鬿魉听得一抖,撇过眼去,忽然对景色如画的杨柳岸产生了浓烈的兴趣,假装什么都听不懂。
崖殿,是冥界专门关押犯人的场所,里面的大多数是些犯了错的人或精怪,内里刑罚十分残酷,什么时候把罪赎完,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至于那些十恶不赦的人,恐怕就难有重见天日的时候了。
“如果他不领情。”逝川语气冷淡,“就当我白为他费心一场。”
“既是如此,就再走一趟禅月峰吧。”遥岚摸了摸鬿魉的头,“小齐,你回慧空师父那去,我下了山就来找你。”
鬿魉垂头丧气,觉得扫兴,可又不敢真的招惹逝川,只能应下来,回镇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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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月寺中的那棵古树,年龄比寺庙都大,千年前就在那里了。
清晨,钟声悠扬,身着袈裟的僧人们整齐地排列在佛堂内,垂首合十,庄严肃穆。
住持轻声诵经,其余僧人跟随着他的节奏低声吟诵。梵音袅袅,如清泉般润泽人心,喧嚣与纷争都随之远去。
山中灵气本就更加纯净,又加上梵音作伴,古树的修行事半功倍,早早就开了灵智。
但她从未想过要离开这里,晓月寺,是她的家。
树怎么能离开孕育自己的土壤?
岁月无声地流逝着,春去秋来,无有不同。
这一天,她如往常一样入定修行,却偶然被一阵不小的力道扯醒。
她疑惑地将灵识转移到痛感来源之处,见那根枝条上,正挂着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和尚,正兀自攀着树枝往上爬。
院子里,一个大和尚正火冒三丈地到处找人,如果他长了头发,此刻必定是根根倒竖。
大和尚声如洪钟:“释心,释心!你个小兔崽……阿弥陀佛,赶紧给我出来!”
他找着找着,就渐渐靠近了小和尚的藏身之处,小和尚紧紧地扒着树枝,不敢再有一点动作,生怕被发现。
小和尚虽然年岁不大,体重没有多少,可他扒着的那根树枝也不算粗壮。她吃痛,龇牙咧嘴地忍了半天,还是有些受不住小和尚的重量。
大和尚唉声叹气地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却一无所获,只得抬脚离去。
小和尚松了口气。
可就在此时,她实在忍耐到了极致,身子一抖,几片树叶飘飘悠悠地荡了下去,正巧落在了大和尚铮亮的光头上。
大和尚抬头:“……”
小和尚:“……”
她:“……”
“释心!!还不滚下来!!!”
大和尚平地一声吼,小和尚被骇得手忙脚乱,一时忘了怎么下去,只能抱着树枝摇来晃去。
“咔嚓”一声,那根枝条终于不堪重负,折了个彻彻底底。
“啊!!!师父!!!!”
小和尚一声长吼,轰隆一声跟大和尚摔成了一团。
这一通闹,少不得要引起周围的注意,僧人们闻声看向这边,不敢看笑话,又实在好笑,忍得辛苦,忙快步离去了。
小和尚不敢抬头,拿锃光瓦亮的头顶对着大和尚,大和尚怒气冲冲,正要发作。
一道苍老沉稳的声音适时地响起:“静安,出家人当戒嗔。”
大和尚一下哑了火,循声转过身去,恭恭敬敬地双手合十:“是,住持。”
小和尚依旧不敢抬头,闷闷行礼道:“师爷。”
住持的语速缓慢,却透露着威严:“释心,你逃早课,毁古树,冒犯师长,老衲罚你,你可认。”
“后两条是认的。”小和尚声音闷闷的。
“你抬起头来,告诉老衲,第一条为何不认?”住持闻言,并没有动怒,平静地问道。
释心抬起头来,眼神中充满稚嫩和天真:“师爷和师父多次教导弟子,做早课要虔诚专注,心如明镜,弟子心绪不静,不敢亵渎我佛。”
大和尚强压着脾气厉声训道:“你阪依我佛,为何心绪不净?”
释心道:“师父这话徒儿却不敢答了。”
“为何!”大和尚大声问道。
释心吸了吸鼻子,回道:“徒儿不答或回答不实,是对师父和我佛不敬;可如实回答,我的答案依然对我佛不敬,弟子……弟子怕师父骂我。”
“你!……”
住持伸手拦住了大和尚,对释心道:“老衲为你做保,你但说无妨。”
“是。”小和尚双手合十一揖到底,然后才一本正经说道:“师父让弟子读的经书,弟子都认真读过了,可即使倒背如流,那其中玄而又玄的道理我也始终无法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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