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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神树真的存在,它便是吸收了最纯净灵息的造物,精灵种从神树中诞生,那么便也有使万物复苏,重新焕发生机的可能。
艾德里安见他沉思,便提醒道:“神树从魔力最纯净的地方诞生。”他似乎想到什么,又说:“不能沾染污秽,也不能被魔物侵蚀。否则魔力不纯,一切皆为徒劳。”
“大陆上已经没有这种地方了。”
萨特解释道:“许多原本不是魔物的动物吸收了来自深渊的魔力,进而也魔化了,它们的足迹遍布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艾德里安想到什么,问道:“这就是你狩猎魔物的原因吗?”
萨特点点头。
艾德里安眨了眨眼,坦然道:“萨特,我在精灵种里面,算是很年轻的诞生者——如果用人类的话来说……”艾德里安转着眼想了想:“我只有127岁。”
“127岁?”
萨特一顿,他从没想过,精灵有这样大的“年纪”——更没想过精灵真的有“岁数”。不,是这个具体的数字让他十分震惊。过去的相处中,他下意识地将精灵视作是一种单纯的“存在”,而一旦他说到岁数,萨特便大梦初醒一般,意识到他也有过去和未来。他的过去就那样鲜活地存在着——如此清晰的127。
“怎么了?”
“没……没什么。”
萨特沉思片刻,想到:“那你想说的是,你的寿命还有很久,是吗?”
艾德里安摇摇头,否认道:“不是。”
接着他抬起一只手,出神地望着手心,在月光的照耀下,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见。艾德里安的语气有些迟疑:“如果我没能恢复魔力,我不确定,这具躯体会不会像人类一样,在几十年后迎来生命的终结。”
萨特猝地直起身来。
是了,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在被生存压力追着跑。被魔物袭击就不说了,连基本的温饱都很难解决。因而他从没认真想过——失去魔力的精灵,真的和人类没什么两样,连寿命也是如此。
“不会的,”萨特定定地说:“你会找到神树,长久地活下去。”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只是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在这幅身体的寿命终结之前,我可以承诺,一定会用全力寻找治愈你的方法。”
“不是我……”萨特下意识反驳道。
“嗯,”艾德里安点点头:“还有弥拉。”
萨特哽了一下,他想说精灵越来越像人类了。但思索半晌,还是什么也没说。
翌日,弥拉在萨特临行前送给他一条围巾。毛线虽不是最好的,但织得很细很密,颜色是鲜亮的红,一看就知道花了很多心思。
“哥哥,”弥拉叮嘱道:“你下次回来,一定要来看我,一定要来,好吗。”
“嗯。”萨特郑重地向她承诺:“我会的。”
回程赶上进城送货的牛车,花了半个早上,萨特才领着精灵回到城里。这回进城,精灵没有刚开始那样雀跃,但好奇心还保持着,一路上张望路过的商铺。
回到旅馆,黑鸟呱地叫了声。萨特喂了它,这时想起来清点那些钱。
“精灵,”萨特用那种开玩笑的语气说:“我们发了。”
艾德里安看着他拿起那沓厚厚的钱,萨特微微拧着眉,神色复杂,语调却刻意表现得有些夸张:“这里有三万比鲁。”
艾德里安不知道三万比鲁是多少,毕竟他对人类世界的金钱价值一无所知。但既然20比鲁可以买到几本书,那三万,应该能买很多书了。
艾德里安与他对视着,萨特望着他的眼,不知想到什么,拿着钱坐到床头,一下子陷入沉思,模样有些不知所措。
三万比鲁足够他在城镇里租个差不多的小房子,悠哉悠哉地过上几年;又或者像兰老头那样,自己进货,兜售剑术武器之类的东西。萨特觉得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他可以为刚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豁出去性命,可以因为别人都不肯去危险的任务而独自前行,最苦难的时候他全靠和黑鸟说话保持神智清醒——皆因他觉得自己带有一种天选的使命——这种使命吊着他前进,哪怕一个人死在路上无人知晓亦不在意。
可如今,他却开始想变成一个平庸的人了。
弥拉已经不再需要他,萨特也同意了。剑术的才华,过去掌握的魔法,荣誉、使命,都可以不要,在那一刻,他真心地想安定下来,哪儿也不去了。
萨特用力眨眨眼,一抬眼,对上精灵的眼神,萨特觉得自己可能累了,便用力摇摇头:“总之,我们先去添置一些新的装备吧。”
新的剑托、剑鞘,新的护甲、皮带,艾德里安跟在萨特身后,看见他一路买过去,付钱时眼都不眨。
有不少认识他的店主皆是打趣他,内容和米娜说的大致相同。无非是萨特怎么突然大方起来,有的调笑他是不是命不久矣。
萨特没有回答,最终领着精灵走进一家裁缝店。店面很窄小,门口挂着些做好的衣物。没等艾德里安反应过来,便已经被他推到裁缝面前,萨特吩咐道:“老板,帮他做两身衣裳。”
“夏装还是冬装?”
萨特似乎这时才想起这事,又皱着眉道:“冬装,冬装。”
裁缝走上前来,拿出一根软尺,手指轻轻触碰艾德里安的肩头,替他量尺。艾德里安不喜欢被其他人摸来摸去,缩了一下,转身躲到萨特身后。
“没事的,他帮你量尺寸而已。”
“我不想要新衣服。”艾德里安将脸埋在他身后,小声道:“我喜欢你做的。”
裁缝与萨特交换一个眼神,萨特愣了一下,斟酌着解释道:“原来的做得不好,我不是专门做这个的,如果不让专业的裁缝处理,皮子很快就会坏的。”
听到“坏”,艾德里安才肯从他身后出来。虽然他无法理解人类的造物为什么那么容易就会坏,但萨特说的有理有据,没有理由不接受。
艾德里安听话地脱下那身衣服,临时寻了套店里的衣服穿上。裁缝仔细检查那些皮毛,商量着问道:
“皮子处理的不太好,接也接的不整齐,要重新拆开弄么?”
没等萨特说话,艾德里安便着急问:“拆开了还是原来那件?”
“那当然不是。”
“那不行。”
萨特与裁缝交换一个眼神,裁缝解释道:“狼毛的料子都是够,不过处理得草率;兔毛不够,处理完需要拼接新的料子。”
“你跟他说。”萨特示意他。
裁缝向艾德里安展示衣服的全貌,指出其中的问题:“拆开后重新处理皮料,能让它更耐磨,寿命更长;合理的剪裁加上拼接,能做出更贴身规整的衣服。当然了,处理完后还是原来的料子,你看,料子的花纹都是独一无二的,只是更漂亮,更舒适了。”
见艾德里安有些呆,裁缝话锋一转:“反之,如果这两副皮料不处理,迟早也会坏的,届时连修补的价值都没有了。”
一套说辞将艾德里安唬得一愣一愣的,他哪懂什么皮料,什么剪裁,一通流程下来,内心已经被说服的七七八八,接下来也没了对换衣服的抵抗,只是对人类话里的东西感到新奇。
“你为什么懂这么多?”艾德里安问道。
裁缝见他态度转变,便笑着将衣服收起来,闲话般说:
“做衣服是这样,做人不也是么。”
第15章 纸做的假花
“我不是……”
萨特赶在精灵说出那句惊世骇俗之语前捂住他的嘴。艾德里安没想到他一下子上手,便瞪圆了眼,讶异地眨了眨。萨特快刀斩乱麻:“老板,衣服要做多久?”
“大概10天吧。”裁缝收起衣服进到里间仓库,嗓音朦胧传来:“缝纫倒不费事,制皮料需要点时间罢了。”
“好。”
萨特在桌面留下一个钱袋,扬声对老板说:“我先留下一部分工钱,取衣服那天再一起付清。”
老板在里间招招手,以示自己知晓了。
出来时接近大中午,萨特领着精灵来到另一家餐馆。精灵倒没有因为捂嘴的事不开心,坐下便开始熟门熟路地点起菜来:
“番茄烩面和热牛奶。”
萨特见他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一下,为自己点了份奶油炖鸡,配玉米烤饼。艾德里安似乎并非完全不沾荤腥,萨特用烤饼蘸奶油汤汁递给精灵,精灵审慎地尝了口,很快接受它的味道,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萨特干脆和他交换,将他没吃完的番茄烩面挪到自己身前。
赶巧,两人正吃着,几个模样憨厚的中年乐师走上餐厅中央小小的舞台,众人欢呼起来,大约是被众人的活跃气氛感染,萨特竟觉得身上松开起来。
艾德里安专心致志地吃着,丝毫没注意到外界的变化。两人出了门,萨特才问:“你有听见他们拉的是什么吗?”
“没有听见。”精灵无所谓地说。
“你明明是精灵,”萨特顿住脚步,不知联想到什么,竟然笑了出来:“却对音律不敏感,这合理吗?”
艾德里安也顿住,似乎很不满他质疑自己精灵的身份,眉心微微蹙着,不满地说:“什么音律?”
萨特上前,用掌心环住他的小臂,亲昵地解释道:“就是用乐器,演奏曲子,或者唱歌。”
说罢,嘴上哼了几段,调子正是在餐馆里听的。
艾德里安狐疑地望着他,许久才明白什么,便说:“人类的音律不过是模仿自然流淌的美,有什么难的?”
接着条件反射般抬起手,萨特已经心有预感,几乎和精灵同时说道:
“我忘记我失去魔力了。”
说罢,萨特眯起眼无声地笑了一阵。
被这么一取笑,精灵脸上有些红,不知从哪学的,移开视线轻轻吐出舌尖,有点俏皮的样子。
萨特一愣,等精灵走出好远才反应过来。看精灵的样子似乎是下意识的举动,可这动作太“人类”了,叫他的心漏了一拍。他鬼使神差的没再提这事,转换话题道:“听说老板的女儿今天结婚,我们赶巧了。”
“结婚?”艾德里安道:“又结婚?”
“是。”
萨特张望四周,喃喃道:“大约再等两个小时,街上就能看见送亲的队伍了。”
见精灵有些好奇,萨特顺坡下驴,建议道:“咱们先去茶馆,回来差不多就能赶上花车游行,很漂亮的。”
听见花,艾德里安兴致更高——他确实太久没有见到花了。自苏醒以来,先是荒芜的冻原,接着是人类城镇数不清的石料和木头,艾德里安走过的地方几乎见不到花的踪迹。
“嗯。”艾德里安郑重地点点头:“去吧。”
这回来到茶馆,艾德里安又见到那个瘦削的女人,从萨特的话中,他得知女人名为劳拉,今年四十多岁。
劳拉拿出地图,一一指示:“我这边没有得到有关精灵的情报,不过,从史料上看,千年前神树存在过的地方,似乎就是你之前搜寻到的世界尽头。”
她指向王国北方的大陆边缘处:“在这里。”
萨特低头仔细端详那副地图,若有所思。
“有一则传说,讲述了神树的诞生经由:神树从灵息最纯粹干净的地方诞生,但位置似乎并不固定。”
她指向大陆南方的边缘,那里人迹罕至,治理难度极大,当地人以部族、村落、小镇为单位生活,尚未建立起完整的国度,也并未被王国纳入版图中。
“有人说在大陆南方曾经也出现过神树,但记载太少太混乱,出处无从考察,可信度很低。”
萨特下意识转头,对上精灵安静平和的视线,他想问些什么,但想到精灵只有“127岁”,在漫长无尽的历史中,确实非常年轻。哪怕向他求证神树的历史,恐怕也非常困难。
“很不巧,深渊的异动就是从南方开始的。”
劳拉继续说道:“南方的村落最先受到魔物的袭击,如今也蔓延到北方了。”
萨特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你想说,深渊的异动或许和神树有关?”
劳拉垂眼,并未承认:“我们要调查深渊异动也需要往南溯洄,无论如何,你都要进一步往南走。或许走到最南端,事情便明了了。”
“知道了。”萨特点点头:“我的下一站是?”
“托斯卡镇,”劳拉拿出一份文件:“他们正在为魔物侵扰而困扰,你去支援他们吧。”
萨特接过文件,领着精灵走出茶馆。时间飞逝,茶馆外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橘色霞光笼罩着城镇,萨特来不及想什么,便听见远处的音乐声
“噢,花车。”
顺着音乐的轨迹,萨特与艾德里安赶上花车的最后一程。车上热情年轻的姑娘们正往围观的人群中挥洒花瓣,接得住的接不住的,簌簌落了一地,很是壮观。艾德里安捉住一瓣花,张开手一看,是纸做的假花瓣。
淡粉色和淡白色交织,形状是规整的,却因为材质的原因,平增了一番柔软与棉顺。
看见精灵呆呆的样子,一旁的萨特笑起来:“抱歉,我忘了花车撒的是假花,让你失望了。”
艾德里安没说什么,将那瓣假花小心地藏进衣服夹层里。萨特见人不说话,也拿不准他的心思,站在一边陪着他看完歌舞,才意兴阑珊地回到旅馆。
萨特进门先喂了鸟和龙蜥,正想吩咐精灵洗澡,还没说,艾德里安已经自觉地走进浴室。萨特一愣,替他关上门,靠在门口搭话道:“精灵,你想吃什么?我去买回来。”
艾德里安没有回话,反而拉开门,立在门缝处定定地望着他。他脑袋上的发绳摘了。被浴室里的水蒸气一熏,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脑袋上。那双浅碧色的眼瞳十分漂亮,哪怕在这样朦胧的环境里,也能看见它宛如碎钻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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