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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莲花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安阮心中一凉,想不通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让朱莲花对他更不喜了。
他惴惴不安,双手手指绞紧。
朱莲花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转头吩咐道:“阿旭,去搬四张椅子来。”
她口中的阿旭正是周家二郎,才十二出头,长得虎头虎脑的,瞧着还有些婴儿肥。
他正趴在门边,双眼好奇的打量着安阮,听到朱莲花的话后立马转身进了屋,没一会儿就搬了两张椅子出来。
他将椅子放到安阮跟前,笑眯着眼说:“嫂嫂坐。”
这还是第一个对他释放善意的人,虽然他上来就喊嫂嫂打了安阮一个猝不及防,但安阮还是红着脸,小声的应了一声:“谢谢。”
周旭对安阮态度好,可转头对着余氏的时候就变了样,只见他放下椅子一声不吭就走,可把余氏气到了,但又不好当着朱莲花的面发作,只能憋着气忍了。
周旭又搬了一趟椅子,还贴心的都倒了水,抓了一小盆炒得酥香的南瓜子。
四人总算坐了下来。
周旭原本也想留下看热闹,让朱莲花轰走了。
炒南瓜子这玩意儿在农村里还是挺金贵的,在这饭都吃不饱的农村里,家家户户多数都将南瓜子留做种子,少有人会拿来炒了当零嘴儿。
安阮也知道炒南瓜子稀奇,压根不敢吃。
余氏抓了一大把,不动声色的塞进了一大半进衣兜里,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嗑了起来。
她开门见山道:“今日我来呢,就是为了阮哥儿的彩礼来的。”
“我们阮哥儿聪明能干又听话,性子那是好得挑不出一点错处,又精心养了十八年,花了家里不少银钱。”
“我可是打听过了,你们家周大郎可是克死了两个未婚妻,这十里八乡都没女人夫郎敢嫁。”
“这嫁到你们周家来了,彩礼可不能少。”
她语气听着不太好,跟前日求着赵媒婆说亲时的态度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听着像是要坐地起价。
这可就相当于在打赵媒婆的脸面。
还不等朱莲花发话,赵媒婆先不乐意了。她嘿了一声:“不是谈好了彩礼五两银子?你这临时变卦,是不是太不要脸了?”
余氏脸色一变:“我们家阮哥儿要嫁给你们家大郎,那可是冒着被克死的风险的。”
“我们安家就这么一个夫郎,真被克死了去哪儿说理去?”
她说着说着还越发趾高气扬,嗤笑一声接着道:“周大郎那情况,也就我们家阮哥儿敢嫁了。除了我们家阮哥儿,你们还能找着谁?”
赵媒婆可被气得够呛,指着她鼻子你你你了半天。
朱莲花好像对她临时反悔的举动没有半分意外,格外冷静的问:“那你想要多少?”
余氏眼珠子一转,抬手比了个手势:“最少要十两!”
这可比原先说好的五两银子要翻了两倍,赵媒婆和朱莲花两人脸色都变得很不好看。
安阮察觉到气氛凝固,闷不吭声的缩着脑袋,尽量减轻自己的存在感。
赵媒婆觉得自己面子里子都被余氏打得啪啪响,她说了那么多亲事,还是头一回遇到余氏这样不要脸的人。
她一拍桌面正要发作,朱莲花却按住了她的手。
朱莲花看向余氏,眼神鄙夷。她说:“我可以给十两银子,但不是彩礼。”
余氏先是一喜,听到不是彩礼后又疑惑的蹙眉问:“什么意思?”
朱莲花接着道:“十两银子,算是你们家阮哥儿的卖身钱,以后他跟你们安家就没有任何瓜葛了。”
安阮嚯的抬头,内心十分复杂,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余氏一听这话就犹豫了,她原本是想既拿了彩礼,又指望着安阮嫁进了周家以后,拿着周家的东西补贴娘家。
这要是同意了,嫁娶就变成了买卖,安阮就不能算作是嫁给周大郎,而是周家买来的下人,补贴娘家那是想都别想。
要是不同意,那眼看着要到手的十两银子可就没了。
“怎么样?同意吗?”
朱莲花这时给她施加压力,余氏一咬牙:“好,我同意了!”
最后余氏在赵媒婆,还有朱莲花叫周旭找来的村长和里正的见证下,写了一份安阮的卖身契。
交了钱以后,安阮、余氏和朱莲花三人都按了手印,这份卖身契就正式生效了。
来时是三人来的,最后只有安阮带着卖身契留了下来。
卖身契最后让朱莲花拿走收了起来,安阮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不知如何自处。
“嫂嫂,快进屋里来。”
周旭在门后朝他招手,安阮愣愣的看着他,没敢动弹。
在朱莲花表态之前,他什么也不敢做,生怕哪里做错了惹得朱莲花更不喜欢他。
最后还是收好卖身契走出来的朱莲花带着他进了屋。
朱莲花将他带进堂屋,让他坐了下来。
她对安阮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不用那么拘束。”
没了外人以后,朱莲花一改先前冷淡的态度,安阮受宠若惊的盯着她,楞楞的说了一声好。
朱莲花大约也知道自己先前的态度不好,想了想解释道:“你家的状况我也托人打听过,你那后娘不是个好相处的,我只是不喜她的那些做派,并非讨厌你,你别往心里去。”
安阮听完鼻尖一酸,眼眶发红,只是在他哭出来之前,肚子先抗议的打起了鼓。
两人均是一愣。
半晌,朱莲花失笑,开口问他:“你早上可吃了早饭?”
安阮烧红了脸,老老实实的摇头:“不曾。”
实际不止今天早上没吃,昨天一整天,只有晚上时安阮才捡了一个弟弟吃了一口就不要的窝窝头勉强果腹。
朱莲花瞧着他可怜,起身道:“我去给你煮一碗清汤面吧。”
安阮从未感受过来自长辈的关爱,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连忙跟着起身,干巴巴的说:“婆……夫人,我来做吧。”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朱莲花,因为不是嫁进周家而是卖身,再叫婆母就不合规矩了,思虑了一下后便学着那些大户人家的下人叫了声夫人。
朱莲花不满的纠正道:“你是大郎的媳妇儿,日后跟他一同叫我娘便是。”
言语间,竟还是将他当做了儿媳。
安阮心中一暖,忙不迭的说了好。
他心想婆母这么好,周大郎就算脾气再差,他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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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整日安阮都跟在朱莲花身后,跟着她熟悉家里的活计,忙前忙后的十分勤快,生怕朱莲花觉得他懒就不喜欢他了。
当天下午,上山去打猎的周爹和周大郎终于提着几只野兔野鸡回到了家中。
安阮也终于见到了他未来的丈夫周言。
周言长相硬朗英俊,剑眉星目的,是安阮见过的所有男人中长得最好看的一个。
他长得十分高大,肩宽腰窄一身腱子肉,身高比安阮高了一个半头,体型更是两个安阮有余。神情也凶巴巴的,抿着唇冷着脸,眼神凌厉如刀,瞧着就不是个好脾气的。
安阮怀疑他一巴掌打下来,自己这细胳膊细腿的,可能就当场就能散架。
安阮不由得想到那些关于周言的传闻,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抖了抖。
他偷偷观察着周言的时候,周言也发现家里突然多了一个夫郎。
又瘦又小,皮肤黑黢黢的,像个营养不良的小孩儿,倒是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十分好看。
周言转头问朱莲花:“娘,他是谁?”
安阮心跳加快,低着头,惴惴不安的拧紧了衣袖。
朱莲花笑着道:“这是安阮,你的夫郎。”
周言:“…………”
他的夫郎?他自己怎么不知道自己成亲了?
第3章
“胡闹!”
“这不是买卖人口吗?我不同意!”
周言听了今日白天发生的事,只觉得头突突的疼。
他自己娶夫郎这么大一件事,他娘亲竟然一个字都没给他提,更别说最后夫郎还是买来的。
周言捏着眉心,颇为无奈的说:“这对他来说不公平,把人给安家送回去吧。”
安阮没想到周言竟二话不说就要将他送走,他咬着下唇,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朱莲花冷着脸,不赞同道:“怎么送?他人都进了我们周家的门了,这传出去还有什么名声?你这个时候再将安阮送回去,他还怎么活?”
一连几个问题让周言哑口无言。
卖身契已经签了,人也在众目睽睽之下进了周家的门,就算没有真的跟周言圆房,安阮也没了名声。
若是周言执意要将他送回安家,旁人的风言风语和唾沫星子能直接将安阮淹死。
安阮自己也深知一点,无论如何,安家他是回不去了。
如果周言真不愿意要他,安阮就只有自尽一条路子走了。
他眼神哀戚的看着周言,只期望他能大发慈悲将自己留下。
周言对着那双水汪汪又可怜兮兮的眼睛,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朱莲花这时又说了一句:“反正人娘已经买下来了,你不要也得要。”
“你都二十二了,还不成亲定下来,是要让娘我操心死吗?”
周言抿着唇,不置可否。
一旁的周爹劝道:“好了好了,你娘这些年为着你的亲事没少操心,她这不也是为了你好?”
周旭年纪小没他插话的份,只能在一边滴溜溜的转着眼珠偷看。
周言看了看气得横眉竖眼的朱莲花,又看了看神情慌张的安阮,最终还是没再提要将安阮送走的话。
大约是默认了。
周爹见状赶紧道:“好了好了,快吃饭,饭菜都要凉了。”
说罢转头吩咐周旭:“快给你哥盛饭。”
周旭正要起身,安阮连忙上前小声说:“我……我来吧。”
他尽可能的表现自己有用,生怕周言又要赶他走。
他拿过饭勺和碗,给每个人都盛上一碗又分好筷子,然后像在安家一样独自走到了一边找起了活干。
“你怎么不吃?”
朱莲花有些惊讶,正要回厨房收拾的安阮闻言停下脚步,回头怯怯道:“我等你们吃完再吃。”
朱莲花还以为他是被周言吓到了,连饭都不敢吃了,当即狠狠的瞪了周言一眼,然后才招呼他过来:“一家人就要一起吃饭,哪有让你吃剩菜的道理?快过来。”
安阮有些受宠若惊:“可是我后娘他们从不允许我跟他们一起吃饭。”
“家里有剩饭剩菜,我才能吃的。”
没有剩饭的时候,就只能饿着了。
一家人听罢十分震惊,他们虽然不算多么富裕,但从来没有做过让孩子吃剩饭饿肚子的事情来。
朱莲花可是见知道余氏是什么样的人的,她越发可怜安阮,当即起身亲自将安阮带了过来。
她说:“这里是周家,我们周家没有让孩子吃剩饭饿肚子的事情。”
“你好好坐着,以后每一顿都跟着一起吃,听到了吗?”
安阮这回真绷不住了,眼泪珠子啪嗒啪嗒的掉。
他一边哽咽的说着知道了,一边撸着袖子擦眼泪。
周言在一旁看着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盯着安阮看了好几眼,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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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后,周言一言不发的走出了院子,将活着的野鸡野兔拿木笼子装了起来,等到下次赶集时拿到镇上去卖,至于那两只死了的就拔毛剥皮清理内脏。
安阮跟着朱莲花一起收拾了碗筷,又将厨房打扫得干干净净。
等一家人各自忙完了事情天都要黑了,油灯在村子里可是个金贵物,哪怕是周家也不敢夜里一直点着。
一家人打水洗了脸和脚以后,就准备各自回房睡觉了。
家里只有三个房间,周爹和朱莲花一间,周旭和周言各一间,安阮睡哪儿成了问题。
“他是你媳妇儿,不跟你睡还跟我们或者阿旭睡不成?”
朱莲花二话不说将安阮推给了周言,然后将周旭赶回了房,领着周爹一起走了。
堂屋里只剩下一脸不安的安阮,还有冷着脸不知该说什么的周言。
安阮不想让他难做,也是真害怕他生气起来会打自己,于是贴心的提议道:“我可以睡柴房的。”
反正他从小到大都睡的柴房,早就睡惯了,只是换了一个柴房睡而已。
周言眉头一皱:“这个天气,睡柴房容易生病。”
安阮摆手道:“不会的,我一直睡柴房习惯了,很少会生病。”
周言眉头皱得更狠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主动的握住了安阮的手:“你跟我回房吧。”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安阮的手,好像比他这个常年打猎的人的手更粗糙,摸着还疙疙瘩瘩的,不像一个夫郎的手。
他愣了一下,抓着安阮手抬起凑近一看,才发现那些疙瘩是发红破皮的冻疮。
安阮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触电一般抽回手,然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以后脸色瞬间发白,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他习惯性的抱头蹲下,只期望周言生气了以后下手能轻一点。
他不想刚进周家第一天就被打死。
周言眼神复杂的看着安阮,他意识到了什么,眼中戻气翻涌,但看安阮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还是按捺着怒火尽可能的让自己看起和善一些。
他没再碰安阮,而是放缓了声音说:“夜深了,先回房歇息吧。”
安阮维持着抱头的动作缓缓抬头,一双水润的杏眼悄悄的瞥了他一眼,发现他似乎没有生气以后,才敢壮着胆子站起身。
周言一言不发的走在前头,安阮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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