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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若衿看完这段回信,浑身发起凉来。
这个写信人的第一封信的内容就提到了,对方看到一个说法,把信埋在地底下,就能够传达到世界上另外一个自己那里,萧若衿本来还以为那只是对方自言自语的倾诉,没想到却是真的。
对方确实埋了信。
而且从这人的回信来看,透着一股接纳一切的释然,甚至是开心,仿佛很快就接受了这种离奇的说法,认为是自己的信到了另外一个自己手中。
会这么快接受这一切,并且自然地打招呼,这样的人思维和常人通常有很大不同,或许是纯粹的浪漫主义,又或者是病态的孤独者,这一类的人都容易为离奇的事情而兴奋,并且深信不疑。
萧若衿暂时不想打破对方的喜悦,只是希望能了解更多的来龙去脉,于是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在底下回复道:“你具体是怎么做到的,我能知道吗?每次都从地底下把你埋进去的信挖出来,就能收到我的回信?”
她大概掌握了规律,关上信箱门,在边上继续等。
又等了一段时间,信箱里传来了响动,像是有信来了。
她立刻打开信箱,取出里面新的信件。
对方写道:“对,我在一本书上看到了这个说法,于是我照着做了。我把我的信箱埋在树下一个坑里,把信放进去,一开始我并没有想过会有回信,但是我之前经过埋信位置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响动,等我挖开来看,就看到了你的字出现在了我的信底下。于是我又写了一封新的信放进去,你又给我回复了。原来传说是真的,这很有趣。我叫虞渺,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名字也和我一样吗?”
萧若衿看完以后,心绪难以控制地起伏,这对于她而言过于匪夷所思了,但写信的对方却并不这么想,居然开始向她打招呼,并且真的将她当成另外一个自己,询问她的信息。
鬼使神差的,萧若衿在底下回复:“我也叫虞渺。”
在这寂然的夜色里,两个人通过这么一种古怪的方式,开始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回信聊天。
虞渺回道:“那你也和我长得一样吗?”
萧若衿:“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虞渺:“我长得不好看,想了想,你还是不要和我长得一样比较好。这样会被人讨厌的。”
萧若衿感觉虞渺对话里时而因为新奇的事情而兴奋不已,时而又很自卑低落,像是情绪并不稳定。
从之前虞渺自言自语说割腕的事情来看,萧若衿推断她可能是有类似抑郁症之类的病况,就回信鼓励她:“我觉得我长得很好看。既然我是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你,想必我和你长得肯定是一样的。”
这一次,萧若衿等了很久,才等到了信箱的响动。
虞渺:“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接你的话。”
萧若衿:“或许你是想说我很自恋。”
虞渺:“那当然没有。我觉得你很有意思,其实我很没意思,要是我能和你一样,就好了。”
萧若衿:“你既然是我,那当然可以和我一样。”
萧若衿平常不怎么和别人聊太多,但是这种超乎她想象范围的沟通方式,让她有了改变。她几乎有些沉浸在信的对话之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当然,更因为她感觉到虞渺的压抑,不由自主地想多鼓励她一下。虽然从来没见过面,但是她已经能从这些信的对话中编织出虞渺的形象,浪漫纯粹,却又自卑丧气,如同一个矛盾的混合体。
虞渺最后说:“我得回家赶稿了,下次我再找你。”
萧若衿四周都是昏暗的夜色,下意识回她:“晚安。”
虞渺很惊讶地寄了新的信纸过来:“我这里是白天。下次见。”
一场信纸之间的对话结束,萧若衿恍惚了好久,站在信箱边上,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直到后面她频繁地接到虞渺的来信,她才彻底接受了这个现实,并且不知不觉中期盼着这种来信。一开始虞渺的信时间没有规律,萧若衿只能每天碰运气似地去看,之后虞渺就在信中约定了一个大概的时间段,也就是萧若衿的晚上十点到十一点。
萧若衿拍了一张自己种的花,打印出来,贴在虞渺寄来的信纸上,随信寄回。
虞渺非常开心:“谢谢。”
她给萧若衿在信纸上画了这张花,回赠给萧若衿。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萧若衿明显感觉虞渺开朗了不少,也不再说一些丧气话了,信心也增加了不少,如同凋败的花朵又重新焕发滋润和生机。
萧若衿猜测虞渺生活中可能没有朋友,当有了一个可以放松沟通的人以后,虞渺的人生态度都开始发生巨大的转变。抑郁症病人最需要的是陪伴,萧若衿一直都有意识地在引导和鼓励,她把拍过的漂亮景色,美食,经常贴在信纸上给虞渺看,并且告诉虞渺今天自己做了什么,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其实以前萧若衿一点也不觉得身边有趣,在给虞渺附送这些生活点滴的时候,她逐渐也发现很多事其实挺可爱的。
有一天,萧若衿把一片花瓣贴在信纸上,她本意是想试一试,如果照片能够贴上去被虞渺收到,那实际上的花瓣呢?
虞渺的回信来了:“谢谢你送花给我,我很开心。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呢?”
萧若衿有些意外:“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和你一样的。”
虞渺在回信中画了一个笑脸:“我知道你是骗我的。一开始我以为真的是世界上另一个我,但是后面我发现不是,你肯定是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个人,存在于某一个和我不一样的时空,对吗?你分享给我的一些照片地点,我有去过,和你的照片不一样,你的看上去建筑更旧一些,有些地方我这边只是在建,而你那边已经建好了。你的时间应该晚于我的时间,我现在是2009年10月3日,你呢?”
萧若衿在这些日子的沟通中也早已明白自己和虞渺的时间区别,面对虞渺的提问,她终于大方回答:“我叫萧若衿,现在是2012年的11月4日。”
虞渺并不意外,而是开心地和她说:“果然是这样,那我要作弊了。”
萧若衿秒懂她:“不许买彩票。我不知道,也不关注这些。”
虞渺回她:“哈哈哈哈,才不是!我的漫画参加了一个评奖活动,揭晓时间是在2009年的12月23日,你能不能帮我在网络上搜索一下记录,看我获奖了吗?”
萧若衿在信上写道:“你从没有告诉过我你画的漫画名字。”
虞渺:“我画的是悬疑漫画,怕吓到你了,所以才一直没好意思说。它叫《是谁把我杀了》。”
萧若衿:“名字很好,以后不要再取这样的名字。”
虞渺:“哈哈哈哈好!”
有了萧若衿的陪伴,她现在已经和当初完全不一样了,每一句话,仿佛都能看到她发自内心的笑意。
萧若衿看到她的回复,唇边也泛起笑。
回到书房,萧若衿第一时间打开电脑,检索漫画名字和评奖活动,互联网总是能留下无法抹去的记忆,不管是多少年前的,都有迹可循,何况只是三年前的,很快结果就展现在萧若衿面前。
萧若衿点开了其中一个网页,上面列出了一个新闻报道。
大写的标题充满着媒体一贯的噱头,不管什么都要给报道内容带上各种前缀定义,多么讽刺:“美女漫画家因抑郁症自杀身亡!”
萧若衿的手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2009年的12月24日,漫画家虞渺在家中割腕,自杀身亡。12月23日虞渺的漫画《是谁把我杀了》获得金奖,被誉为当下最有才华的漫画家,尤其是领奖当天,虞渺的照片首次放出,粉丝们都惊呼她的超高颜值,顿时在网上有了极高的讨论度。然而就在领奖的第二天,虞渺竟在家中割腕,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当时虞渺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
后面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说法,充斥着博眼球的种种细节,添油加醋,仿佛媒体就在现场,亲眼所见。
甚至,媒体还给出了虞渺领奖那天的照片。
她站在领奖台上,星光也像是照在她身上,明眸善睐,唇边的笑意是世上最动人的光。
萧若衿呼吸困难,手一滑,书桌上的一叠资料都被她碰倒了。
第189章 拯救
第一百八十九章——拯救
书房里寂静极了,就连资料落地的声音,听上去都像是那样刺耳。
萧若衿颓然地看着地上层叠散乱的纸张,心口起伏剧烈。
就在刚才,她感觉自己好像是做了一个缥缈的噩梦,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甚至有一刹那,她都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曾和虞渺有过书信往来。
等她再度努力地侧过脸去,往屏幕上那个新闻报道的网页上扫了一眼,看到虞渺身着红裙领奖的照片,那种莫大的虚无才彻底消散,内心真切的紧张与恐惧跟随她泛起的冷汗,扼住了她的咽喉。
萧若衿不止一次想象过,如今三年后的虞渺会住在什么地方,近况是什么,是否已经走出了抑郁症的阴霾,过得幸福快乐。如果有机会,她是否能见到三年后的虞渺呢?她会知道自己曾和三年前的她写过信吗?
……但是,虞渺死了。
死在了三年前。
死于自杀。
她永远不可能再见到她。
萧若衿从书桌旁起身,疯了一样的跑到信箱旁边,她打开信箱,看到里面躺着一封新到的信。不用说也知道,是虞渺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自己是否获奖,又写了一封信来问她。
萧若衿颤颤巍巍打开信封,展开信纸,上面是虞渺熟悉的字迹。
虞渺问她:“结果怎么样?你看到了吗?”
萧若衿深呼吸了一下,提笔给虞渺写信:“我上网查了很多资料,但是没有看到那次漫画评奖的结果,也许是网络媒体没有进行报道公布,或者我能力有限没有查到。”
她说谎了。
她害怕虞渺在知道自己获奖以后,盘问更多细节,导致她无法圆谎,她恐惧虞渺会知道自己的死讯。当一个人提前知道自己在不久以后就会死去,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尤其虞渺患有抑郁症,本身就已经有自杀倾向了。
萧若衿在之前的信件里已经很努力地在开导虞渺,让她不至于那么孤独低落,而且可喜的是,这种书信的陪伴是有效果的,虞渺变得开朗了很多。说不定在萧若衿的温暖之下,虞渺最终会放弃自杀的念头,倘若这时候虞渺陡然知道了自己的结果,不知道会不会受到刺激,走向不归路。
萧若衿想要救下虞渺,改变她的命运。
虞渺的来信很快就到了,仿佛是她一直等在信箱旁。她的来信里倒也没有失望,只是说:“好吧,那就当是留给我一个惊喜了,我会耐心等待12月23日那天的到来。”
还好虞渺没有追问,萧若衿松了一口气,写道:“我相信你一定会获奖的。”
过了片刻,虞渺又回复了:“我也希望我能获奖。我买了一条红色的新裙子,很喜欢,等着获奖那天穿呢,如果我得奖了,就穿给你看。”
收到回信的萧若衿浑身哆嗦了一下。
没想到虞渺已经买了红裙了,自己能阻止未来的发生吗?
萧若衿只好硬着头皮回信:“好,我非常期待,等你的照片。我还没见过你的模样。”
其实她见过了。
很美,很灿烂。
她不希望她凋谢。
“到时候看了照片,你就知道啦。”虞渺写给她的信回得很快,语气也很雀跃。
萧若衿有些担心她:“你不是把信箱埋在地底下了吗,难道现在一直等在信箱边上?先回去休息吧。”
这次虞渺的回信让萧若衿有些意外,虞渺说:“没有,现在信箱在我房间,我把它放在书桌了。之前我把它埋在地底下,每次去挖的时候都很不方便,我很想多和你聊聊天,就把它放在我最趁手的地方,只要你给我写信,我就能知道。”
萧若衿感到奇怪:“难道我们之间能跨越时间通信,是不受信箱位置影响的,只要信箱在,就能传递信件?”
虞渺回道:“我觉得是这样没错。我本来以为是那个埋在地底下就能通信的传说,一直不敢把它从地底下转移走,我怕再也收不到你的来信。但是我这边楼下有个租客的小孩很调皮,看到我埋信箱以后,就把我的信箱挖了出来,还好被我逮住了,他没来得及动信箱。然后我发现即使离开了埋藏的位置,你的信件还是能寄过来。或许,传递只和信箱有关。”
这次虞渺的回信里附带了一张她信箱的照片。
这张照片上的信箱,和萧若衿的信箱一模一样,也有一个相同的图案。
萧若衿疑惑之余,更多的是欣喜,之前她也是担心收不到虞渺的信件,不敢挪动信箱的位置,这次她赶紧把信箱拆下来,带回了房间,尝试给虞渺寄了一信封,告诉虞渺这个变化。
如果信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就能随时和虞渺联系了。
虞渺收到了她的信件,字里行间都是飞扬的喜悦:“你也把信箱放房间了?那以后我们可以随时联系,我一般不怎么出门的,如果你要找我,我随时在。”
萧若衿赶紧写道:“我以后可以每天和你说话吗?”
她想要和虞渺形成通信习惯,她想要挽救虞渺,想要帮助虞渺跨过那个12月24日的灰暗自杀日,哪怕是微弱的希望之火,她也想呵护她的燃烧。
虞渺说:“当然可以。”
正当萧若衿要回复的时候,虞渺又寄来了另一封信:“其实我每一天,都在盼着你的来信。我租住的地方是一栋三层的老房子,后面有个院子,那里是我埋信箱的地方。我就在院子里等着你的到来,我很怕错过你的来信,有时候夜里会扎帐篷在信箱边上睡觉,夜里有些冷,还把其他租客吓到了。他们觉得我有病。你呢?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病?会觉得我病态吗?”
虞渺的问话,是那样的小心翼翼,却又是那样卑微,将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撕裂给萧若衿看。
萧若衿呼吸颤抖,一笔一划都是那样认真地回复:“不会,你很好。如果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这么期待我的来信,那我只会觉得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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