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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大人留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温缜回头,看见曹吉祥带着两个小太监追了上来,那张白净的脸上堆着笑,眼角却绷得紧紧的。
“曹公公有礼。”温缜拱手,目光扫过对方腰间新换的羊脂玉带钩——这物件少说值三百两银子,还是曹公有钱,随便一个物什,就是小官十年俸禄。
曹吉祥喘匀了气,尖声道:“皇上让咱家配合温大人查案呢。”他凑近一步,身上的沉水香熏得温缜眉头微皱,“要咱家说,定是那万氏自己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哦?”温缜打断他,“公公如何知道是万氏中毒?陛下方才只说南宫之事。”
曹吉祥脸色一僵,随即笑得更加殷勤:“瞧咱家这记性!是听太医署的人说的...”他话锋一转,“温大人打算从何处查起?咱家好让陆轲安排东厂的人手。”
温缜望向太和殿方向,一群鸿胪寺的官员正捧着贺表走过。
“本官先去太医署查验毒物。”温缜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至于东厂...”他故意顿了顿,“陛下既然将此案交给本官,就不劳公公费心了。”
怪不得陆轲一天天跟吃了火药一样,唤东厂唤得这么勤,故意的吧。
曹吉祥眼中阴鸷,又很快掩去:“那温大人可要查仔细了。”他意有所指地拍了拍温缜的肩膀,“这宫里啊,有些事查得太清楚,反倒不好。”
温缜只看着他笑了笑,就走了,这事哪用得着查啊,用脚指头查也跟曹吉祥脱不了干系。
他去南宫查,朱见深如今是惊弓之鸟,太医为万氏开了药调养,有人试毒,他稍稍放心了些。他见温缜真的有可以救他的兆头,更是拉着人衣袖不放。
如今的他,也不指望登上大位,只求去封地混日子,完全不想在这深宫待。
朱见深是个好人,历史上纵使小时候在景泰朝吃尽苦头,但他亲政后,就为景泰洗了污名,帮于谦平反。
他与万贵妃相依为命,对人的感情很复杂,视若母,视若爱人,独占欲过强。如今的他,只想带万氏离开囚笼,去哪都行,他们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不黑化,是朱见深的一个优点。
温缜回头看他,朱见深也仰着头看他,温缜其实不太会带小孩,他女儿都是放养的,温缜揉了揉他脑袋,“莫慌,不会有事的。”
“温大人,我以后可以离开皇宫吗?”
温缜摇头,“这得看陛下的意思,我只是个臣子,不知道。”
他真没法。
他也不想掺和太深。
朱见深只眼巴巴看着他,温缜拍了拍他肩膀,“且放心,这次过后,定不会有人敢了。”
朱见深扑他怀里,闷声闷气,“谢谢温大人,你救了万姐姐,也就是救了我。”
曹吉祥越想越不安,怕温缜查深了,他直接釜底抽薪,跪到朱祁钰身边认错,“老奴会错了陛下的意,老奴都是为了陛下与太子着想,万死啊——”
朱祁钰被他一顿操作,又信了他的邪,令温缜不必查了。
温缜不得不中止,皇权社会,尤其是宫里,皇帝要保的人他还真动不了。
不过,也不是不可以曲线救国。
他简直服了曹吉祥的脸皮了,人的脸怎么能厚成这样。
事情就这样搁置了,看似风平浪静的过了几个月,风雨在酝酿。
茜茜过了两月从西营回来了,她的顶头上司是石亨,小小年纪刚开始没少受刁难,但她没说,她记仇。
还真让她盯出了点事。
她将军队调动的事与温缜一说,温缜眼睛一亮,他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了,他们想置于谦于死地,告人谋反。
这个玩的是信息差,曹吉祥会先发制人,难道他不会吗?
温缜让茜茜在家待着,这几天别出门,他直接坐马车找陆轲奔向皇宫。
朱祁钰最近事情太多,太子又生了病,太医已经一天到晚守在东宫了。有些孩子命格压不住太大的富贵,位子一坐上去,就摇摇晃晃。
因为承受太多期待,对于一个两岁的孩童,这种无形意念是恐怖的。就仿佛人们将执念说出来了,就很难达成,有很多嫉妒与恶意形成看不见的磁场,阻着阻着就会出各种各样的意外。
朱祁钰看见温缜,消停了几个月,这是又怎么了。“温爱卿今日来做什么?”
“陛下可有调兵的调令?”
朱祁钰听这话皱了眉头,“当然没有,朕调兵做什么?”
温缜这次势必要掰倒石亨,这两人死哪个对他来说都是赚的,他们想搞事弄死于谦,但调兵这事,谁先告谁就有理。
“陛下,石将军连合曹公公,暗中调兵,有谋反之嫌。”
朱祁钰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温爱卿,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诬告重臣可是大罪。”
“臣有证据。”温缜从袖中取出茜茜记录的册子,双手呈上,"这是近半月来京城的兵马调动记录,请陛下过目。”
朱祁钰接过翻看,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数字若是属实,确实异常。但他仍心存疑虑,石亨是他信任的重臣,他一直认为的自己人。“单凭这个,如何证明石亨谋反?”
但也是这些自己人,发动了夺门之变。
温缜听着很是无语,这话说的,你还因一纸伪造的文书断定于谦有罪呢,这好歹是明晃晃的证据。
“陛下,兵马之事,不能不疑,于大人被关在府里,石将军一手管着京城兵马,他若出异心,陛下危矣!”
朱祁钰回过神来,他想起了于谦,于谦再怎么也不会做出谋反之事。
“传朕旨意,将于公府上禁闭撤了,令他官复原职。陆轲,此事你细查,朕要一五一十知道原委。”
——
可算是让陆轲拿住机会了,这他不得整死曹吉祥,曹吉祥这阉贼仗着陛下宠信,平日里没少给他使绊子。陆轲掩下眼中狠厉,躬身道:“奴婢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退出殿外,迎面撞上了匆匆赶来的曹吉祥。他神色阴沉,显然已经听到了风声。两人目光相接,陆轲微微一笑,拱手道:“曹公公,别来无恙。”
曹吉祥如阴冷的蛇般盯着他,冷哼一声,压低声音道:“陆轲,好手段。”
陆轲故作惊讶:“掌印何出此言?咱家不过是奉旨办事,倒是公公——”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可要小心了。”
曹吉祥眼中难掩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甩袖大步踏入殿中。
他想像以往一般混过去,但皇帝对他的耐心耗尽了,一次比一次过份,更别说这次还涉及兵马。
曹吉祥的计划没问题,坏就坏在温缜提前一步,由他告发于谦,变成温缜告发他与石亨,证据还很好查。
不过朱祁钰面上没说什么,曹吉祥并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只能自己猜想。
——
与此同时,于谦府上的禁闭终于解除。老管家激动地跑进书房:“老爷!陛下撤了禁令,您官复原职了!”
于谦放下手中的书卷,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一日。他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袍,淡淡道:“备轿,我要入宫面圣。”
老管家一愣:“老爷,您不先歇息片刻?”
于谦摇头:“国事为重,耽搁不得。”
——
第二日宫中,朱祁钰正焦躁地踱步。石亨跪在殿中,声泪俱下:“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定是有人陷害!”
朱祁钰冷冷道:“那这些兵马调动,你作何解释?”
石亨额头冒汗,支吾道:“这……这是为防瓦剌异动,臣……臣未来得及禀报……”
“未及禀报?”朱祁钰怒极反笑,“调兵之事,岂能儿戏!”
这时,内侍来报:“陛下,于大人求见。”
朱祁钰神色一缓:“快宣!”
于谦步入殿中,目光扫过跪地的石亨,心中已然明了。他上前行礼:“臣参见陛下。”
朱祁钰亲自扶起他:“于爱卿,朕……朕错怪你了。”
于谦淡然道:“陛下言重,臣不敢当。只是如今朝局动荡,还望陛下明察秋毫,勿使小人得志。”
石亨闻言,脸色煞白。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他有了取舍,便沉声道:“来人!将石亨押入大牢,待查清真相,再行处置!”
禁卫上前,架起石亨。石亨挣扎着喊道:“陛下!臣冤枉啊!都是曹吉祥那阉人蛊惑——”
“曹吉祥?一并拿下!”
——
陆轲带着锦衣卫直扑曹吉祥的私宅。曹吉祥正搂着美妾饮酒作乐,忽听外面一阵喧哗,还未反应过来,房门便被踹开。
陆轲冷笑道:“曹公公,好雅兴啊。”
曹吉祥脸色大变,强作镇定:“陆轲,你这是何意?”
陆轲亮出圣旨:“咱家奉陛下口谕,曹吉祥勾结石亨,意图谋反,即刻收押!”
曹吉祥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
夜色深沉,紫禁城终于恢复了平静。朱祁钰站在乾清宫外,望着满天星辰,长叹一声。
于谦站在他身侧,轻声道:“陛下,保重龙体。”
朱祁钰苦笑:“若非温缜告发,朕险些酿成大祸。”
于谦沉默片刻,道:“陛下,治国之道,在于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朱祁钰点头:“爱卿所言极是。”
他转身看向于谦,郑重道:“于公,从今往后,朕绝不负你。”
意外也在这时出现,有小太监来报,声泪俱下,“陛下,太子,太子——”
朱祁钰如遭雷劈,朝东宫奔去,皇后守在门口,她的孩子没了。
殿内一片死寂,太医们跪伏在地,无人敢抬头。皇后瘫坐在榻边,怀中抱着已经冰冷的太子,泪痕满面,眼神空洞。
“陛下……”她声音嘶哑,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朱祁钰跌坐在东宫的床榻边,颤抖的手轻轻抚过太子冰凉的脸颊。皇后的呜咽声在耳边回荡,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
太医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太子殿下先天不足,心脉孱弱,臣等保了这么多天,医已尽用,实在是回天乏术......”
朱祁钰闭了闭眼,一滴泪砸在太子的衣襟上。他想起这孩子出生时就比寻常婴孩瘦弱,一岁时一场风寒险些要了命,是太医院日夜轮守才救回来的。
“都退下吧。”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皇后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陛下!我们的孩儿......”
朱祁钰将妻子搂入怀中,感受到她浑身都在发抖。这个帝王,对于生老病死,此刻只能像个普通父亲一样,抱着妻子无声落泪。
殿外,闻讯赶来的于谦默默驻足。老臣看着殿内相拥而泣的帝后,他整了整衣冠,郑重地跪在殿门外,深深叩首。
消息传到狱中,石亨呆坐在草席上,突然大笑起来,笑到最后竟成了哭:“报应......都是报应啊......”
时间一直流淌,不以任何人的死亡停留,冲刷着一切血与泪。
紫禁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了金瓦红墙,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恸都温柔地掩埋。朱祁钰独自站在文华殿前,望着漫天飞雪,还是没从丧子之痛里回过神来。
“陛下,保重龙体。”于谦不知何时来到身侧,为他披上大氅。
朱祁钰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于公,朕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是不是不该非立他为太子,也许,一切都可以晚一点。
于谦望着帝王鬓边生的白发,皇帝不过三十岁,却早生华发,病与愁不断,“天意难测,陛下节哀。”
雪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两个人的身影。宫墙深处,风雪飘得很远,很远。
朱祁钰病了。
自太子死后,他便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整日枯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望着窗外的落雪出神。太医来诊脉,只说是“忧思过度,气血两亏”,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可药喝下去,却不见半点起色。
皇后每日都来,可他连抬眼看看她的力气都没有。她起初还哭,后来便只是沉默地坐在他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陪他一同看那永远看不完的雪。
“陛下,该用膳了。”
“陛下,该喝药了。”
“陛下……”
他听见了,可又好像没听见。他只觉得这偌大的紫禁城,忽然变得极静,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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