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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缜抬手撩开西湖的柳枝,“还是这时候好,西湖没什么人。”
当年他假期陪父母来杭州游玩,被西湖的人流推着向前,几个人一错开,就不知道身在何地了,也很难回头,只得跟着人流走,风景没有太大的感觉,就光记得挤了。那个时候他还错过了灵隐寺,下午五点寺庙就关了,上辈子单身不是没有原因的,冥冥之中已经注定。
小满带着茜茜走在前面,温缜与狄越并排走着,衣服的大袖遮住了他们相握的手,此时的西湖只有零星几个人,还有湖里等生意的船夫。
狄越嗯了一声,“再过一会,这里就热闹了,会有许多摆摊的出来,西湖边上一直很热闹。”
温缜看着两小孩前面蹦跶,“可惜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春三月柳条发新芽之时,很是青绿好看。夏日接天莲叶时也美不胜收,再过几个月下雪的时候,断桥残雪,偏偏我们深秋时来。”
“我还挺喜欢的,下回风景好的时候我们可以再过来。”
温缜摇摇头,“没时间了,我回去就得恶补,考试要考的东西太多了,要背的也太多了。”
他的主业是读书,但是总有麻烦事找上来,他承认这是他的问题,但有案子不去查清楚,就好像这一次的赈灾银,真要让这些人把银子转走了,灾民一无所有,他半夜醒来都得讴死。
于是温缜保证,“这一年我再也不管闲事了,安心读书,先考进去再说。”
狄越瞥了他一眼,“呵呵。”
“别呵了,再几日是重阳,到时候书院休沐,我们两个人去登高。”
狄越点头,“成,就我们俩。”
“好。”
逛了逛西湖,他们准备找个地方吃午饭,温缜沉思了下,“我们直接去吃炒菜,然后去灵隐寺吧,爬上去估计也下午了,去吃斋饭。等会别点醋鱼,你不会想知道西湖醋鱼的味道的。”
他在现代的时候感觉,那个鱼要是知道自己被做成了这个味道,简直死不瞑目,温缜很想倒进西湖里,放生。
杭州,一个没有美食的地方。
狄越不信邪,“我偏要,来西湖不吃特产吃什么?”
最后他们吃饭的时候,狄越很是认真的问,“他们为什么要捕鱼?少生杀念积点德不好吗?”
笑得温缜指着这鱼,“你的,放心,这当地美食,我们不跟你抢。”
他们从马车上下来,狄越抱着茜茜爬山如履平地,温缜在后面拉着小满给她打气,来到寺庙的时候,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
三生石前挤满了善男信女,温缜拉着狄越硬是挤到最前头,他们两男的在一众男男女女里格外显眼,被夫妻们看着小声议论,石面被摸得光滑如镜,映出两人交叠的指尖。
“听说要闭眼许愿才灵。”温缜凑到狄越耳边低语。
狄越嘴上说着“无聊”,却乖乖闭上眼睛。
他们来到大树下,“心诚则灵。”温缜往他手里塞了条红绳,“快写!”
狄越翻过绳结,发现两头各系着木牌——温缜那块已经写好了“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温缜踮脚往古柏上挂绳结时,狄越突然按住他手腕:“我来,”狄越飞身上去,把红绳系在最高的枝桠上。
“狄越,你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温缜看他,怎么这人还有秘密了?“狄越,你知道这树活了多少年?”
“多少?”
温缜想了想,“反正至今有千年,未来也活着,嗯,够它记住我们到下一轮轮回。”
狄越看着他,眼睛很亮,怪不得都说书生最会哄人,他笑得如冬日的暖阳。
茜茜这时候已经看出她爹与狄叔叔狗男男的感情了,她的人生观受到冲击,毕竟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留下的传说都是儿女情,她爹还是太超前了。
他们是怎么做到在这么多人异样眼光里坦然自若的?
不过茜茜想起上辈子他们死那么早,这辈子好歹活着,活着就好。
——
转眼就到了三日后升堂的时候,周巡抚主审,观审主位的有陆轲,王山。
杭州府衙,肃穆森严。
周巡抚高坐堂上,一拍惊堂木,沉声道,“带人犯!”
衙役齐声喝威,庾既白被押上堂来。他虽身着囚衣,却仍挺直腰背,目光阴鸷地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温缜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温缜站在堂下,神色平静。
周巡抚冷声道,“庾既白,你身为朝廷命官,监守自盗,私吞库银三十万两,更勾结漕帮走私,罪证确凿,你可认罪?”
庾既白嗤笑一声,道,“认罪?我何罪之有?不过是替人办事罢了!”
堂上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变。
陆轲听闻看向他,缓缓道,“哦?庾大人以前是替谁办事?”
庾既白目光阴冷,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停在王山身上,意味深长道。“王大人,您说呢?”
王山脸色骤变,猛地拍案而起。“放肆!你休要血口喷人!”
庾既白哈哈大笑,笑声中透着几分癫狂。“血口喷人?王大人,府里那些银子,可有一半进了您的口袋!”
堂上顿时哗然!
王山气得指着他,“诬蔑,你怎敢如此大胆,诬蔑于本官!来人,给我打!”
“慢着。”陆轲看了看他们,这戏台子是终于不无聊了。“王大人,急什么,咱家还在听着呢,是陈堂证供还是诬蔑,自然要查清楚了。”
王山猛的看向他,“陆轲,好呀,原来是你与他同伙,欲合谋害我。”
“王大人怎么就不敢听呢?这庾既白若有实证呢?”陆轲看向他,“庾既白,有证据吗?”
庾既白哼了一声,“三日前,锦衣卫到我的府上,将账本尽数收走了,无有证据。但去王大人府上一查便知,金银不知凡几。”
王山气得要死,“没有证据你都敢攀咬?打,给我往死里打。”
衙役面面相觑,一时不敢动作,庾既白虽为阶下囚,却仍是朝廷命官,未经定罪岂能动刑?他们又不是锦衣卫。
周巡抚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陆轲却忽然冷笑一声,“王大人好大的官威啊,这公堂之上,何时轮到你来下令用刑了?”
王山脸色铁青,“陆轲!你与他一伙的吗?”
温缜听不下去了,这两人这么斗下去,就让人逃脱了,他往前拱手一礼,“二位大人,勿要被嫌犯带偏了,他这是隐瞒真凶,隐瞒造反之实,将此事单纯变成贪污,以保身后的人。”
这话一出,庾既白死死盯着他。“你个书生,胡说什么?”
王山这才看顺眼这秀才,“温秀才,你且说来,这厮安敢坏我清白!”
温缜呵呵,你哪来的清白,日抛的清白吗?
第39章 赈灾银(完)
温缜看着走入末路穷途依旧混淆视听的庾既白, 他立在公堂下,拱手一礼,“巡府大人明鉴,不可让这人转移案子, 这并不是普通贪污案, 此人吞下所有赈灾银, 意欲使灾民暴乱,为其与其身后人的大事开道, 又连合漕帮帮主,欲浑水摸鱼,若学生所料不错,赵霄那必有私藏的甲胄兵器,他们不折手段, 以谋反事!”
庾既白死死盯着他,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 这人已经碎尸万段。
“胡言乱语, 庾某不过为了些钱财走错了路, 一时犯了错事, 你一个秀才,想立功想疯了!什么盆子就往我头上扣。”
贪污与谋反的罪可不一样,前者是他死家人流放,谋反可是九族难保的。
温缜冷眼看他, “是与不是, 沈千户已带人去查, 今日就能回来了,庾大人急什么,等着便是。”
赵霄已经慌了, 他还真帮人藏了兵器甲胄,量还不少,他咬咬牙,额头已经冒了细汗,心越想越慌。
温缜看着赵霄,明显这人只是个江湖人,被人拿了把柄,“巡府大人,若学生没料错,此人三月前杀了赵九爷,刚坐上帮主位,庾既白就抓住了这人把柄,威胁其为他卖命。而赵霄贪财,被他说的起了野心,庾既白便送了他一红颜知己,立在赵霄身边,传达号令,让人成他傀儡。”
“他们想挑起江南暴乱,必与外邦联系,用灾民的命来激民愤,通敌卖国,以成反事!这一条线若不连根拔起,江南又远离京师,必会成他们的根基地,学生冒死告之,万望大人与诸公慎之。”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观审的百姓都懵了,他们原本只是来看贪官倒台,这里头还有大瓜?
这事就不是小打小闹了,谋反之事,牵连了谁,谁都下不来台。
堂下百姓嗡嗡议论起来,有漕运的船夫高喊:“赵九爷死得蹊跷,咱们早觉得不对劲!”更有人指着赵霄大骂:“杀千刀的,帮着狗官害咱们!”
巡府重重拍下惊堂木,堂内霎时一静。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温缜身上,“温秀才,你确定吗?”
温缜真想大骂这巡府,什么叫他确定吗?这人脑子是真傻还是装傻?这种事不去查跟他玩谁质疑谁举证?温缜心里很讴,但他也无法,只得撩起衣摆跪得笔直,“学生愿以性命担保。沈千户此刻应该已在赵霄的地盘搜出兵器甲胄。”他忽然转向面如土色的赵霄,“赵帮主,谋反可是凌迟加诛九族的罪,你虽杀了义父,这个世界就再没在乎的人了吗?要担下庾既白的罪?”
赵霄闻言如遭雷击,“不,不,都是他,是他三个月前找上我,义父不是我杀的,是义父不肯帮他,他设计弄死了人。我上了位,他送了女儿与我出谋划策,我是被陷害的,我是被他陷害的!”
赵霄说到此处大哭起来,“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听了他的话当了帮主,他,他还与倭寇勾结,在漕帮里藏了倭寇的人。”
庾既白此时气得暴起,他武功不俗,五指成爪,直直扑向温缜,裹挟着凌厉劲风直取温缜咽喉!这一爪若是抓实,必能当场捏碎喉骨。
温缜瞳孔骤缩,却避无可避——
电光火石间,一道黑影倏然掠至!
“砰!”
狄越横臂一挡,竟以血肉之躯硬接庾既白全力一击。骨肉相撞的闷响中,他纹丝不动,反手一扣,五指如铁钳般锁住庾既白手腕,内力一震——
“咔嚓!”
腕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庾既白惨嚎一声,尚未及反应,狄越已旋身一记膝撞,重重顶在他丹田要穴。庾既白浑身气劲瞬间溃散,整个人如破布口袋般倒飞出去,轰地砸在公堂立柱上,呕出一口鲜血。
狄越负手而立,冷眼看着瘫软在地的庾既白,“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满堂死寂。
谁都没想到,这个始终沉默站在温缜身后的人,竟有如此骇人身手!
有这样的身手,跟着一个秀才做什么!实在大材小用。
巡府最先回神,惊堂木重重拍下:“来人!拿下这逆贼!”
堂外突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沈宴满身风尘大踏步进来,“报!漕帮地窖起获弓弩三百具,倭刀八十柄!”他冷笑着举起一封染血的信函,“庾大人好笔迹,连给倭寇的承诺书都写得这般文采斐然。”
陆轲此时看戏看够了,“既然是谋反事,就不劳烦周巡府了,此案由东厂与锦衣卫接管,王大人,你说呢?”
“自然,锦衣卫是陛下亲卫,江南一团祸事,自然得我们出马。”王山是知道轻重的,出了这样的事,周巡府这个巡府是干不了了,真是个蠢货,人在眼皮底下干出这样的事,竟一无所知。
陆轲自然不会放过这机会,“周巡府,你这乌纱帽自个摘了,随庾既白一道去京城吧,咱家看,你这地捅了这么大的娄子,必是你这主官不行。”
周巡府脸色苍白,他有些恨温缜多管闲事,这人到底是怎么样的愣头青,什么事都往外说,还在这公堂之上,大庭广众之下,一点余地都不留,真是岂有此理!
温缜当然不可能私下说,谁知道这傻逼为了乌纱帽能干出什么事,人都得罪了,当然要拔干净,不然等着人来寻仇吗?
谋反大事,东厂锦衣卫都在,他们真正干起事来,效率是很恐怖的,江南几乎是腥风血雨,就怕漏了漏网之鱼,这些反贼,每一个都是大功一件,他们也是需要政绩与功劳的,不然怎么升职加薪?
于谦河道疏通,该规划的已经规划了,如今只等银子下来了,他听说赈灾银找到了,立刻就要回杭州,不然银子被做为赃款带回京城就搞笑了。
他在杭州才处理完发放银两的事,就爆出谋反,于谦想了想,还好灾银已经拨下去了,不然真的会被当成证物带去京城。这温秀才,很合他心意,朝堂上下,这般肯出头的能人实在太少。
大家都在讲中庸,都在玩制衡,都在装傻。什么赤胆忠心,仁义礼智都是空话,朝中无人敢出头。
于谦站在杭州府衙的台阶上,望着远处渐渐平息的火光,神色凝重。锦衣卫和东厂的人马如狼似虎地穿梭于各地,无孔不入的查探,整个江南风声鹤唳。他轻叹一声,转身对身旁的差役道,“去请那位温秀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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