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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头也不抬:“不见。”
“他说……你不见他就带人闯进来了,他身边跟着狄百户。”
咱们打不过啊少主!
齐昭的手指顿了一下。
好无耻一人!
今年的夏日,太阳毒辣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但明年更热,有大旱,扶风县还有蝗灾,民不聊生。
温缜站在山脚下,抬头望了望蜿蜒向上的石阶,汗水已经顺着鬓角往下淌。
狄越看着他,“要不你在山下等我?”
温缜摆摆手:“不行,这事拖不得,我得亲自去一趟。”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石阶。
千机阁建在半山腰,四周林木葱郁,本是避暑的好地方。可偏偏这山路又陡又窄,走起来格外费力。
温缜的常服早已湿透,黏在后背上,闷得难受。他解开领口的盘扣,喘着粗气往上爬。
“你们江湖人,一个个的,怎么非得住这么高……”他低声抱怨。
走到半途,忽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温大人,爬不动了?”
温缜抬头,只见齐昭一袭白衣,站在上方石阶上,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一副悠闲模样。
温缜咬牙:“齐少主好雅兴,专程来看我笑话?”
齐昭淡淡道:“我只是听说温大人亲自登门,特意来迎一迎。”
他说得客气,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戏谑。
温缜哼了一声,加快脚步往上走。
等终于爬到千机阁门前,温缜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扶着门框直喘气。
齐昭递过一杯凉茶:“温大人,请。”
温缜接过,一饮而尽,这才缓过气来。
“齐少主,你这地方,可真难找。”
齐昭唇角微扬:“难找,才清净。”
进了阁内,凉意扑面而来。
温缜这才发现,千机阁的屋檐下竟暗藏机关,竹管引来的山泉水顺着屋檐流淌,形成一道水帘,既遮阳又降温。
他忍不住赞叹:“好设计。”
然后温缜坐在千机阁的茶室里,笑眯眯地看着齐昭。
齐昭看他狼外婆样,觉得这人不怀好意,冷着脸:“温大人,有话直说。”
温缜也不绕弯子,直接摊开一张图纸:“我想请千机阁帮忙,在重庆府建一套自来水系统。”
齐昭扫了一眼图纸,眉头微皱:“竹管引水,重庆府不是已经在用了吗?”
“不够。”温缜摇头,“现在的水源不稳定,竹管容易破损,而且普通百姓取水要走很远的路。我想做的,是一套覆盖全城的供水系统——从山上引水,通过竹管和陶管分流,最终接入各家各户。”
齐昭盯着他:“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钱吗?”
温缜笑道:“所以我来找千机阁合作。”
齐昭沉吟片刻,忽然问:“你打算怎么盈利?”
温缜早有准备:“两种方式——一种是水税,每户每月交一定的银钱,保证供水;另一种是优先接入,富户可以多交钱,提前享受便利。”
齐昭冷笑:“温大人倒是会算计。”
温缜不以为意:“民生工程,总要有个收支平衡。”
齐昭没立刻答应,只是淡淡道:“我要考虑一下。”
温缜也不急,笑着起身:“那齐少主慢慢想,我先告辞,对了,我听说陈府的寇夫人与丈夫感情不错啊,唉,也不知道齐少主什么时候也喜结良缘。”
“你威胁我?”
温缜侧首看他,“都是过去的事了,怎么叫威胁,再说了,如今我是这地知府,千机阁这么高,搬家一定很麻烦吧?”
齐昭咬牙,“不就是自来水厂,温知府将图纸留下,我们自会琢磨,府城将人手备齐就是。”
“本官就知道还是齐少主靠谱!”
齐昭不置可否,他开始绕回去,“温大人今日来,只是为了自来水的事?”
温缜点头:“正是,只为这一事。”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这就是,自来水厂可以要两,一个是山上的,一个是江上游的,能大量提供水源。如今重庆府竹管虽然轻便,但容易破损。若是换成陶管,内壁涂上防水漆,再用铜箍加固接口,或许能更耐用。”
齐昭扫了一眼图纸,抬眸看他:“这是你想出来的?”
温缜面不改色:“集思广益。”
齐昭似笑非笑:“温大人倒是博学。”
第110章 搞事(八)
自来水厂的事交出去, 后续由赵捕头带人交接,温缜就把心力放在纺织机上,他与柳蘅在琢磨,柳蘅毕竟从小开始纺织的, 她对纺织机就比较敏感。
温缜半年没弄出来, 她听着他的解释, 还真弄出来了,温缜负责了机械那部分, 温缜看着这台效率翻了两倍多的纺织机,眼睛都亮了。
大明的人口不多,才六千多万,但生产力很高,比如纺织, 一两银至今可以做五套普通绵布衣裳, 绢布也能做三套, 贫农也不缺衣裳, 最多打补丁。
不至于衣不蔽体, 而明朝绣艺工艺明显追求质感, 审美,富足后才有资格挑剔。
温缜看着这台纺织机,他至少能把价格打下来一半,以绝对的价格优势入场, 丝绸比不过江南, 锦比不过蜀地, 那么只能占最庞大的百姓市场。
他们只要物美价廉,可不需要奢美华贵。温缜已经在思考,这能拉动多少就业, 女性拥有工作,接触外界,哪有那么好欺负,大明律又不是摆设。
她们有活着的幸福感,那么溺杀女婴的风气也会减少,人是会护犊子的,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如果有选择机会,怎么会任人宰割?
大明可没有看性别的机器,都是生下来后夭亡的,母亲没有能力养,就无能为力。川地就不一样,那里蜀锦是主要产业,女性是产出的主体,他们那甚至有时候女多男少,男性种田带娃是应当的,这才有了从古至今的耙耳朵。
相隔不远,这一点却天壤之别,巴地女子是弱势群体,男女比例根本看不得,这种属于家事,女子不报官,他们还不能管。
而生育率与人口,税赋,也是政绩的主要方面,百姓有活着的动力,才有生孩子的欲望,不然自己活着都费劲,怎么娶妻生子?他想女方父母也不会搭理。
在大明娶妻可比现代娶妻难多了,这是真只有强者才有留下基因权利的时代,男女比例摆这,女方家里又不是做慈善的,人都是利益最大化的。
温缜想往上升,只能政绩远超一大截,不然的话,上面那些人,会卡他卡到死,他可能真像杨昭一样,五十了还在地方上混,什么内阁,哪有他的位置。
经济税赋都好办,但人口只有女性才能生,她们护不住生下来的孩子,那一切都白搭。大明故意杀婴,溺婴等,属于故杀或谋杀,按《大明律·刑律·人命》规定,一般判处死刑,处斩刑或绞刑。
可这得母亲报案,因为婴儿夭折率本就很高,医疗跟不上,母亲不报案,官府没法管,律法就如同虚设。
女子没有产出,没有经济来源,她们自己生死都不由人,又怎么护得住女儿?这就是一个闭环,想打破这个闭环,就得给她们提供工作。
纺织就是一条路,还有其他手工业,资本有一点好,就是谁为它创造价值,它就给谁提供工资待遇,为了金钱,可以扫除一切偏见。
妇女有了资本,就可以争取权利,欧美最开始的女性运动便是如此。
但温缜的想法很简单,他要政绩,他需要实实在在的人口。出生率是一回事,但太慢了,他最大的目的是两湖两广的人口移民。如果他能提供男女两方的工作,就有很多人拖家带口的来,农人按人口给地免税三年,他实实在在的砸钱,就能吸引到人,而人是开工厂的必要条件。
农业,工业,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根基,宋明商业发达,也是因为有基本盘。如今重庆府的路通了,那么就是基建的时候,他原先的钱不太够,需要贸易回血。
“柳姑娘,我欲办大纺织厂,柳姑娘可敢接下这活?”
柳蘅愣了愣,“我?”
温缜点点头,他如今很缺人,“嗯,这只是起步,你也可以投,给你算股份。”
柳蘅看着这新造出来的纺织机,她是知道这中间的利益的,有机会做大生意不掺和,除非是傻子,她当场应下。“温大人放心,您想要怎么做,与我说一声,对于纺织我还是懂的,在扶风县也开了几年的绣坊了,我定会认真办好的!”
“好,柳姑娘巾帼不让须眉。”温缜笑着点头,与她说明情况,“这纺织机可以分几块做,让府衙养着的不同工匠负责,先做百台,做好后自己拼装,成织造坊。不够后面再加装就行。还得负责招织娘,管理人员也招有经验的女子,这里头不需要招男人,安全问题不需要你来操心,我会负责。”
主要是底层男人,混到与织娘抢饭碗地步的,人品这两个字就不属于他们。更别说他前期需要保密,而此时女子不一样,她们本就难找工作,只要开出比市价高的工钱,又有府衙背书,还怕惹事,她们是不会自砸饭碗的,温缜只打算招本地人。
而且这只是绵布,丝绸之类的也可以做,这个他单干不了,崔元宝来了重庆,他可以联合他与楚家,三家弄就好了。
崔九重新见到温缜很兴奋,他收到温缜信的时候在纠结去不去,主要是他不太能吃苦,巴山那地方一听就穷山僻壤。还没等他纠结完,他就被他爹拿钱砸过来了,带上自家商队。
崔父想法就很简单,有大腿不抱是缺心眼吗?当初让你去读书不就为了今天吗?难不成是为了科举吗?
不光他来了,崔父还让他带上姐姐,崔四姑娘,从小就在海上风里来雨里去的,海禁后就闲在家,一大把年纪又不肯嫁,这个看不上那个不行。去重庆看看吧,万一有什么合适的人,就成家了呢!
原本崔四就是来渡假的,想品品山中无岁月,寒暑不知年,结果发现这边美食小吃挺多,还挺巴适的。崔元宝拿着一份温缜给他的计划书,让姐姐帮他看,然后崔四就接过了这项目,让他一边玩去。
织造复杂花纹的锦缎、云锦的花楼机,以及普通丝绸或绢帛的腰机,他们崔家有啊,但上层市场只有那么多,他们只认织造局的品质。
崔四比起除了吃什么也不会的崔九,她明显精明强干,她去看了一圈,又看了新的纺织机,表示要入股绵布,她可以加大投资,一百台变三百台,她持股份还不多,但比起丝绸,这个量大明显有利可图。
温缜看着这个很是飒爽的崔四姑娘,也很痛快的在合作那签了字。“合作愉快,崔姑娘,不过这个签了,丝绸那块的投资也不能少。”
崔四眉头微蹙,“温大人,丝绸不是外行人说进就进的,海禁后就没多少利润了,这个时候只有亏本的份。”
虽然崔父给他们这笔钱就是用来亏的,主要是为了抱大腿,钱财是小事,不伤和气就成,但能赚谁会想亏本呢?
温缜想了想,准备与她讲现代时尚理论,绵布低价抢市场,可奢侈高端有高端的玩法。
“崔姑娘,丝绸亏本,是因为路子没走对。海禁锁了外销,可大明境内的富贵人家,难道就不穿新衣裳了?”
崔四觉得这位大人过于想当然了,钱哪有那么容易赚,商户还不允许穿丝绸,他们家再有钱也只能穿布衣。“江南织造局的云锦专供皇室,蜀地锦缎霸着官宦市场,我们崔家早年走海的丝绸路子早断了,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些零散订单,如何拼得过?”
“崔姑娘,丝绸虽受海禁影响,但真正的奢侈之物,从来不怕没有市场。”
崔四好奇望过来,她自幼就跟着崔父在商场打拼,面对官家一般甚是恭敬。
“女子愿闻其详,望大人赐教。”
“江南织造局的云锦、蜀地的蜀锦,固然是顶级货,但它们的路子走的是官造贡品,讲究的是传承和身份。而我们要做的,是新贵之选。”
“新贵之选?”崔四来了兴趣。
温缜对于品牌还是看好的,“对。丝绸的利润,从来不在量大,而在稀缺和故事。江南的丝绸再好,也只是旧时王谢堂前燕,而我们,可以造新贵们的体面。”
“怎么造?”崔四身子微微前倾。
温缜笑道:
“第一,改织法。江南的织机擅长繁复花纹,但我们可以用新式提花机织出更细腻的暗纹,甚至掺入金线、银丝,让布料在光下隐现流光,低调却华贵。”
“第二,改用途。如今的丝绸多作衣裳,但我们可以专攻配件——披帛、手帕、扇面,甚至车轿的帘帷。这些东西用料少,但溢价高,富家小姐们为了独一无二,绝不会吝啬银子。”
任何时代,有权有钱的人不受阶级束缚,官家太太姑娘们,或者有钱没地方花的商户,她们家里可不会吝啬她们的吃穿用度,什么都要最好的。
明面上商户很多束缚,但很多富商通过捐钱获取义官,监生等虚衔,也合法穿低阶士人服饰。地方官受贿后对商户僭越睁只眼闭只眼,闽粤海商通过走私获取海外华丽布料,如倭缎、西洋呢,私下穿戴。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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