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了母亲,只有那个早已埋在墓碑的母亲,曾用单薄的臂弯为他筑起过一座不设防的城。
他当初捧着一盏琉璃心灯走进裴家,结果被碎瓷片扎得满手鲜血。
天真的时候被裴家摆了一道后,裴寂青也长了教训,他开始崇尚等价交换,最好永远由自己掌握主导权。
这段关系或许是沈晖星先叩响的门扉,但合该由他把房门紧锁,钥匙扔进深井里。
当猜忌像藤蔓般疯长,将信任绞成枯枝,裴寂青实在想不出——两个互相蚕食的灵魂,还能在彼此身上,种出什么好结果。
他与沈晖星之间太多不同,从大的三观到小的细节,裴寂青总以为自己无限退让便总会大事化小。
他与沈晖星之间横亘着太多裂隙,从人生信条的鸿沟到生活琐碎的细纹。
裴寂青总以为只要自己被沈晖星逼得不断后退,退到背脊贴上冰凉的墙,那些尖锐的差异终会被距离磨平。
他从未试图去修剪沈晖星身上那些倨傲的枝桠——这或许正是他疏漏。
他像移栽苦橙树一样,将盘绕在自己身上的,如同红杉幼苗缠绕在苦橙树上的根系,一寸寸从自己生命的土壤里剥离。
那些曾经交错的部分被掘起,然后被分离,带着细微的、几不可闻的断裂声。
男性Omega的生殖腔较深,因此怀孕几率并不比女性Omega高。
作为一个被标记且显怀的Omega男性,他的存在本身就比较吸引目光,那些视线有探究的,有讶异的。
裴寂青租住的小院房东是一对银发如霜的AO夫夫,两人像是被时光温柔摩挲过的旧书页,热情的林姓Omega总爱在晨光里摆弄花草,皱纹里盛着蜜糖般的笑意,见到人便用带着温柔方言招呼。
而他的Alpha伴侣则大多时候坐在藤椅上,他姓言,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将晾好的薄荷茶递到忙碌的爱人手边。
他们的子女早已像候鸟般飞离了这座小岛,只留下这对夫夫在爬满三角梅的院落里,过着数十年来未曾改变的生活。
烘焙椰子饼的甜香飘满院子,裴寂青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的房子,像是被海风与阳光共同雕琢的艺术品,染着童话般的色彩。
蓝得好似要融进海浪的窗棂,爬满粉白九重葛的珊瑚石墙,门廊下悬挂的贝壳风铃在夕照里碎成金。
他租住的鹅黄色小楼尤其动人,二楼露台探出的三角梅瀑布般垂落,在砖墙上洇开紫红色的水彩。
裴寂青听说这是那位言伯伯年轻时自己修建的。
暮色里,他们挂在檐下的渔网灯便漾起橘色暖光,将整个庭院浸在蜂蜜般的温柔里。连台阶缝隙钻出的蕨类都生得格外葱茏,仿佛这座房子本身,就是会呼吸的生命。
裴寂青偶尔会想,沈晖星老了大约就是言老头那副模样——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严肃,连看报纸时皱起的眉头都如出一辙。
不过这念头刚浮起来就被海风吹散了,毕竟那人六十岁时会是什么光景,跟他没什么关系。
这信息滞后的海滨小镇,新鲜事少得像退潮后沙滩上的贝壳。所以他出现那天,几乎半个镇子的目光都黏在了他身上。
年轻的Omega穿着垂至小腿的驼色风衣,衣摆随步伐翻涌成浪,偶尔露出里头那抹晴空般的蓝条纹衬衫。墨镜遮不住他瓷白的下颌线,怀中抱着一束洋桔梗,拉着行李箱。
当他摘下墨镜站在渡口张望时,连海风都为他驻足,没有风尘仆仆的意味,像是来采光的某个电视明星。
于是当天南安小镇来了个明星的事,还住在言家的事便传来了。
住了半月有余,初来时的陌生渐渐褪去。
裴寂青这个人自来熟的本领这些年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
那日黄昏,裴寂青在爬满夕照的廊下低垂着眼睫,泪珠便顺着脸颊滚落。他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海浪声淹没,对着些阿婆阿伯说自己丈夫去得早,留他一人顶着“克夫”的污名,被夫家逐出门庭,如今腹中骨肉成了唯一的依靠,这才出来散心。
小镇的青壮年早已外出得差不多,留下的多是鬓发斑白的阿婆阿伯。他们闻言便红了眼眶,叹息地说“造孽啊”,望着他微微隆起的小腹,又骂那短命的Alpha狠心,竟舍得抛下这样标致的Omega和未出世的孩子,独留孤儿寡O在人间漂泊。
裴寂青抬起手背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点点头,下颌扬起一道优美的弧度:“我一个人……也会好好把这孩子带大的!”
围坐的阿婆阿伯都说他是好孩子,叫他不要担心,没过多久小镇又传开了,Omega是个苦命人,有个早死的Alpha丈夫。
裴寂青这天起床后,他伸了个懒腰,宽松的棉麻衣摆随着动作掀起温柔的波浪。素色头巾松松挽住碎发,他小心翼翼抱着房东林伯伯那盆将开未开的茉莉,正要摆在廊下晒太阳——孕肚的曲线在晨光里描摹出柔和的阴影。
忽然有双手从他臂弯间接过陶盆,指节修长,带着运动后未散的温热。
裴寂青偏头时撞进一双盛满星子的眼睛,年轻人运动服领口还沾着晨跑的露气,背包带勒出肩膀蓬勃的朝气。
“你是裴青裴哥吧?”那人声音清朗得像咬碎薄荷叶,笑意从眼角漫到酒窝,“我爸叮嘱过,要好好照顾你,这些事交给我就好。”
裴寂青这才恍然记起,这是房东家那个在外求学的小儿子——客厅老相框里穿着校服的少年,如今活生生站在眼前,这是暑假,他回家了。
让裴寂青指尖发麻的是,年轻人毫不掩饰的信息素,像阳光晒过的青柠,肆无忌惮地漫过来。
裴寂青抚上微隆的腹部,心想大约是孕期的错觉。若他再年轻几岁,或许会以为这是某种暧昧的试探,如今却只当是自己多心。
晚饭他们一起吃的。
直到某个黄昏,裴寂青沿着海岸线散步时,林衾穿着雪白运动服从前方折返。发带束起汗湿的额发,倒退着与他同频,每一步都踏碎夕阳,他们一路聊回去的。
少年叫他“裴哥”时,海风把那个称呼卷得又轻又软。
当夜他被热浪惊醒,睡衣黏在脊背上,裴寂青突然有种想要抽烟的冲动。
黑暗中仿佛还萦绕着那股朝气蓬勃的青柠香。
低级Omega的身体总是这样诚实,可裴寂青贫瘠的情//爱记忆里,只有沈晖星沉沦时的喘息。月光漫过窗棂时,他盯着自己无名指上淡去的戒痕,突然想——自己总不能守一辈子活寡吧,还是该考虑给孩子找个爹。
第36章 哥哥,我不觉得委屈
裴寂青的念头并非一时兴起。
从怀起孩子的时候便有, 所以他有段时间想要和沈晖星坦白。
他不是在一个健全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裴寂青的童年像一栋漏风的房子,爱意从裂缝中不断流失, 留下空荡的回响。
他人的恶意和母亲的严厉都化作了他骨血里对温暖的贪婪渴求, 只要有人递来一盏微弱的灯火, 他便甘愿将自己燃成灰烬,只为换取片刻虚幻的暖意。
他太懂得缺爱的滋味, 像沙漠旅人渴求绿洲, 哪怕海市蜃楼也愿倾尽所有。
一个安稳的家,是他穷尽半生追逐的幻梦。
真心也好, 虚情也罢, 只要能维系住那方寸之地的完整, 他宁愿用谎言织就罗网,将真相层层包裹。就像孩童固执地粘合摔碎的瓷碗,怕被责骂, 哪怕割破手指也要假装它从未出现裂痕。
裴寂青觉得不好。
那种近乎卑微的渴求让他自己都觉得难堪——像是把真心摊开在砧板上, 任人宰割。
他低头凝视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 觉得这个孩子就应当活在阳光下, 被双份毫无保留的爱意浇灌长大。不必学会察言观色,不必习惯独自吞咽委屈,更不必为了一点点温暖就交出全部尊严。
裴寂青原本以为S级的Alpha的后代,会相当折腾人,除了最初让他尝了一点苦头外, 便再未兴风作浪,不似梁仪口中那个在胎里就显露霸道本性,天资不凡的沈晖星,他的小家伙像一片温柔的云, 静静蜷缩他的肚子里。
掌心下的弧度日渐明显,却始终保持着令人安心的跳动。
裴寂青心想普通就普通的,他不必做沈晖星的儿子,不必成为人人仰望的顶级Alpha,只要做一朵普通的小浪花,健康地扑进他的怀抱就好。
ABO等级制度像镀了金的枷锁,表面是基因的馈赠,内里不过是上位者精心设计的游戏规则——让强者恒强,让财富与权力永远在所谓“优质基因”的血脉里流转。
他想起沈晖星那具被S级基因雕琢得近乎完美的躯体,可再强大的Alpha也逃不过信息素狂乱的诅咒,就像神话里战无不胜的阿喀琉斯,终究躲不过脚踵上的致命弱点。
多么讽刺,自诩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最终都要跪倒在与之契合的Omega面前,像野兽臣服于驯兽师的皮鞭。
裴寂青轻抚自己平坦的后颈,那里还留着沈晖星的标记。
其实裴寂青也不知道自己的谎言怎么会阴差阳错地维持那么久,让他都绵延地都生了侥幸,时至今日,他回忆与沈晖星的婚姻,除了这具被Alpha标记过的躯体,似乎再没有什么值得对方留恋的温度。
沈晖星伤害他时用的总是那样精准的词汇,像解剖刀划开皮肉,将他的不堪陈列在无影灯下。
他在婚姻里笨拙地缝补每个破绽,却总是扯断更多的线头。那些为遮掩一个小谎而撒的更大的谎,最终都成了压垮信任的雪花。
如今想来,他们的感情根本就像用砂砾堆砌的城堡,潮水还没来,就已经从内部开始崩塌。
裴寂青深知自己在沈晖星既惹人厌烦又难以抛弃。但他就是美,像镀了金的荆棘,明知会扎手,却让人忍不住想要握紧。
沈晖星很痴迷他的身体。
记忆中某次出差时,酒店天花镶嵌的镜面将下面的画面照得人无所遁形。
沈晖星让人检查了好几遍房间才住下,他看裴寂青的眼神带着责怪,裴寂青冤枉,只是前台问他是和爱人住吗,推荐的住房。
再说沈晖星嫌弃归嫌弃,但是没问题后一点没有要换的意思。
后来裴寂青在迷蒙水汽中瞥见镜中的自己,眼尾洇开胭脂色的潮红,唇瓣被咬出熟透的樱桃色泽,泪珠顺着酡红的脸颊滚落,沈晖星的轮廓压下来,他忘//情地动作。
沈晖星在他身上忘掉了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一切。
裴寂青他恍惚觉得自己化作了春溪,在Alpha掌中融成粼粼的波,每一次荡漾都沾湿对方的指缝,每一道涟漪都缠着对方的体温。
他自然能够察觉沈晖星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恶狼看见的肉。
裴寂青太熟悉那种目光,是捕食者锁定猎物时的幽火,灼热得几乎要在他肌肤上烙下痕迹。Alpha的视线每每掠过他的颈线、腰窝,都像在丈量一件属于自己的珍藏,带着近乎暴戾的占有欲。
裴寂青太清楚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最无可替代的价值,便是这具被沈晖星一寸寸驯服过的躯体。
深夜里的纠缠,从来不是温柔的耳鬓厮磨,而是Alpha用信息素在他骨髓里刻下的所有权宣言。
太过强势的伴侣,总让婚姻成了另一座牢笼。
裴寂青觉得感情里不该有高低。
裴寂青早已习惯在开局让子的劣势里寻找翻盘的机会。第一次婚姻摔得粉身碎骨又如何?他本就是从荆棘丛里爬出来的人,却也因此更懂得如何避开带刺的枝条。这世间最坏的结果他早就尝过,余下的每一步,都该是上坡路。
林衾身上带着青苹果般的生涩气息,那种未完全成熟的酸甜,让裴寂青在靠近时总忍不住想咬上一口,又因酸涩而迟疑。
年轻人的体贴像初夏的风,不着痕迹却无处不在——会在沙滩边蹲下身为他挽起浸湿的裤脚,在他孕肚渐显洗头不便时,帮他冲洗掉发丝间的泡沫,还会举着相机,捕捉他未曾留意的瞬间。
照片里的裴寂青站在三角梅盛开的篱笆旁,指尖拈着一朵蓝色的勿忘我,蓝得像是截取了一角晴空。掌心覆在微隆的腹部,眉目间流转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裴寂青觉得林衾的镜头有种魔力,大学生的品味就是好。
林衾说自己是大学摄影社团的,如果裴寂青喜欢,他可以一直帮他拍照。
林衾说起摄影时,眼睛里落着细碎的光。
定格在相片里的身影,让裴寂青第一次觉得,即使因怀孕而略显浮肿的轮廓,也能在光影交错间显出别样的柔和。
林衾给裴寂青翻看自己的作品集,里面是各种风景照,还有蜷缩在屋檐下的流浪猫。
裴寂青半开玩笑地问:“我该不会是你镜头下第一个人类模特吧?”
林衾耳尖瞬间漫上绯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边缘,低低嗯应了一声。
那声带着青涩回音的应答,像一枚未成熟的青梅,悄悄滚进了裴寂青的心湖,激起一圈圈微甜的涟漪。
海风掠过,吹起林衾额前细碎的发丝,露出那双盛满纯粹的热忱,烫得裴寂青不得不别过脸去。
34/67 首页 上一页 32 33 34 35 36 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