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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攸勒住缰绳时,重重地喘了口粗气,也顺势拉住了沮授的臂膀,免得他向前走脱了:“你可真是让我好追。”
沮授板着张脸答道:“我是跟着州牧返回的,一没有自己轻骑而走,二没有要你许子远非得来追,你这样总不能赖我。”
“行行行,不赖你,”许攸摆了摆手,“我就是想跟你打听一件事。”
沮授拨开了他的手:“少套近乎!袁本初不是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吗,还跟我打听什么?”
许攸没脸没皮地凑了上去:“嗨,我就是想问问,你们来渤海了,那么,陛下派出来的那位使者,去何处了?既然正好你在这里,算起来咱们早年间也说过几句话,勉强能算有点交情,我就不去其他地方打探消息了。”
沮授重新抓起了缰绳,没有与许攸再多攀谈的意思,但还是先丢下了一句话:“他在常山真定募兵!”
“常山……”许攸低头念叨了一声,忽然抬头笑道,“哈哈,那正好了,劳烦公与带我一路吧!也免得我还需多寻几个护卫行路。”
沮授额角一跳:“……”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许攸此人到底抱有什么想法!
打听陛下的使者,强调一下认谁为“陛下”这件事未必是真,继续观察韩馥的表现,还更有可能一些。
不仅如此,他还试图顺带把“袁绍是个英雄,是个比韩馥有本事的英雄”这个观念,拼命地往他沮授的耳朵里塞。
于是一抵达常山,沮授便匆匆与许攸分道扬镳了,唯恐还要继续听他的魔音灌耳。
说出去还要被别人觉得,是他这个冀州别驾有结党营私、另投别家的想法。
许攸倒是不太在意沮授的冷脸,直接循着沮授的告知,找去了常山真定,见到了那位仪表不凡的陛下来使。
但他在沮授那里没得到个好脸色,被平日里有些过于刻板端正的沮授防备得重,在这位年轻的使臣处,也没收获到多少东西。
赵云谨记陛下的嘱托。既然冀州地界上人事复杂,那就只完成自己的事情,其他的事情一应不管。
面对许攸的打听,他也只是回道:“陛下只有一句话,要让我转达。”
许攸终于听到了一句不一样的回应,喜道:“请使者明言。”
赵云道:“陛下说,当日以护卫相赠,希望袁本初莫要令他失望。”
“没了?”许攸茫然地问。
当然是没了。
在许攸抵达真定前,赵云早已说服了愿意同去的河内的乡党,在转达完了这一句后就径直动身起行,让许攸圆滑的手段直接撞上了一面硬墙,完全没能发挥出什么作用。
“……当日以护卫相赠,希望本初不要让他失望?就……就这么简单?”许攸摇头唏嘘,将这话念叨了一路,也一直念叨到了袁绍的面前。
却见袁绍的脸色更是说不出的奇怪:“他说当日以护卫相赠,而不是张燕送我?”
“对。”
“那这不就是更说不通了吗!”袁绍拍案道,语气愈发笃定。“之前我只是觉得,他不该脱离董卓的监视,有机会逃亡到河内去,现在更是要把时间往前推上一推。”
“送护卫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他比我还先到河内,比我还先逃离洛阳,这怎么可能是那位陛下做得出来的事情?”
许攸面露沉思,摸索着坐了下来:“那么依照本初之言,他更不可能是前一位皇帝,现在的弘农王了?他的破绽只会比我们认为的更多!”
“不错。”袁绍说话间,留意到了许攸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发亮,“怎么,你有想法了?”
许攸凑了过来,低声道:“算不上是有想法,但有办法,让您现在承认、往后却反悔这件事,在道理上讲得过去。”
“……你说说看。”
许攸道:“这洛阳是一定要打的,不打不足以成事。”
成什么事?自然是让袁绍从此前的何进附庸、袁氏后生,变成真正一方太守乃至于州牧的事。征讨董卓,远比任何事情都能提升名望。
许攸这么说,袁绍也跟着点了点头。
他既要起兵,就势必要干出些名堂来,捞到应得的名望。所以哪怕明知危险,他也不能像韩馥一样,止步于冀州境内。
许攸笑了:“所以啊,您要借势——而装不知,别人问起,就说以为陛下逃去了河内,实则,您也没见到真人,无法确定此事。”
“这恐怕并不好办。冀州出兵,向西南开赴河内,是最好走的路,不等进入洛阳,我们就要见到河内这边的人,再和那黑山军还有自称陛下的那人打交道……咦,等等!”
袁绍忽有所觉,对上了许攸的视线。
许攸颔首:“您猜的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咱们收到的不是两份檄文吗?一份,借着皇帝名字写的,我们已响应过了,还借着这封檄文,拿捏住了韩馥,让他为您大开方便之门,另一份,曹操那边发出的,咱们不是也要响应吗?”
“您与曹孟德有旧,交情匪浅,现在他在兖州起兵,您在渤海募兵,为何不合兵一处,以图大事呢?”
去河内也是起兵,渡河抵达兖州,虽然麻烦了一些,但谁能说,这不是正儿八经地发兵!
这也是一条门路。
先往兖州去,还恰恰能与河内那个奇怪的“陛下”暂且避开相见,对袁绍来说,简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袁绍顿时了然,此前的纠结愁绪一扫而空:“许子远啊,你果然鬼主意最多。借势而故作不知——好,好理由!”
“那河内既有黑山军有并州军,也不缺我们这一方助力,还能在洛阳北面牵制住董卓。而我在募兵完毕后,便南下兖州与曹孟德会师,自东面进攻洛阳。”
“我还可去信一封,送与袁公路,让他自汝南募兵,从南路进攻。董卓此人徒有西凉兵马健壮,但也必不能防住这样的三路联军!倘若那河内弘农王身份有假,待得抵达洛阳,我自有揭穿他的机会!”
许攸这说法,可算是把他的退路都给想好了。
见袁绍赞许的目光投来,许攸也不免有些飘飘然,顺着这话说了下去:“不止如此,倘若这河内自称为弘农王的人是假,却发出了那罪己诏为檄文,将来,牵连京中真正的弘农王,致使他出了什么岔子,这罪责可就不在您与曹孟德等人的身上了。”
他与袁绍对视了一眼,忽然齐齐笑出了声。
河内的这位,既是走了一步好棋,也是走了一步臭棋啊!
……
但此刻的洛阳城中,董卓却没在收到那份特殊檄文的第一时间,干出旁人揣测的事情。比如迁怒于“真正的弘农王”。
他只是死死地捏紧了这份罪己诏的誊抄手稿,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重复着一句话。“杀一个替身,又有何用!”
杀一个替身有什么用。
要杀,就要杀那个正主。
河内的这个真正的刘辩,简直是用此次的壮举,诠释了为何会有这么多人能够为他隐藏行踪,只为了保全他的性命!
又为何是此人,能够偷天换日,遁逃在外,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得到黑山军和并州军的效忠!
因为他是一位真正的帝王之才。
“罪己诏……好一份罪己诏!”
在这份帝王罪己的诏书面前,董卓都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他之前还收到过卫觊那边的回信,说会为他当个内应、探明虚实。
说句难听的,就刘辩这本事,卫觊要拿什么和他斗?用脸吗?河东的情况恐怕也已无力回天了。
甚至,董卓还得说,别看这河内地界上领头的只有一人,兖州方向已经聚集了曹操、桥瑁、张邈、张超、臧洪等人,在他看来,气势汹汹且已经举刀向他砍来的,有且仅有那河内一路!
“文优——”董卓的面颊上,闪过了一缕破釜沉舟之色,也一把将檄文在掌心抓握成团,“我们如今已将刘协扶持上位,绝不可能因此而退避,回到那西凉去。这些叛逆者不愿臣服,兴兵向洛阳而来,我们也不可能和他们和解,必须将人打退回去。你告诉我,我该派谁去应战?”
此事最是重要。
是,他确实是在这份罪己诏的面前,感觉到了一种无法直接杀到强敌面前的无力,却还被人远程扇了一个重重的巴掌。
但这不意味着,他就要这么认输!
他在给自己的母亲和孙女讨封爵位之时,也将凉州驻扎的其余兵马全调入了洛阳。还有,北军五校的兵力也已经彻底被他所消化。
所以现在早已不是必须以少控多的情况了!
他有兵有将,从如今的皇位归属来看,他这位太尉也有调兵除贼的名望正统,反击贼党更是名正言顺。
不错,刘辩确实是个天才,还是一个承袭大汉传统能够白手起家的天才,但他也不是等死之人!
那个假刘辩他没空处理也懒得处理了,最多在与敌军对峙时,把“弘农王”放出来打击对面的声望,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由谁来解决这些向洛阳赶来的敌人。
他不能让朝中的大臣知道当下的全部情况,以免助长了这些内应的气焰,必须自己,凭借着西凉军的本事,把对面打退。
到时候,他何止是如今这个太尉的名头,便是改称为“相国”、乃至于“相父”,恐怕都没什么问题了!
思忖间,李儒的声音在董卓耳边响起:“敢问太尉,您觉得,河内兵马和兖州兵马,孰强孰弱?”
“那还用说?”董卓眯着眼睛,声音冷厉,“北面的敌人只效忠于一个有本事的领袖,东面的敌人却是连诏书都胡乱借用的名号,拼拼凑凑稍有了点规模。”
他只要脑子没有坏掉,就知道哪一路更强。
“那就先打东面吧。”李儒回答得果断。
董卓顿时把眉头挤压成了一个“川”字:“此话何意?”
李儒笑了笑,答道:“哈哈,太尉自己就是领兵的将领,这道理不难明白吧?北面是强军,若是我们合兵一处要击败他们不难,但若是只派遣出一位将领,想要消灭张燕吕布等人,却断断办不到!既然如此,还不如让敌军中最锋利的矛,撞向我们这里最坚固的盾,等我们打散了他其他的臂膀,助长了士气,再全力解决这个对手!”
对北方先以防守为主,只要不让他们过河,就是胜利,在此期间,把关东联军打散,以儆效尤,届时再来全力对付这狡诈的弘农王就是。
轻重缓急,一目了然。
董卓紧绷的脸色,也终于舒展了开来。
李儒趁热打铁,又抛出了一句话:“您不是有一位,既能屯田,又能统兵,性情沉稳,也能独当一面的将领吗?只需要再为他配上一位足智多谋的军师,阻拦敌军,有何难也?”
这就是以彼之矛,攻我之盾了。
……
如果让吕布听到这句河内为精锐之矛的形容,会如何作战不好说,但肯定心情不错,比如现在,就让刘秉觉得自己有点耳朵疼。
吕布他的嗓门实在是太大了!
但要吕布自己说的话,这怎么能怪他。他只是想炫耀炫耀而已。
之前落败于黑山军后,就算先弄死了王匡,又暴打了一顿白波贼,他也总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不痛快,好像有气没有发作彻底。
现在就不同了!
他是征讨南匈奴归来的,接连数场胜仗,不止圆满完成了陛下交代给他的任务,把南匈奴前两年劫掠并州所得,全给运了回来,还狠狠地在并州老家出了一波风头,说是衣锦还乡也不为过。
这好差事是陛下给的,好建议是荀攸提的。
于是他一边继续说着自己先前的战况,“不动声色”地强调了几次自己的神勇,一边又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夸赞了陛下两句高瞻远瞩,又把荀攸引荐到了陛下的面前。
吕布的声音也终于在此时停了下来。
刘秉沉稳地点了点头:“久闻颍川荀氏子弟多出大才,荀文若有王佐之名,想不到荀公达也不遑多让。”
荀攸面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他在随同吕布赶回的路上,已收到了从河东扩散出来的天子檄文。
一时之间,他竟已顾不得去想,自己不得不跳出来出谋划策,暴露了身份,到底该不该算是孽缘,只是在想,这样一位陛下,是否真有扭转时局的能力。
只是在此刻的会面中,连那后半句问题他都已经来不及多想,连忙拱手应道:“当不起陛下夸赞,攸只是做了些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噗……刘秉心中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从他的立场来说,假扮的皇帝忽然得到了一个成熟智囊的帮扶,还说什么“分内之事”,着实是有一点滑稽了。
但这情绪并未反应在他的脸上,而是变成了一句话:“既然公达来投,我想听听,你对……”
“陛下!”远处发出的一声高喝,忽然打断了刘秉的话。
“陛下——”
他抬头望去,就见张燕奔马而来,未到近前,已娴熟地跳下马背,急跑两步,抵达了刘秉的面前。
不等刘秉发问,他已迅疾开口:“陛下,洛阳增兵孟津渡口,挂出了新的军旗!”
刘秉目光一凛,心知局势紧迫,连忙问道:“旗号何人?”
董卓的应对终于来了!
张燕答道:“我令人凫水渡河,潜中查看,那旗上,是一个段字!”
“……段?”刘秉困惑极了。
他记得董卓麾下有什么李傕郭汜,这个“段”是从哪里来的?
张燕反正是不知道。
还是荀攸闻声上前,给出了解答:“陛下,这个段,是武威段氏的段!”
“董卓麾下的武将亲信,自他入京后,各有升迁,但只有其中能力出众者,才得到了中郎将之名,其中一人姓段,名为段煨,出自凉州武威段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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