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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李嘉乐走后,叶鹿鸣就一直住在这里,说起来是为了照顾福福,其实叶鹿鸣就是喜欢这里的生活氛围。
缓缓流淌的茉莉香,随时闯祸的小?福宝,还?有李嘉乐身上?的味道,以及他生活过的痕迹,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叶鹿鸣觉得像个家。
那么多年,叶鹿鸣总是一个人拿着机票,从一个城市飞往另一个城市。
坐在轰隆隆的飞机上?时,他常常分不清是“去”还?是“回?”,是“往”还?是“返”。
他像没?有脚的鸟一样到处扑腾,飞到哪里都是自己?一个人,寻不到根。
——
叶氏集团向来不抵着大年三十才放假,每年惯例都是大年二十八结束工作。
这天晚上?,叶鹿鸣还?在办公室里做工作收尾,他老子叶朔打?来电话:“鹿鸣啊,你年三十过来吃个团圆饭,咱们?一家子人凑一起热闹热闹。”
“这恐怕不行,我得陪老太?太?过年。”
平日无事,叶鹿鸣不爱回?叶宅。
他永远都忘不了爸爸妈妈在那栋房子里谈离婚,叶朔以为捏住他就能拿捏妈妈,殊不知妈妈只?抱走了姐姐。
那栋房子见证了他最卑微弱小?、惶恐不安的幼年。
其实他也明白,叶朔不是真的想要他,叶朔只?是想让妈妈不好过。
“中午,咱们?吃中午饭,晚上?你再?回?去陪奶奶。”叶朔试着说服叶鹿鸣,“忙一大年了,你也回?来陪你爸喝杯酒。”
自从李嘉乐说红旗国礼太?过严肃庄重,不敢在车里接吻之后,叶鹿鸣就把那辆车闲置在叶氏大厦停车场了。
此刻,他正开着大G缓缓停进叶宅的车位。
今天是大年三十,不知是为了映照“瑞雪兆丰年”这句话,还?是怎么回?事,天空竟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叶鹿鸣推开车门,还?没?下车就听见声音:“爸,再?高一点,高一点......”
寻着声音望过去,竟然看?见叶朔在高高的篮球架顶板前,迎着风雪,扬着手臂似是在维修什么,李芸和叶京西分别扶在合梯两侧。
“老公,踩实了啊。”李芸仰着脸叮咛。
“好了,快拧上?了。”叶朔说。
叶鹿鸣万万没?有想到,年逾五十五岁的叶朔扛着冻,吹着风,冒着雪扒在篮球筐上?,费劲吧啦地给小?儿子拧螺丝。
曾经叱咤商场、四海为家、酒色财气皆不拒的叶董什么时候转性子了?
是叶京西先?看?见叶鹿鸣的,快到青春期的小?男孩扬着嗓子喊:“哥,你来啦哥。”
叶鹿鸣面上?带着客气的笑,从后备箱里搬了一箱车厘子,一箱鳌虾递给管家老刘,然后来到篮球架下扶着梯子,他仰头?问:“爸,你怎么不让老刘修?”
“老刘不够高呀。”叶朔正在拧最后一个螺丝,用力到额上?青筋凸出?,双手都冻红了。
“老刘不行还?有小?李呢?”小?李是叶宅的司机,退伍军人出?身,平时主要负责接送两个孩子上?下学?。
“等不及了,叶京西现在就要玩儿。”叶朔双手握住篮筐,晃了晃,垂眼看?向梯子低下的叶京西,张口?呼出?一团白雾,“好了,你老爸拧得肯定特结实。”
“谢谢爸。”叶京西在下面拍手叫好。
叶朔从梯子上?下来后,李芸招呼叶鹿鸣进屋,“雪下大了,鹿鸣快进屋,咱们?一会儿就开饭,保姆早上?就把排骨和猪蹄炖上?了,一会儿你和你爸好好喝两杯。”
叶鹿鸣微笑点头?,父子俩来到茶室喝茶,又谈论?起集团面临的困境,他们?父子之间似乎只?有工作可以聊。
不一会儿,司机小?李抱着一个大箱子进茶室,说:“叶总,东西取回?来了。”
“打?开看?看?。”叶朔说。
小?李仔细打?开包装,原来是一整支西班牙火腿,配了火腿架和火腿刀。
叶朔起身,先?检查火腿的MAPA印章,又伸指戳在火腿表面,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拿去厨房吧。”
小?李抱着火腿往外走,叶朔转身对叶鹿鸣说:“你芸姨为了保持身材,每天晚上?都不吃饭,只?喝红酒吃火腿,我专门找人给她订的5J,一会儿你也尝尝。”
叶鹿鸣淡淡地点头?,视线透过茶室竹帘,落在客厅里。
整栋别墅的风格都是中式极简风,方中带圆的沙发背景墙,清秀淡雅的木质家具,大落地窗框着院中松竹,给人以清静典雅的感?觉,除了......
除了客厅一侧,巨大的古典美学?留白处,完全被五颜六色的儿童围栏占领,李芸和李京仪正坐在围栏里面拼乐高。
“仪宝好棒呀,拼的是什么呀?”李芸柔声柔气地问。
“拼的是冰雪奇缘。”叶京仪开心地向李芸展示。
叶朔也寻着叶鹿鸣的目光看?去,笑着夸道:“这小?家伙儿,手可巧了。”
叶鹿鸣没?说话,只?是微微勾唇,神色平和。
第44章 知根知底儿 你对我知根,我对你知底儿……
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的团圆饭上桌, 叶鹿鸣跟在叶朔身后来到餐厅。
可在看到桌面上的菜品后,叶鹿鸣的唇角就再也勾不起来。
餐桌上摆着一大盘饺子,热气腾腾的, 旁边是五人份的腊八醋, 每碟醋里都有三?四颗腊八蒜,腊八蒜在细小的光柱下泛着翡翠一样的荧绿。
除了饺子,还有四凉四热八大碟儿, 叶鹿鸣扫视一圈儿, 发现?自己能吃的只有白灼基围虾和西?班牙火腿两道菜。
“鹿鸣,你坐我旁边儿。”叶朔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 指使叶鹿鸣坐在他旁边。
越是不吃蒜的人,对蒜味儿越敏感, 这味道就像烟雾一样,无?声无?息地冲进肺里,又随着血液冲向脑门儿,冲得叶鹿鸣额筋突突猛跳, 他什么都没说, 强忍着坐下来。
叶京西?挑开话头?儿,和叶朔大聊特聊篮球赛事和篮球明星。
想?当年叶鹿鸣对篮球也非常痴迷, 可他和叶朔一年见一两次面, 每次见面, 叶朔都只会?关心一件事:学习怎么样?
叶鹿鸣和叶朔喝了两杯酒,就借口有事离开了。
从叶宅出来, 雪下得更大,寂静的大地上像洒了一层厚厚的糖霜。
叶鹿鸣来到车前,拍掉肩上的雪花,坐进副驾驶, 等?待代驾的间隙,李嘉乐发来微信【平安到家?,我刚进家?门就和你报备哎。】
后面还跟了一张行李箱的照片,照片一角正好拍到李嘉乐的鞋子,这人连拖鞋都还没来得及换。
经历叶宅的不自在,叶鹿鸣以为自己会?难过的。
其实并不然,这些?都是小事儿,他的内心十分平静,提早离开只是因?为不想?再闻蒜味儿。
偏我来时不逢春,六亲缘浅罢了,何必执着?
至于父亲的不爱,或者说爱得没那么多,叶鹿鸣早就无?所谓了。
他从来不和弟弟妹妹比,也不和姐姐比,因?为比来比去自寻烦恼,比来比去画地为牢。
作为一个成熟独立的男人,他早在六年前就完成了精神弑父。
他不再膜拜权威,不再贪恋共生?,不再祈求爱护,他亲手从自己的脑中剔除了依赖者思维。
当年,叶朔愕然发现?叶鹿鸣喜欢同性,他在办公室勃然大怒,断了叶鹿鸣的经济来源,不由分说就把他扔到了M国。
一个小年轻,才?涉足集团业务两三?年,叶鹿鸣完全没有站稳脚跟,在叶朔面前更是没有话语权和反抗的筹码。
彼时,他的命运只能被叶朔决定?。
叶鹿鸣在M国经历了非常激烈的思想?交锋。
最?痛苦时,他靠看书寻找答案。
看历史、看经济、看宗教、看哲学,最?后他反复咀嚼一本书——《遥远的救世主》
他从那本书里悟到:原来自己一直处在“等?靠要”的生?态位,等?父亲怜爱,靠父亲放权,要父亲理解,可这些?都不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世上并无?救世主,唯强者自渡。
悟透这个道理,叶鹿鸣仿若一夜之间判若两人。
他摒弃了“等?靠要”的思维,完完全全从“自我”出发,开始思考“我要什么”,“如何能达到我的目的”,“什么东西?能为我所用”......
彻底想?明白以后,他主动向叶朔低头?。
叶鹿鸣回国后,慢慢开辟自己的业务版块,培养自己的管理团队,对内稳定?党争,对外扩张资本,步步为营才?慢慢成长为叶氏集团掌门人。
叶鹿鸣顿了一下,拇指在李嘉乐的头?像上抚摸,然后他抬手拍了一张茫茫雪景给李嘉乐,后面跟上文字【北京下了好大的雪,你要是在我身边就好了。】
是思念啊。
李嘉乐胡乱踩掉鞋子,丢下行李箱,抱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给叶鹿鸣发消息,一边发还一边甜滋滋地打滚儿,连标点符号都是心形的。
母亲王萍女士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李嘉乐对着手机嘿嘿傻乐,用一口地道的绍兴话问:“伢儿,侬是不是谈恋爱了?”
“妈,这是我的隐私。”李嘉乐也用软糯的绍兴话答,眉眼不抬,抱着手机继续聊天。
“好好好,妈妈尊重你的隐私,赶紧的,洗手吃饭。”王萍女士穿着粉色小围裙,最?后端上一盘绍三?鲜。
李嘉乐填饱五脏庙,洗了个澡,因?王萍女士看不得他的黑眼圈,被强制勒令睡了一大觉,出差的疲惫终于被赶走。
等?他醒来时,屋子已经被王萍女士收拾得喜气洋洋,春联儿贴门上,灯笼挂玄关,阳台甚至还多了一棵挂满红包的橘子树。
下午四点多,李嘉乐和王萍凑在一起准备年夜饭,客厅里放着电视,春晚预热节目播得热热闹闹。
王萍女士祖籍天津,幼时随父母定?居绍兴,生活习惯上仍然偏向北方?。
她在厨房拌馅儿,李嘉乐在一旁边擀皮儿,娘俩一起包年夜饭的饺子。
李嘉乐哪里会做饭?
小时候吃爸爸妈妈的,长大了吃学校食堂的,让他炒个菜,恐怕连酱油和醋都分不出来,但?他天生?就爱凑热闹,好不容易回到妈妈身边,必须粘着她一起掺合。
他把饺子皮摊在掌心,却并不动作,仔细观察王萍女士怎么包,然后才?将饺子馅儿放进皮里,先捏中间,再从侧面捏上来,搓出褶皱。
看似很简单,可当他把饺子放在案板上时,立马就东倒西?歪,根本立不住。
李嘉乐包的饺子乱七八糟,王萍看不下去了,说:“你别包了,过年的饺子不能破,一边嗑瓜子儿去。”
“就是因?为包不好才?学啊。”李嘉乐刚找到包饺子的乐趣,才?不肯轻易放手。
他不再规规矩矩地学妈妈,而是开始了原创,方?形的、圆形的、心形的,最?后还把妈妈包的特别周正的饺子给捏出花边儿。
王萍拍他的手,说他闲的,他就把各式各样的饺子拍照,一股脑发给叶鹿鸣,然后求夸奖似地附上文字【叶鹿鸣,看我包的饺子,厉不厉害?】
看到消息时,叶鹿鸣正在四合院里贴春联儿,他没有回复厉害,而是说【挺可爱的。】
人更可爱。
这座四合院儿是叶鹿鸣买给爷爷奶奶的,那是他挣到的第一笔钱,第一次耕耘得到收获的幸福感无?以伦比,所以他全部拿来孝敬爷爷奶奶了。
被夸奖的李嘉乐忽然想?起什么,攥着手机跑回房间,往床上一趴,拖鞋“吧唧”掉在地上,然后给叶鹿鸣发出视频邀请。
手机没响两下,叶鹿鸣就接起来,李嘉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清亮的眼睛,分明的睫毛,透着坏的淡笑,整张脸白玉无?瑕又灵动鲜活。
叶鹿鸣喉结滚动,不自觉屏息,说:“新年快乐。”
“还没到新年呢。”李嘉乐狡黠地盯着他的眼睛,挑着质问的语气,说:“叶鹿鸣,你和谁一起过年啊?”
“和奶奶呀,你看!”叶鹿鸣举高手机,在镜头?里框进半方?院子。
青砖黛瓦,朱门红轩,落了满地的白雪被扫出小径,院中还有个休憩的凉亭,凉亭里放着一张石头?圆桌和一把摇椅。
“帮我祝奶奶新年快乐,健康长寿呀。”李嘉乐笑嘻嘻地说。
“好,帮你带到。”
李嘉乐的脸庞嘟下来,忽然问:“......那,那个女孩子要和你一起过年吗?”
“哪个女孩子?”叶鹿鸣摸不着头?脑。
“就是那天晚上,你打电话说的女孩子啊 。”
“噢。”叶鹿鸣想?起来了,是姚谦说的,汪琳琳。
“可能会?吧,陪奶奶吃完饺子后,我的发小儿们?来给奶奶拜年,也来院子里玩儿。”叶鹿鸣十分坦诚地说,其实他不需要特别多的朋友,朋友在他那里是奢侈品,有几个一起长大的发小儿就够了。
李嘉乐不吱声儿了,瞪着眼睛和叶鹿鸣僵持。
叶鹿鸣轻笑一下,哄他:“都是一起穿开裆裤的发小儿,小脑袋瓜别瞎想?。”
“一起穿开裆裤?汪琳琳见过你穿开裆裤?”李嘉乐这个自诩斯文的南方?人对叶鹿鸣的解释更恼火了。
谁知这时,王萍女士在外面敲响房门。
李嘉乐放下手机,冲门口喊:“妈妈,进。”
这人喊“妈妈”的时候好乖啊,叶鹿鸣想?。
王萍女士推开房门,说:“乐乐,等?歇辛姨要带伊个囡儿过来作客,侬勿要一直缩勒房间里勿出来,你伲两个都在北京,一道认一认。”(一会?儿辛姨带女儿过来作客,你别老躲在房间不出来,你们?俩都在北京,互相认识一下。)
“......噢,晓得了晓得哉,我打好电话就出来哉。”
李嘉乐也说绍兴话,吴侬软语的腔调,对于叶鹿鸣来说简直媚到骨子里了。
“你笑什么?”李嘉乐眼睛瞪回来。
“你帮我跟阿姨讲新年快乐。”叶鹿鸣一个铁骨铮铮的北方?汉子,喜欢听又娇又软的江南小调儿,他扬了扬下巴,浑不吝地说:“你说家?乡话还挺逗儿,软软糯糯的,跟撒娇似的,再给爷来两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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