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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宁屿虽然见惯血呼刺啦的大场面,但还是被熏得够呛,在下车前先扯过易恪的外套,把脸埋在胸前深深吸了两口。易恪一手圈住他,一手伸长从副驾驶前的手套箱里摸出来两个黑色口罩:“走?”
走。庄宁屿拉开车门,这儿的空气要稍微好一点,但并没有好在清新,刺鼻依旧是刺鼻,只不过换成了除霉喷雾的刺鼻,好歹总比垃圾堆强,让人多少能感受到一点物业的努力。
地上到处都是水洼,天花板也在滴答滴,这栋千禧风格的大楼由内而外都破得名副其实,换气系统早已成了一个只会“嗡嗡”响的发黄摆设,耳边是空荡荡的沉闷回响,或许是风正在穿过不知道哪个管道。
古怪的气味和巨大的空旷感,是庄宁屿对这个停车场的第一印象。他向四周扫视一圈,承重柱和墙面上刷涂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得七七八八,找不到一块干净地方,和整整齐齐码放在墙角的白色大桶形成了旧与新的鲜明对比。
易恪走上前看了一眼,白桶里装的是“好生活”牌的霉立消喷雾,也是地库里刺鼻消毒味的来源。“好生活”是锦城很有名的一家日化厂,产品质量过硬,价格自然不会太便宜,庄宁屿用手机搜了搜,这个容量的喷雾在市场上要卖到150左右一桶。
而现场目之所及的,至少有个一百来桶。
“你觉得它价格贵?”易恪问。
庄宁屿点点头,他有些焦虑自己的说话问题,想解释时总会很麻烦,掏出手机正准备打字,易恪却已经继续接完了剩下的话:“地库的排风系统有问题,味道很难散出去,所以元宝楼的物业只能选用这种相对安全且气味轻一点的生物除霉剂,没法换成其他的便宜‘猛药’,墙上到处都是霉斑,除霉剂的使用量肯定不会小,长期使用的话,费用不低,所以现在我们要先搞清楚,这种除霉方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和庄宁屿心里想的一个字都不差,焦虑感一扫而空,他按住易恪的肩膀,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易恪单手把人搂进自己怀里,用外套替老婆隔开消毒制品的味道,另一只手则是拨通了白天刚存的电话,“嘟”,听筒里只极短暂地响了一下,立刻就被人接起,Kevin老师的声音中散发出一种由内而外的喜悦:“易哥。”
Kevin在这栋楼里开了七年店,而且车位就固定租在负三层。据他回忆,霉斑问题是从大概五年前开始严重的,刚开始没人管,后来租户去物业闹,他们就派了个师傅来铲墙皮补防水,好歹敷衍过了那一年的雨季,本来说好开春要大翻新,结果却一拖再拖,霉斑问题被拖得越来越严重,连铲墙皮都已经没法解决了,才不得不改用除霉喷雾。
“喷雾的时间,至少也有个三年。”Kevin斩钉截铁地说,“牌子一直是好生活,没变过,因为物业当时特意给租户开会解释,说那是高级生物制剂,每天就停车开车的几分钟工夫,伤害不了呼吸系统。”
“除霉剂只在雨季喷洒吗?”
“雨季大量喷洒,平时少量喷洒,一年四季不带停的,元宝楼离锦城湖很近,地下潮得很。”
三年,四季。易恪道谢之后挂断电话,庄宁屿此刻也在点评APP上找到了一些线索,可以从侧面佐证kevin的话——来这消费的俊男靓女们在吐槽停车场时,往往会夹带几张照片,而好生活的大桶的确会经常出镜,最早的一张拍摄于三年前。
那这除霉费用可真不低,毕竟除了购买除霉剂,喷洒的工人也得有工资,一直破一直补和一劳永逸从根上解决问题,明显后者更具性价比。庄宁屿让同事测算了一下元宝楼停车场重做防水的工程造价,如果采取中端配制,预计200万以内就能完成。
考虑到元宝楼火爆的租赁行情,这个价格可以说是洒洒水,没修的原因既不是没钱,也没法推给物业和业主相互扯皮,因为这栋楼的物业同时也是业主。
还是说,一旦翻新停车场,就会翻出秘密?
易恪提议:“不然先上去看看,电梯就在那儿。”
两部电梯相邻,外观看起来和地库一样破,老式液晶屏上显示着当前电梯所处的楼层,分别是31和28,和Kevin中午说得一样,等电梯的过程极其漫长。庄宁屿向后靠在易恪怀里,先是看着两边的数字双双卡壳,停在高楼层一动不动,然后又看着它们双双亮起“满员”标志,依次下行。这个时间点,第一波来楼里吃私房菜的客人已经要餐毕回家,电梯估摸“一位难求”。
满员之后的电梯不会再中途停靠,匀速下行,楼层数字逐渐递减,庄宁屿起先没在意,还在捏易恪搭在自己小腹处的手指玩,但很快他就觉察出了异常——这两部电梯的下行速度不同步。
两部同样品牌的,同样型号的电梯,下行速度却不一样。根据楼层数字的变化来推算,右侧停靠双楼层的电梯,下降速度大概在8秒/每双层,而左侧停靠单楼层的电梯,速度却被拉长为10秒/每双层。
易恪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按下秒表开始计时,此时单层电梯在17层,双层电梯在18层,大概在68秒之后,双层电梯到达了一层,开始停靠上下客,而单层电梯此时才刚刚变为数字3。
庄宁屿瞥了一眼秒表,在第78秒,单层电梯抵达1层,却并没有停,而是继续下行,于第83秒抵达-1层,第88秒抵达-2层,第93秒抵达-3层,伴随“叮”一声,电梯门终于徐徐打开。
元宝楼的种种恐怖都市传说并非无迹可寻,至少就连艺高人胆大的庄宁屿,此刻看着空无一人的电梯,和液晶屏上醒目橙红的“满员”两个字,后背都起了一层汗津津的细小汗毛。片刻后,无人乘坐的电梯门重新闭合,按照设置好的程式开始空载上行。
四秒钟一层。
它的升降速度又和隔壁双层电梯神奇地一致了!
“满员”的字样已经消失,电梯在一楼停靠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就开始逐层上行,8秒/每双层,依旧和双层电梯同步。
它的故障只出现在刚刚,还是说,那其实并不是故障?
易恪一直牵着庄宁屿的手,因此能清楚察觉出他的指尖冷了一瞬,于是问:“有发现?”
庄宁屿无声“嗯”了一下,他继续靠在易恪怀里,专心致志地看着液晶屏,8秒/每双层,4秒/单层,两部电梯在此后的十几分钟内一直上下有序运行,再也没出过错,刚才多出来的那1秒仿佛从没存在过,只把痕迹留在了易恪手中分段计时的秒表中。
心中某种猜测呼之欲出,庄宁屿用力握紧易恪的手,走!他拉起他,没有再上电梯,而是风风火火跑回车里,回单位。
易恪一脚油门,把车开进了狂风暴雨之间。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打在车窗上,炸开一连串密集声响,晚高峰还没有完全退去,等两人堵回单位,已经差不多到了十点。
庄宁屿坐在易恪的工位上,抽出一张纸,比对秒表记录,刷刷刷潦草地写——
假设【单层电梯】的运行速度从头到尾都没出过故障,始终保持和双层电梯一致的4秒/每层,仅有液晶屏错误显示为5秒/每层,那么——
第1秒,电梯显示在31F,实际在31F;
第133秒,电梯显示在5F,实际在-3F;
第166秒,电梯显示在-3F,实际在?
刚开完视频会的霍霆穿过办公大厅,余光瞥见角落里埋头凑在一起的两个人,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下属工作态度太积极也不行,他站在办公桌旁,头疼地问:“谁让你跑回来的?”
庄宁屿暂时没空解释这个,只是勾勾手指,示意他过来看。
霍霆只扫过一眼,就抓到了重点:“元宝楼的电梯?”
庄宁屿朝他竖了一下大拇指,领导英明,不愧是你!
然后他又在第166秒的问号上继续画了个红色的圈。
如果电梯真的在第133秒就已经抵达了-3F,那么从第133秒到第166秒的这段时间里,它会在哪,是停靠在-3F静静等着开门,还是说,它仍在继续下行?
如果是后者,那么在元宝大楼的-3F之下,将会出现一个外界从不曾知晓过的-4F。
33秒的时间,按照4秒/每层的升降速度计算,足够电梯在-3F和-4F走一个往返,并且,还会在-4F留下长达25秒左右的停靠时间。
思绪逐渐清晰,庄宁屿心跳也逐渐加快,昨天,接受了药物“催熟”的赵开在离开定级中心后,要去的地方是元宝楼,那有没有可能,他体内的药剂也是来自元宝楼?如果-4F真的存在一个“催熟工厂”,那么-3F的消毒剂、经常“坏”的电梯,就都能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电梯其实并没有坏,只是在忙着隐秘运送另一波人前往比-3F更深的地下,除霉消毒剂则可以用来覆盖有可能沿着风管从-4F飘散出的,各种药物的味道。
甚至连Kevin口中的哭声、夜店,都能建立起合理联系,越来越多的夜店,恰好能用喧闹的音乐完美掩盖藏于地下的可疑声响。
总部大楼的会议室再度坐满了人,灯光亮得仿如白昼。
当然,目前一切都只是庄宁屿的单方面猜测,还需要被进一步证明,这一晚他没有回家,既然神经痛已经被那半截胳膊莫名其妙给电好了,那加加班也可以,就这么一路精力旺盛干到凌晨五点,直到天蒙蒙亮时,才被易恪带到了隔壁酒店,短暂地开房休息——虽然总部大楼里其实到处都是休息室,但绝世好老公必不可能让香香老婆睡毯子皱巴巴的公用床。
冲完澡的庄宁屿对着镜子张大嘴,认真观察自己的喉咙,没有发红,没有炎症,淡粉色,很健康。
于是他清清嗓子,信心满满地张开嘴,啊!
没有一点点声音。
易恪:“乖,不要再哈气了。”
庄宁屿:“……”
作者有话说:
小庄:练习发声。
小易:猫猫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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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评论区有朋友没看懂电梯,我我我稍微解释一下,不想看也没事,它不会再出现了。
·仅针对单层电梯:
它不是一直有问题,而是当反派使用时才会有问题;
平时(客人使用时):电梯升降速度4S/层,液晶屏显示4S/层。
异常时(反派使用时):电梯升降速度4S/层,液晶屏显示5S/层,且电梯会在31层显示“满员”,全程不会再开闭门,由31F直达-4F。
第113章 徘徊之海6
长时间高专注度的工作,让庄宁屿的大脑也有些“CPU过热”,厚重窗帘尽职尽责在套房内模拟出了一片黑夜,他被困意裹挟着,整个人懒懒平趴在酒店柔软如云的大床上,闭上眼睛想放空片刻,脑海里却依旧有一行又一行的程序在强制不断刷新,亮光闪烁,耳朵里似乎还能听到会议室的“滋滋”话筒电流音。五分钟后,他无神地睁开眼睛,开始考虑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先去餐厅吃个早饭,结果刚撑起胳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刚从浴室出来的易恪重重压了回去。
“乖乖睡。”
他就这么压在庄宁屿身上,像一床大而沉重的棉被,有力的包裹感制造出了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安全空间,紧绷的神经得到抚慰,一股如温水般柔和的平静感霎时从四肢向着心脏位置蔓延,纷乱脑海也重归平静,“啪嗒”,CPU的电源线被拔除,而庄宁屿几乎在一秒之内就睡了过去。
空气间安静得只剩下了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三小时后,床头电子钟才刚跳到10:00:00,庄宁屿的手机闹钟就又“滴滴滴”地响了起来。易恪先一步按下静音,再把正在打呵欠的人重新抱进怀里,在耳边说:“听话,再睡半小时。”
于是庄宁屿就真的又睡了半个小时,温暖的被窝,微凉的空调,还有易恪身上淡淡的香气,叠加在一起,为他构建出了一个极度安全舒适的睡眠环境,醒来后使劲伸了个懒腰,然后就又依依不舍地趴回了易恪怀里。
“要不要在酒店吃个早午餐?”易恪低头问。
回单位食堂打两个包子得了,庄宁屿目前对吃没什么需求,也没什么胃口,象征性小赖了一会儿床,晕头晕脑坐起来喝完半瓶水,又把剩下的半瓶递给易恪,就准备掀开被子下床。
结果却被拦腰抱了回去,易恪弓起腰背,单腿屈膝压在他身上,咬着唇瓣教育:“早安吻。”
声音含含糊糊,带着一点撒娇的甜,庄宁屿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很配合地完成了热恋期的仪式感。
同时他还针对自己“忘记早安吻”这一重大爱情失误,展开了深刻的自我检讨,表示将以此为契机,深入剖析根源,严肃汲取教训,坚决杜绝类似问题再次发生。
易恪看着他手机上打出来的字,刷出满嘴洁白的泡泡:“这就完啦?”
不然呢,难道我还要提两斤茅台择一吉日登门致歉。庄宁屿把手机揣回兜里,伸手拍拍肩膀,大不了中午请你吃好的。
用餐地点在单位食堂,条件有限,再好也好不出布列塔尼蓝龙虾,庄宁屿端着餐盘绕了一大圈,最后给他挑了一笼价格高达28块钱的蟹肉汤包。
恋爱脑小易:老婆自己吃一块五的香菇青菜包却给我买二十八块钱的蟹肉包,他爱我!
庄宁屿又端过来两碗鸭血粉丝汤和一些小菜,两人坐着还没吃两口,同事们也陆陆续续前来觅食,包子档口很快就排起了长队,都在等蟹肉小笼,庄宁屿抬头看了一眼,感慨,没想到这个新菜这么受欢迎。
但其实——
同事们:能让吃遍顶级餐厅的有钱人小易都忍不住激情九连拍并配文“超绝美味[亲亲][亲亲][亲亲]”的包子到底有多好吃让我们也来尝一尝!
……
关于元宝楼的物业资料已经被详细调取并归好类,庄宁屿在会前打开电脑迅速扫了一遍,业主名叫欧阳磊,物业则是挂在他的妻子名下,算夫妻档,因为元宝楼的商户业态相当复杂,所以欧阳磊夫妻的社会关系也跟着相当复杂,俗称“黑白两道都有朋友”。而元宝楼的电梯是“稳有力”牌,不是什么大牌子,也没有自己的生产线,早年在锦城本地做组装贴牌,没两年就倒闭了。
电梯厂倒闭,但电梯还得接着维修保养,所以物业就重新签约了一家具备相关资质的第三方公司,名叫“稳恒达电梯服务”。
“元宝楼几部电梯的维保责任人名叫张长港,是稳恒达的资深员工,四十多岁。小松早上去了趟元宝楼,确认电梯里贴着的紧急联系电话就是他的私人号。”会议室里,主讲人打开PPT,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看起来很憨厚的中年男性,“他的基本工资在每月四千元左右,绩效则是按照维护电梯的数量来算,如果干得勤快一点,月入一般会过万,但张长港的工作量并不饱和。按照国家规定,每部电梯的维保信息都必须在市场监管局留底,我们刚刚查阅过,在稳恒达递交的资料里,张长港所负责的维保区域是最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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