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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个人偏向,我倾向于她初期并不知情,直到实验完成后,才发现了真相,受到的冲击过大,导致精神世界彻底崩塌,从而自杀。”庄宁屿说,“或者说得更严谨一点,无论张允夏前期知情与否,后期肯定都发现了另一种足以颠覆她原本世界观的真相,所以才会选择用毒药结束自己的生命。”
眼前这个规则区虽然是改造后的产物,但并没有出现类似于“唐小缘要嫁给窦德凯”的离谱Bug,目前看来基本逻辑尚存。庄宁屿说:“施城在觉察出危险降临时,冲出来大喊实验员055,说明在他的意识里,张允夏代表着安全。”
那么就有三种可能,第一,张允夏能修复广播体操的BUG,使实验员们得到想要的福利,重归冷静;第二,张允夏能武力打退暴乱的实验员,充当保镖的角色;第三,张允夏能结束规则区。
“从基本逻辑来看,身为实验员的张允夏应该和‘广播体操曲管理员’以及‘保镖’这两个职位的关系不大。”庄宁屿继续分析,“我觉得她大概率是这一次规则区的‘答案’,假使母亲是她的心结,那让母女重逢,或许就是游戏最终的结局。”
“如果张允夏是这次规则区的答案,那么她崩溃自杀,就代表着任务的失败,而找到母亲,则代表着任务的成功,但无论成功或失败,规则区都会消失。”易恪顺着庄宁屿的意思往下说,“所以,假如施城想让这个规则区长久而又稳定的存在,成为他等待救援的避风港,那他就要让张允夏同样长久而又稳定的存在,既不崩溃,怀抱找到母亲的希望,又永远无法真正找到母亲。”
“所以这个规则区内才会有净化室。”青岗恍然,“别的实验员需要用净化室清除掉内心残余的良知和恐惧,而身为高级实验员的张允夏当时应该已经没有类似的恐惧,也没有良知了,她需要净化的,只有获悉母亲被解剖后的崩溃。”
庄宁屿说:“我们要先找到苗凤。”
新因生物的实验体只存在于三个地方:临时存放室、实验室和冷库冷冻舱,在这三个地方的实验体,分别处于使用前、使用中和使用后的状态,等冷冻舱即将满员时,施城会打开焚化炉,将使用后的实验体集中无害化处理。苗凤目前肯定没有被焚化,因为假使施城想离开规则区,就需要让张允夏找到母亲,所以“母亲”目前只可能在存放室、实验室或冷冻舱。
政府系统里有苗凤年轻时候的证件照片,要比对正常的遗体当然很容易,但问题是,规则区内的实验体大多数已经失去了基本外貌特征,解剖和基因改造使它们看起来更像是怪物,一个个苍白、肿胀,或者组织外露,单靠肉眼,根本无法判断谁是谁。
“这里有类似于实验体信息库的东西吗?”青岗问,“正规机构应该都有吧,带姓名编号那种。”
庄宁屿把秘书叫了进来,因为广播体操曲的变化,她也出现了些许焦虑症状,完全是看在办公室里两个保安员的份上,才不甘不愿地回答道:“我们当然有实验体信息库,但只有管理者003才能登录系统,此外,在地下二层还有一间纸质档案室,同样只有管理者003才有进入权限。”
没有工资,没有福利,尊敬的管理者003眼下已经成了管理者003,没法尊敬。庄宁屿深深理解她这种工作情绪,并没有责怪,因为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要是霍霆在某天突然无理由扣除了自己所有的奖金和米面油洗衣液等诸多福利,那确实尊敬不了一点。
施城的电脑已经被愤怒的实验员们撕扯成粉碎,看他目前死人微活的状态,也没法说出登录账号密码,但好在这家研究所的所有门禁密码都是掌纹。庄宁屿指挥行动队员们用担架把施城抬到了档案室门口,“滴——”声之后,门果然朝着两边缓缓打开。
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正在“嗡嗡”工作着,年久失修的灯管忽明忽暗,让这间陈旧的档案室看起来有点恐怖,像密室逃脱,空气里浮动着明显的尘埃,潮湿的气息、腐败的气息以及灰尘的气息,夹在一起迎面扑来,让庄宁屿不由得打了一连串喷嚏。
易恪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让同事去拿了几个口罩过来。普通的医用口罩,男士L码,戴在庄宁屿的脸上稍微有些松垮,易恪把挂绳打了个两个小结,趁着其余人都在档案柜前的工夫,伸手抬高老婆的下巴,取下旧的,把新口罩重新戴好。
“庄队。”钟沐转过身,无奈地说,“上面没有名字。”
只有“实验体001”“实验体002”的统一编号,以及性别和年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常规信息。虽然年龄、性别也能算作筛选方式,但仅靠年龄和性别,显然不足以准确定位目标。
“能不能通过规则区里张允夏,找到她的母亲?”易恪提议,“她现在既然已经出现了极为严重的情绪问题,那肯定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净化室的倒计时目前依旧是六个九,张允夏再度出现的时间并不确定。”庄宁屿说,“被压榨的实验员们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新的暴乱,我们要尽快找到苗凤,可能来不及等她净化结束,而且施城那头也不能等,需要去医院进一步救治。”
“那我们要怎么找?”青岗觉得问题有些棘手。
——基因是人类永恒的代码。
档案室的墙上贴着这么一句标语。
庄宁屿的视线长久地落在这句话上。
易恪和青岗的视线也一起投过去,片刻后,青岗问:“什么意思,这是规则吗?”
“不是,这是新因生物的核心理念,你可以理解成他们的企业文化。”庄宁屿说,“顺便说一句,我觉得大家不用再等规则出现了,如果这一次的规则区是以‘成为避风港’为目的而存在,那复制者大概率会隐藏掉所有能隐藏的规则,相当于如果一个人要躲进一间房子,那他肯定会关上所有的门,只由自己掌控密码。”
只要能卡好张允夏这个Bug,那这个“避风港”就会永远存在。青岗起先还在感慨,够聪明的,但很快又琢磨出了一丝不对,因为假如对方要关上所有的门,那为什么庄队能进来?
庄宁屿:“……”
易恪:“……”
问题又被青岗转了回来,庄宁屿不仅拥有钥匙,拥有的还是管理者的钥匙,这件事确实很难解释,所以两人当初才会不约而同地想起傅寒——世界上唯一一个既有这种能力,又有这种需求的嫌疑人。
青岗不解地问:“你们怎么突然都不说话了?”
“因为这件事我们也没搞懂。”庄宁屿拍拍他的肩膀,“继续说回基因。”
青岗很好被忽悠,立刻坐直:“基因有什么说法?”
“施城所进行的进化者改造的本质,其实是改造基因。”庄宁屿说,“而要观测改造后的数据,就要有最初始的数据作对比,所以这里的每一具实验体,应该都留存有一份改造前的原始基因报告。而苗凤曾经出现过极其微弱的进化趋势,按照规定,在进化者管理中心,同样会留存有她的血样和基因检测报告。”
钟沐随机抽出几份泛黄的档案,往后翻了两页,果然找到了厚厚一摞基因报告。只要能找到苗凤的基因报告,就能确定她的实验体编号,到时候再找,就要容易许多。
“让管理者中心把苗凤的历史报告发过来。”庄宁屿命令,“其余人,尽快把这些档案先按照性别和年龄段进行第一轮粗分类,留两个人守在门口,不要让实验员闯进来破坏。”
进化者管理中心找资料很容易,难的是规则区内的人工筛查。在数字化时代,纸质档案已经很少有人会去翻,因此每一本上面都覆盖着厚厚一层土,偶尔还会有不知名的虫子爬过去,年代更久的,只要伸手一翻,风化的文件夹就会无声裂开,泛黄的文件掉落如脏雪——生生翻出了一种盗墓感。
庄宁屿在这种到处是灰的环境里喷嚏不绝,很快就用完了一包纸巾,因为频繁摘拿口罩,挂绳处都有些发黑。
易恪看不过去,拉起他的胳膊,把人强行拽出档案室,一路拎到了走廊尽头的水房,先丢掉脏口罩,接着打开水龙头,握着他的手挤满洗手液仔细冲干净,然后又从裤兜里掏出手帕,打湿后把脸也擦了一遍。
庄宁屿抬着头,一边被擦脸,一边提醒他:“有人会进来。”
“擦个脸怕什么。”易恪用指背敲敲他的额头,“进来的人要是大惊小怪,我不介意给他也擦一擦。”就是这么慷慨。
庄宁屿笑出了声,易恪也跟着笑,又检查了一下,确定已经把人打理干净了,这才离开水房,但也没回档案室,而是在走廊找个了没人打扰的拐角,端了把椅子让他坐着休息,自己则是飞奔上楼,片刻后,又提着一个双肩包跑了回来。
尊敬的管理者002并不缺豪华饭吃,但易恪一定要自己喂老婆。他从背包里掏出来一瓶果汁,拧开后递过来:“先休息一会儿再去接着找。”
庄宁屿冲他勾勾手指。
易恪俯身:“怎么……唔。”
庄宁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嘴上亲了一口,被果汁浸过的唇还带着湿湿的橙子味,舔起来很美味。于是易恪拖住他的后脑,强行让两人分开的嘴唇又贴在了一起,原本浅尝辄止的吻被拉长,直到把唇齿间所有甜香都吮干净,易恪才松开手,又摸出来一个圆圆的黄油小面包。
亲归亲,喂归喂。
庄宁屿拆开包装袋,递过来,先让易恪咬了一口。能和恋人在这里待上两三分钟,吃点东西,庄宁屿觉得自己脑子都清醒了不少,充电效率百分百,于是趁着这点精神头,三两口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边嚼边站起来:“走,继续干活。”
易恪举着水瓶喂他喝水:“慢点慢点,小心噎,先顺下去。”
庄宁屿鼓着腮帮子:“吨吨吨。”
他没换衣服,衬衫袖子还是破破烂烂的,易恪收好水瓶,帮他把敞开的袖口卷好,再藏在毛衣里。庄宁屿用另一只手拍拍他,表扬道:“多亏你这点血,要不然我应该还在孤军奋战。”一个人对付暴起的实验员,一个人抢救施城……八成是抢救不过来的,一个人翻被灰尘淹没的档案,光是想想就牙根疼。
易恪握住他的手,凑过去在脸上又亲了一下,冷不丁冒出一句:“要真是一条小鱼就好了。”
在银·Bar出任务时的短暂艺名被重提,庄宁屿没理解,莫名其妙地想为什么我是一条鱼就好了,继而脑子就又飘到了控制与自由,主体与客体,以及“离开我的鱼缸你会活不下去”是否为一种强制爱的认知扭曲。
易恪的重点却不在强制,不过也没比强制正常到哪里去,他认真地说:“这样就能用我的DNA做一片鳞,让它永远嵌合在你的身体里。”一滴血远远不够,他想让恋人带走更多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种话放在规则区外,确实是比较浪漫的情话,但放在规则区内,尤其是眼下这个规则区内,怎么听都有一点变态实验员的意思,好在文艺青年对变态的接受程度简直奇高无比,庄宁屿在听完之后,甚至还主动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觉得是不是也不是非鱼不可,鳞这种东西,人同样可以借助科技来一片。
不过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不是不爱了,而是公务员既然不能文身,那应该也不能长鳞。
作者有话说:
请问!
小易:是小鱼就好了[亲亲]
小庄的心情是:__________
第91章 复制实验15
管理中心很快就找到了有关于苗凤的全部资料。她在年轻时曾经出现过极其轻微的进化现象,所以留存在政府信息库里的各项基因检测数据都极为详细。同时,警方和调查组也梳理出了苗凤生前的人生轨迹。
中专毕业,二十一岁结婚,生下一儿一女后,迫于生活压力,在二十六岁时离开老家,跟随同乡前往南边打工,到一家五星级酒店找了份后厨的活——这些是已经被证实的。
而再往后,就是找不到证据的“据说”了。据说她认识了一位来酒店餐厅吃饭的客人,对方是个晋城的小包工头,有钱花心,所以三言两语就把尚有几分姿色的苗凤哄得抛家弃口,心甘情愿跟他跑了,只留下一条短信,让在老家务农的丈夫别再耽误她。
紧接着,张允夏的父亲张大山也因为一场车祸意外离世。一双儿女没人照顾,村长尝试着给苗凤打过电话,但听筒里只传来一阵空号忙音。村里人也是据此,越发固化了对苗凤的印象,一个不安分的,狠心的,漂亮的女人。再往后,甚至还有在外打工的乡民信誓旦旦,说自己亲眼见到了苗凤,对方穿金戴银,已经成了大老板的情妇。
流言在闭塞的山村里欢快发酵着,虽然绝大多数村民都是善良的,谈论这些时会刻意避开孩子,但张家姐弟的性格依然一天比一天更加沉默,对母亲的思念被这些光怪陆离的传说糊上了一层又一层肮脏黏腻的硬壳,日积月累,触碰起来只觉得恶心与不堪,于是干脆就不碰了,自己不碰,也不许别人碰,在张云壮的印象里,姐姐唯一一次在家摔东西,就是因为自己提到了母亲。
张云壮的原话是“她就像疯了一样”,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姐姐,用泼皮悍妇才会骂出口的话,歇斯底里地痛斥着“那个女人”。
而这一切的恨都是起源于“母亲跟人跑了”,那假如当初苗凤其实没跑,而是被人拐卖了呢?
“我宁可苗凤前期是跟人跑了。”钟沐说。
其余人明白她的意思,从苗凤失联到张允夏自杀,中间相隔足有二十余年,假如这二十年来,她一直都是以“实验体”的身份存在,那实在是惨绝人寰,也无怪乎张允夏会崩溃自杀。
“庄队,这儿信号不太稳定,文件传输可能需要一点时间。”青岗提议,“要不然找个人直接把纸质版或者存储卡带进来?有备无患。”
庄宁屿点头:“我去趟人力资源部。”下一轮广播体操曲马上就要开始,规则区内原本也需要更多人手,用来压制随时都有可能发疯的实验员,所以他打算再放一批“保安”进来。
易恪陪他一起出了门,伸手按下电梯。据守在净化室门口的队员汇报,这段时间电子屏上的数字不再是稳定的99:99:99,而是开始出现了类似于二十三小时、十二小时、八小时等不稳定的变化,虽然维持片刻后,很快又会跳回99:99:99,但至少说明张允夏的精神污染状况已经开始有所改善,此时的她,正在和自己作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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