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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缠斗持续了几分钟,对手终于认输。
格斗赛以贺临胜利告终。
等贺临喘息着从大块头的身上爬下来,这才意识到他的肩膀脱臼了。
贺临还是第一次胳膊脱臼,那是一种不同于血肉受伤的神经疼,一跳一跳的,似乎有什么东西直接连着心脏和大脑,打电钻似的往里钻。
贺临咬着牙,没吭一声。
这伤得不是时候,比起伤痛,他更担心选拔赛无法参加,如果今年不行,恐怕要到来年才能报名。
训练营的队员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争着要送他去医院,贺临疼得一时站不起来,有人去借轮椅,还有人说应该抬担架来。
他被太阳照得有点中暑,加上围着他的人多,一时听不清教官的安排。
随后人群让开了一条路,有个人走近他,蹲下身来。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什么身份,直觉判断应该是位领导。他们的教官都毕恭毕敬地站在旁边,连句话都不敢插。
那人穿了一身训练作战服,声音冷清:“是这只手吗?”
贺临有一种没来由的信任,把受伤的那只手送了过去,仅仅是略微抬起,肩膀处又是一阵疼。
男人活动了一下他的手腕,然后在他的肩上探了探:“我数一二三,然后帮你复位。”
贺临放松下来,心里燃起了曙光,他在心里跟着默数:“一……”
男人根本没数。按着贺临肩膀的手干净利索地一拉一扯一挂,一阵尖锐的痛袭来。
那感觉,就像是肩膀忽然中了一枪。
贺临全无防备地艹了一声,另一只手紧紧捂住肩膀,眼前都是黑的。
疼痛击垮了理智,那个瞬间,他心里想的:“骗子!”这是哪里来的江湖医生,他的胳膊估计完了。
下一秒,男人起身道:“好了。”
随后他就潇洒地转身离去。
等那阵疼痛过去,贺临动了动手臂,真的能够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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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临睁开双眼,四周的阳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旁桌上的一盏小夜灯,亮着淡淡的橙色的光。
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肩膀没有什么问题。
现在是深夜,调查科的值班室里非常安静。
贺临脑子里的思维这时才跟上。
他做梦了,一定是因为之前看到黎尚给别人上胳膊他才做了这个梦。
梦里的一幕是过去发生过的,那件事在他进入龙炎特战之前。
当时胳膊被接上的一瞬,他是真的很气愤,那种愤然感甚至延续到了刚才的那个梦里。
后来贺临平静了下来,又觉得应该去谢谢那个人。
那人纯粹是为了帮他,一旦等他做好了准备,肩膀就绷起来了,他没反应过来,同样他的肌肉也没反应过来,让他措手不及才更容易复位。
可惜当时他疼得都快晕过去了,连声谢谢也没来得及说,后来他去过医院,稍微好些以后问自己的队友那人是谁,朋友们都说不认识,没见过。
伤情因为处理及时,他只修养了半个月,随后慢慢就康复了,没有耽误选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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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时间推移,贺临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值班室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凌晨五点半。
距离他们抓捕到那几名“牛奶大盗”已经过去了两天。
这两天老吴和方觉一直都在跟着万红,她上午会上班,下午会在各处逛,晚上会去打麻将,那条线没有查到太多的线索。
倒是反扒队这边进展顺利,贺临带着黎尚也参加了几场审讯,连续两天的审问击垮了那些人的心理防线,逐渐撬开了他们的嘴。
昨晚,郑队再次夜审了那一伙人,为了防止有突发情况,贺临也跟着值了个夜班。
这间值班室靠墙的两侧是两张单人床,中间是过道,有点像是旅馆的双人间。
值班室里除了他,还有主动要求留下来加班的黎尚。
此时的黎尚醒着,他正趴在隔壁的床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有个本子。看贺临坐起身,他单手托着下颌看过去:“你做噩梦了?”
“做梦了,不过不算是噩梦。”贺临睡不着了,他问黎尚,“你怎么没睡?”
“睡醒了。”黎尚顿了一下道,“检查写得不够好,我起来改一下。”
贺临:“啊?你真写了?”
那个检查他本来也是在气头上随口说的,他气的是黎尚当时为什么不听话。这事如果不提,拖一拖也就过去了。
现在黎尚这么认真,他忽然觉得好像他也没犯什么大错。
贺临的心头浮上来点愧意,要是黎尚真的交上来一篇熬夜写的声情并茂的检查,他反而觉得是自己太过严厉了。
黎尚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他,合拢了面前的本子,他淡然回答:“我骗你呢,检查我没准备写。我睡不着,搜搜最近的新闻。”
贺临:“……”
刚才的歉意顿时塞在了喉咙里,这是什么“胆大包天”的下属?
黎尚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继续解释了一句:“我怕我写了检查,你以后想起来后悔,所以就没写。”
贺临忽然有种,等会,咱俩谁是领导的错觉。
这人,怎么和领导说话呢?
什么叫做为了他不后悔?
贺临的嘴角抽动,真想反讽一句:“呵呵,你好贴心哦。”随后他忍住了。
这么几天接触下来,他已经发现,黎尚的乖顺似乎只是在表面上,他做很多事,只是他愿意,他不想做的,别人一点都勉强不来。
骨子里他好像根本就驾驭不了这名太过优秀的下属。
黎尚完全没在意贺临内心里的五味杂陈,起身穿了鞋去倒水。
借着橙色微光,贺临看向他。
黎尚的个子虽然比他略低,但是也有一米八三左右,站在人群里绝对是高的。他的骨架不大,背影看上去有些纤瘦,特别是从背后看时,肩膀微宽,腰却很细,甚至,有点太细了……
睡衣有点薄,他人又瘦,光一打过来就透了。贺临所在的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从他的双肩往下,一根脊骨绵延,串起了背后微微隆起的蝴蝶骨和细腰下一对若隐若现的腰窝。
看着这一幕,贺临的心里翻腾,忽然也有点口干舌燥。
他又想到了黎尚的诸多好处,他在其他方面真的是无可挑剔,工作完成得漂亮,推理的时候能够说到要点,和他心有灵犀,干起活来任劳任怨,早到晚走,这会还是主动留下来陪他加班。
贺临的气消了,算了,不写就不写吧,他也不喜欢那些形式主义。
人无完人,黎尚只是偶尔脾气倔了点,以后估计要换个法子,才能让他听话。
想到此,他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写不写无所谓,关键是以后别再做那些危险的事了。”
听到了他的话,黎尚嗯了一声,反过来安慰他道:“我有分寸的。”
平时做事,黎尚总是不紧不慢,自然而严谨,仅仅是一个倒水的动作,就透着一股淡然与矜持。
他拎着水壶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泛着冷白,被灯光一打,像是件艺术品。
望着他的背影,贺临忽然心里猛跳,大脑里又传来刺痛,他哑声问:“黎尚,我记性不太好,我们以前见过吗?”
听到了贺临的问话,黎尚的动作明显一僵……
第14章 11
凌晨,失踪调查科值班室内。
黎尚背对着贺临,把水杯缓缓放下,随后回答:“你不认识我,那就是没有。”
下一秒,他端起水杯,转过身低头喝着,眼睫垂落下来,看起来神色如常。
贺临想,也是啊,就算是因为受过伤,记忆有点混乱,但是黎尚这样优秀的人,如果见过,他应该多少会有点印象。
值班室的门被人砰砰敲响。
黎尚走过去开了门,郑队和老蔡神采奕奕地站在门口,他们两个都在一种亢奋之中,就是眼睛微红,眼下带着黑眼圈,像是一夜没睡。
看来,反扒队的审讯已经有了最终结果。
老蔡道:“贺队,我们审得差不多了,主犯都招了。”
贺临问:“郭木春找到了吗?”
郑立阳:“问出地点了,被埋尸在城西的荒地里。”
贺临去拿放在凳子上的衣服起床:“辛苦了,我们一起去找下。”
黎尚的动作更快一些,迅速去洗手间里洗漱换了衣服,穿上鞋来到了门口。
郑立阳等着他们出来,一边走一边对他们道:“这次多谢你们,我们反扒队多少年没摊上这样的大案子了,要是没有你们的帮忙,不知道要查多久。”
贺临问:“那些人的动机是什么?”
“嗨,和我们前期分析的差不多,失业后心理失衡,看准了片区内的独居者。”说到这里,郑队回忆着,“据口供说,他们没想伤那些人的性命,他们犯的最后一起案子就是郭木春的案子,是个意外。”
贺临:“意外?”
郑立阳继续说:“反正嫌疑人是这么说的,那天下午范晓庄踩过点以后,晚上过去就发现这男人死在了客厅里的地上。宋清进来看到了死人,顿时就吓坏了,他认为可能是药物过敏或者是引起心脏麻痹导致了男人的死亡。范晓庄当下决定把尸体运走,进行抛尸,掩盖事实。”
“他们简单打扫过现场,然后一伙人连夜把尸体用行李箱运走。”
“出了人命案子,那些人也慌了。有人觉得是宋清的过失,不愿意担责,宋清却说自己是为了所有人。后来他们争执不下,最终把尸体运到了城西,挖了个坑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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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处有一片大荒地,地广人稀,这里还有过去的几条废弃铁路。
贺临和郑立阳带队,技术和法医都到齐了,他们还专门牵了两条警犬,连夜押着范晓庄过去寻找尸体。
到了目的地附近,范晓庄有点摆烂:“我们当时就到了这里,太慌张了,不记得具体埋在哪里。不过挺匆忙的,应该埋得不深。”
郑立阳废了半天口舌,看实在问不出来,转头道:“大家开搜吧。”
十几个人开始进行地毯式的搜查,漆黑的荒地之中,手电筒来回照射着。
黎尚默不作声地独自搜寻,前方有一小片坟地,地面上是一个一个鼓起来的小土包,寒风阴冷,远处有其他人的人影晃动,记忆深处的一幕似乎又在脑海之中重现,他缓缓顿住了脚步。
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随后他发现了地面上有些新土的痕迹。
黎尚寻着味道一直走到了一个土堆旁,他用带着手套的手扒拉开上面的沙石,下面顿时露出了一张腐烂的人脸。在黑暗之中,难以分辨五官。
在那个瞬间,黎尚的身体像是被钉住了一般,双眼紧盯着泥土里的人。记忆闪回,他生怕看见无数次出现在噩梦里的脸。
可他的动作没停,更多的尸体显露出来,他仿佛置身于幻境之中,记忆和现实中的那两张脸重合了……
黎尚的身体不可抑止地发抖,额头冒出冷汗,腐尸的味道飘散,胃里翻腾起来,他用力地用指甲扣住手心,试图用疼痛将自己从噩梦里叫醒,可是眼前的画面却逐渐清晰,梦里走不出的场景,此时此刻依旧困着他。
正当黎尚的恐惧快要到达临界点的那一刻,一只温热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黎尚猛地转头,他看到了贺临,一时觉得有些恍惚。
贺临的手还搭在黎尚的肩膀上,甚至安抚性地拍了拍他,又回身冲着那些人喊:“找到了!”
一众法医和刑警纷纷向着这个方向奔了过来。
黎尚被贺临拉了一下才站起来,他的身体还在颤抖,低着头不肯再看尸体一眼,甚至也不敢再多看向贺临,生怕两个人的位置突然对调,自己的情绪当场崩溃。
黎尚低头摘下破损的手套,用力搓着满是泥土的手指,调整着乱七八糟的呼吸,他忽然发现了自己的无能。
这两年来,他以为做了这么多改变,可以走出来,可以重新面对贺临。
但是土坑边上发生的一切犹如迎头一棒,他发现,他走不出来。
贺临看黎尚一直缩着身子发抖,还以为他冷,上前一步说道:“我就看你出来得急,衣服穿少了吧?”
黎尚:“……”
他不敢说话,怕一说话,自己的声音会颤,甚至会因为过度紧张而直接吐出来。
贺临道:“那就是害怕了?”
还没等黎尚给出反应,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衣披在了他的身上,黎尚感觉整个人像是被突然拥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骤然遇热的身体打了个哆嗦。
贺临连黎尚的反应都没看,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穿着吧,来自领导的庇护。”
众人七手八脚地,终于把尸体又挖了出来。
一位法医检查了一下,开口道:“运气不错,保存得挺完整。”
现场检查完后,尸体被放入裹尸袋,上了运尸车。
他们又跟着车队回到了法医中心。
在高楼林立的市局里,法医中心是整个院子里最为低矮的一栋,整个建筑只有两层高,地下还有一层地下室。这里是市局里最为偏僻也最为神秘的角落。
刚走近,就能听到一种嗡嗡声,那是法医中心里几个常年开着的巨型排气扇发出的声音。
就算开了再多的灯,凌晨来到这种地方,也总让人觉得阴森森的。
法医们推出来一辆带轱辘的担架车,把尸体运了进去。
黎尚走在最后面,贺临招呼他:“过来认认门,以后少不了要和法医打交道。”
黎尚这才快走了几步,和他并排而行。
一走进法医中心,就能够闻到一股味道,那是淡淡的,腥甜的血味,怎么擦,怎么抽也无法消除。
黎尚对味道挺敏感,上次他闻到类似的味道还是在医院的ICU里,这里的味道比那边还要独特浓烈一些。
他想起了菜场里的生鲜区,养鱼摊有一种味道,猪肉和家禽摊也有不同的味道,法医楼也是一样,好像是人类的骨血已经融入到了这栋建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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