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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尚向车走来,看步态也没有什么异样。
贺临停车等着他上来,问他:“吃了早点没?”
黎尚:“吃过了。”
贺临还在回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不知怎么就觉得心里不安,在经历过上次在他家黎尚胃疼得厉害后,他总是下意识地观察黎尚的身体状况,多多少少也摸出点规律了,今天他觉得黎尚的脸色尤其不好,小脸惨白,面无血色。贺临又问他:“你是不是不舒服?”
黎尚低着头淡淡道:“没有。”
看样子是不肯好好说了,贺临无奈,但是黎尚的嘴他是见识过的,他不想说就算是上了满清十大酷刑,也撬不开他的嘴。贺临只好跳过了这个话题:“八分局的调档到了吗?”
“还没,昨天的流程提得有点晚,估计要等晚些时候。”黎尚系好了安全带,“我们现在去哪里?”
贺临答他:“这次我们换个新方法进行调查。”
黎尚疑惑:“不用之前的方法了吗?”
“你玩过九连环吧?”贺临忽然问他。
黎尚嗯了一声。
贺临道:“这个案子,就像是九连环,摆在我们眼前的于记失踪,套入了幼儿园午餐的这一环里,想要从后面往前解是解不开的,必须按照顺序解扣。”
贺临发动了车:“所以,结果导向和关系导向都对这个案子没用。这次我们用体察法。也就是说,我们这次要把于景辉生前做过的事做一遍,走过的路走一遍,见过的人见一遍。他在查崔园长的事,我们就先把这个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他一边调转方向盘,一边总结道:“走他走过的路,说不定我们可以看到他看到过的风景,从而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失踪的。”
案情分析到现在,发现了诸多不合常理的疑点。
想要查清于景辉的失踪,已经绕不过幼儿园的事,既然要查,那就都查得清清楚楚。
这也是贺临让黎尚调取崔园长死亡案卷的原因。
黎尚侧目看了一眼贺临手机的导航,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定位是崔巧家的地址。
贺临道:“按照当初于记的顺序,我们先去找崔园长的女儿,早上我给她打过电话了,约了上午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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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巧的家是在一片老旧的小区里,走入楼道门口,他们就看到门口喷着一些红色的油漆,上面写着一些不堪入目的脏话。
在往里走,阴暗的楼道里有一种难闻的味道,不知道是谁丢了几颗臭掉的鸡蛋。
一位二十多岁的女人正在低头收拾这些,她的面容和崔巧有几分相似,正是她的女儿孟眠。
贺临走过去和她打了个招呼。
孟眠未施粉黛,穿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憔悴。她看到两人来了,抬头望了一眼,额头两侧的刘海随之垂落,女人有些尴尬道:“对不起,我马上就收拾好了。”
贺临没说什么,主动蹲下身来帮她,他没嫌弃那些东西脏,贺临帮孟眠往袋子收。孟眠再用纸巾把东西擦掉。
黎尚在一旁站着,思考着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帮忙,他刚躬下身,贺临就道:“你算了,这么点事,用不着三个人动手。”
黎尚也就没坚持,他低头靠在了墙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很快,门口被清理干净,孟眠扔了垃圾,领着两个人进入房间。
贺临洗过手,坐在屋里的餐桌旁,黎尚也跟着他坐下,习惯性地打量着环境。
老房子的一楼,采光不太好,这房间里的家具都挺陈旧的,完全不像是年轻女孩独自生活的地方。
孟眠去给他们倒了两杯水,这才坐回了桌旁。
贺临问她:“这种事情一直有吗?”
孟眠嗯了一声:“从那件事情开始,四年时间,没有断过。”
贺临轻轻叹了口气:“没查查是谁?”
“太多了,不认识,很多扔了东西就跑,油漆也是,刷掉了就会有人再喷。”孟眠面色平静道,“算了,习惯了。”
贺临没急着问案情,先和女孩聊了几句,可能是因为之前他帮了忙,女孩挺配合的,把情况都说了。她现在独居,母亲之前赔偿给家长的钱有二十来万,大部分是积蓄,有一部分是借款,一直都是她在还的。现在好不容易快要还清了。
贺临问:“你之前是学什么专业的?”
“幼师,本来准备回来帮我妈的,这样可以少请一个老师,减少点成本。”孟眠说着苦笑了一下,“不过现在,用不上了。我之前还在教钢琴的机构打工过,后来因为有人来闹事,学生的家长骂我是毒妇,机构就把我辞退了,现在我在超市里做收银,那里没人认识我。”
黎尚低头看着女孩的手,她的手指细长,应该是学过多年钢琴的,可现在,那双手已经有了薄薄的茧子。
她的命运也随着那件事被改变了。
贺临这才问到了崔巧,还有那家幼儿园。
孟眠道:“我爸去世得早,我妈就是喜欢孩子,她自己独立经营这家幼儿园,把工作当做她的命。”
“其实这工作特别累,又不挣钱,小孩子的吃喝都要管,还要随时看着,眼睛不能离开。”
“我家的幼儿园接收的都是一些农民工的孩子们,没有户口的也可以过来念书,收费特别低,有些孩子家里穷,一时周转不过来,学费也可以先欠着。慢慢有了口碑,才能一直维持下去。”
贺临问:“那报道的事情……”
孟眠道:“我只能说,和我所知的事实不太一致。”
她的眼神之中有了一丝戒备,贺临感觉到了,这个女孩应该是付出过信任,然后又被人伤害过。
贺临真诚道:“我们在调查中发现,当年那段视频是被剪辑过的。我们怀疑,事情有问题。”
孟眠的眼睛和鼻子一下子都红了,她这才开了口,斩钉截铁道:“是假的,那些新闻报道上说的,都是假的。”
说到这里,她的情绪激动了起来:“那两个老师一个上午班一个下午班,会回家吃饭。可我妈是和孩子们一起吃饭的,孩子们吃什么,她就吃什么,谁会故意自己吃坏掉的食物啊?”
“幼儿园会公布食谱,那天做什么,家长们都是知道的,那些坏掉的鸡翅,面包,是他们趁着老师和我妈不注意,提前塞到厨房里去的。目的就是为了做实了里面的吃的一定有问题。”
“还有那个牛奶,我妈是会买临期的,但是给孩子们喝的都是在保质期内的,剩下过期时间不长的,我妈舍不得扔,都是自己喝的。”
“当初新闻就那么不分青红皂白地发了,还把我妈的解释都给剪去了,有帮着我妈说话的人都被追着骂,最后她就……”
孟眠一直在故作坚强,说到这里,还是动情落了泪,女孩伸手擦了擦自己的脸颊:“我那时候在外地读书,接到电话就说我妈去世了,回来给她操办的丧事。”
她说到这里,说了一声:“对不起,能不能先停一下。”随后她就肩膀耸动,哭了起来。
贺临没催问,黎尚从一旁拿了纸巾递给她。
女孩道了声谢,她哭着说:“这些年,我一个人,过得很难,终于有人愿意来查查这些事……我真的谢谢你们……”
孟眠哭了几分钟,情绪才逐渐稳定了下来:“你们还想要了解什么?”
贺临问:“我看你母亲也说,孩子们生病的事她一定会查清楚。当时的确是有孩子生病了吗?”
孟眠垂下头道:“是的,那段时间,幼儿园里的餐饮的确出了问题。但是我妈也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她仔细研究过每样吃的食物,可是无论怎么换都没能避免类似的情况。她自己的身体也开始不好,隔三差五地肚子疼,可是去了医院,最多有点常规异常,又查不出来具体原因是什么。”
贺临想起了之前老吴说的,下毒的可能性。
他问:“你母亲有没有曾经和什么人有过节,或者是有竞争对手一类的……”
“没有,我母亲一直都没和别人有什么过节,她开幼儿园的地方,也没什么竞争对手,其他的幼儿园都是又远又贵。当年我家幼儿园关了以后,有好几个孩子因为无人看管,最终被送回了老家。”
有些杀人是以获利为目的,现在这种情况,明显也不符。
“哦对了,有一件事。”孟眠被他提醒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道,“当时的新闻里有提到我妈骗补贴,这一条也是污蔑,我妈她从来没有申请过孩子们的餐饮补助费。”
贺临问:“为什么没有申请?”
孟眠解释道:“补贴需要满足各种的条件,都挺苛刻的,需要幼儿园的资质证明,还需要小孩的父母开一些收入证明。还有一个原因,因为那个补贴根本不是公家性质的,而是公益捐赠。想要申用那一项补贴,就需要从一家固定公司订餐。我妈不想去订。”
她说到这里,举了个例子:“从那边走,餐费一个孩子15,补贴后10元一份,可我妈平时自己做饭,成本能够控在8元左右,她就按照8元和家长收费,凭什么白加出来两块钱?”
女孩说完,又有点怕了,自保道:“我只是提供线索,说我家的事,具体是怎样的,你们自己去查。”
黎尚把这条线索记录了下来。
孟眠的语速很快,他的手写速度不够,只能写关键词回去根据录音笔再整理。
贺临正想再问,他忽然看到黎尚的动作一换,右手依然在快速记录着,左手用力掐在了腰间,上身微俯,薄唇轻抿着,神情依旧专注。
贺临觉察到了,他没继续发问,端起面前的杯子喝水,把询问的节奏拉慢了一些。
第81章 03
上午, 孟眠家中。
贺临等黎尚记完才继续问她:“当年的报道记者来找过你吗?”
孟眠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后道:“找过,几年前来的, 当时他和我说明了来意,我不想理他。我们家里发生这样的悲剧,都和他脱不开关系。我甚至恨他。”
说着话, 女孩的牙轻轻咬住,嘴唇颤抖, 似乎又想哭了。
贺临道:“你后来还是和他聊了?”
当时于景辉的车在楼下停了两个小时, 他们肯定谈了很久。
孟眠呵了一声:“我当时太天真了, 那个男人跪下来求我,他说他发现这件事里可能有问题,我母亲是被冤枉的。如果能够查证这一点,他可以写新的新闻稿, 还给我母亲清白。他还说,他知道自己错了,他愿意做一切事来弥补我家的损失。我当时一时心软, 和他聊了一会……”
女人说到这里,脸上又染上了怒意:“但是那个骗子,回去以后就根本没有下文了!后面我给他发信息他也没有回过。”
贺临之前打电话来只和女孩说是想要了解一下当年幼儿园午餐的事, 并没有和她提起于景辉的情况。现在听她这么说,还是告诉了她。
“他失踪了。”贺临道, “就在见过你以后不久。”
孟眠乍一听到这个消息, 猛然愣住了。
随后她慌乱了:“我……我没想到……对不起。”
贺临道:“所以,你也好好想想,那名记者他当时来找你,有没有说什么重要的话?”
孟眠低头想了一会:“他问的事情, 和你问的差不多……”
听到这里,黎尚在一旁问:“他有没有说,为什么会做这则新闻?”
“他说了。”孟眠回忆了一会道,“他和我说,他收到了别人提供的线索,随后问了几个家长情况,觉得属实就过来了,他也没想到,这背后还有别的问题。”
贺临马上领会了刚才黎尚要往这个方向引导的原因:“那他有没有说,背后的问题究竟是什么?他又是怎么发现你母亲是被冤枉的呢?”
孟眠皱眉,随后她摇了摇头:“这些,他没有说……”
说到这里,孟眠低头沉默了片刻道:“于记者他……他说,当时有人在四处散播这件事,就算是他没有专门来做这次报道,也可能会有其他人……”
随后,贺临又和孟眠详细聊了一遍所有相关的事。
要到了当年幼儿园的每周食谱。
反复确认过没有什么遗漏,他才和黎尚准备离开。
问完了这边的情况已经快到中午。
两人从孟眠家出来,贺临拿出手机看了看群里消息,程笑衣已经提前解脱:“我完工了!”
贺临道:“很好,你帮忙查一下于景辉关于幼儿园一事的消息来源,包括他的网络邮箱,短信信息,还有电话问问他同组的同事,看看他们是否知道什么相关的消息。”
想了想他又道:“对了,还有把四年前贫困幼儿午餐补助的申领规则以及指定公司也调查一下。”
吴韵声道:“我这里也快结束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贺临分配任务:“老吴你打电话去回访曾在幼儿园里就读孩子的家长,看看他们的近况如何,还有问下当时的医院检查结果,还有没有留下的?调查下孩子们究竟是因为什么不舒服。”
只有方觉发了个痛哭的表情:“只有我还得忙到下班吗?我也好想和你们一起查案子啊。”
吴韵声安慰他:“就差几个小时,不会落下你的,回头你和我一起查。”
在群里发完消息,贺临又对黎尚道:“我先让小程去查那家公司了。按理说,仅仅是不从那里订餐而已,二十个孩子的餐费也并不多,那些人应该不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做出下毒的事吧?”
黎尚考虑了片刻道:“也许是为了杀鸡给猴看?”他顿了顿说,“也许,这个方向不对。”
贺临道:“我也不确定这家公司是不是和案子有关,不过还是先查为敬吧。宁可多费点功夫,不能错过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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